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点头。
有御史忍不住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赵珩看了他一眼。
“说。”
那御史咬牙道:“靖难券章程白纸黑字,五年期满方可兑本,如今户部擅开提前兑本之口,岂非自坏规矩?若人人皆来求兑,国库如何支撑?”
又有一名官员出列,沉声道:
“陛下,臣以为,不可再兑本金!百姓一时受奸人蛊惑,朝廷若顺着他们走,便是纵容挤兑,应当立刻封闭户部大门,调兵维持秩序,严惩带头闹事之人!”
此言一出,不少......
“老伯,手里有券吧?”
那瘦子声音不高,却像根细针扎进耳膜里。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站着,袖口微鼓,指节粗大,手背青筋凸起,不是寻常跑腿的伙计,倒像是练过刀的。
孙大福身子一僵,下意识把胸口按得更紧,喉头滚动两下,没应声。
瘦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哗啦抖开——里面是三枚沉甸甸的银锞子,每枚约莫二两重,錾着“户部监造”四字,底下还压着半张残破的轻券,边角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您瞧,这是昨儿夜里在城东破庙后头捡的。”他晃了晃那半张券,“上头印泥都糊了,可字号、签押、年月,一样不少。户部认券不认人,只要真货,今儿就兑。可这半张……啧,您说,值不值换整张?”
大牛听得直眨眼:“这……这也能换?”
“能。”瘦子笑眯眯,“不光能,还加价一成。我们东家说了,今日户部开库,专收散票,凑整数好记账。”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穿灰褂子的年轻人忽然凑近,压低嗓子:“老伯,您那张,怕不是青牛村的吧?咱听说,你们村五十多户凑的,对不对?”
孙大福猛地抬头,眼神一凛。
那人却不躲,只慢悠悠道:“前日有个瘸腿的老汉,在西市口卖草鞋,边编边念叨‘一百两是一百两,不能分’,还说‘利钱一分不少,要一起领’……那老汉,是不是您村西头的老张?”
孙大福脊背一凉,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这不是碰巧。
是盯上了。
他攥着暗袋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瘦子见状,也不急,只轻轻拍了拍布包里的银锞子,叮当一声脆响:“老伯,您想啊,一张轻券,兑十五两。可要是被查出来——比如这张票子被人拆过、补过、用浆糊粘过边——户部验票的老爷们眼睛毒得很,一道朱砂红批下来,‘疑伪’二字盖下去,您这十五两,可就打水漂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可若现在交给我们,原价兑,再加一成,十六两五钱,现银当场交割。您拿回去,村里五十多户,户户摊三钱银子,余下的还能给娃买双新布鞋。”
大牛忍不住插嘴:“可……可那是全村的钱!”
“对啊。”瘦子点点头,一脸诚恳,“所以才找您啊。您是里长,您说了算。别人来领,户部还得查户籍、对花押、核保人,三天都兑不完。您一手交券,一手拿银,天黑前就能回村报喜。”
他话音刚落,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开了!开了!户部门开了!”
只见两扇乌漆大门缓缓推开,十名铁林军校尉持戟列于阶下,甲叶森然,目光如刀。门内,一排青衫吏员端坐案后,每人面前摆着三枚铜铃、一只验钞灯、一方朱砂印盒,案头还摞着厚厚一叠《靖难券验录簿》。
最前头那名主事官员身着七品绯袍,胸前补子绣着云雁,手持朱笔,朗声道:“今日兑息,凭券取号,一号一人,不得代领,不得喧哗。凡私相授受、伪冒顶替者,依《大乾钱法》第二十七条,罚银五十两,枷号三日!”
话音落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连炊饼摊上的油锅都忘了翻面。
孙大福却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看见那主事官身后墙上,新挂了一幅墨迹未干的告示——《户部重申靖难券兑付章程》,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大印,印文是“钦命护国公府参赞机务”十二字。
他认得这个印。
去年秋收后,铁林商会的粮船停靠青牛村渡口,船头挂的就是这方印旗。船上下来的管事,亲自挨家挨户登记姓名、田亩、券号,还给每户发了一枚铜牌,刻着编号与“青牛村·靖难同契”八字。
当时大伙儿还纳闷:朝廷借钱,咋还搞得比娶媳妇还仔细?
现在明白了。
这不是防百姓,是防有人趁乱浑水摸鱼。
孙大福慢慢松开胸口的手,却没去掏券,而是扭头看向大牛:“你记不记得,去年冬至那天,商会那位赵管事走之前,留了句话?”
大牛一愣:“啥话?”
“他说——”孙大福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券在人在,人在券在;券毁人亡,人亡券存。’”
大牛怔住。
那晚风雪极大,赵管事披着蓑衣站在渡口石阶上,火把映着他半边脸,影子投在冰面上,又长又冷。
当时谁都没往心里去。
如今再想,这话不是嘱托,是规矩。
瘦子见他久不出声,眉头微皱,正欲再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马三爷手下的‘活账房’么?”
众人回头,只见金满堂腆着肚子,摇着一把紫檀骨折扇,慢悠悠踱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腰间没挂刀,但走路时肩不晃、膝不弯,脚步落地无声,显然是铁林军里调教出来的斥候。
瘦子脸色一变,忙拱手:“金掌柜,您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金满堂眼皮都不抬,扇子尖儿点了点瘦子手里的布包,“你手上这三块银锞子,是上个月雷家抄家时流出的旧锭,成色足,可纹样太新——雷家银库封存三年,哪来的崭新錾印?”
瘦子额角渗出细汗。
金满堂却不再理他,径直走到孙大福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而一笑:“青牛村的孙里长?赵管事跟我提过您。”
孙大福喉咙发紧:“金掌柜……认识我?”
“何止认识。”金满堂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是“青牛村·靖难同契”,背面却多了一行小字:“护国公府特授,持此牌者,免三税一,十年为限。”
他把铜牌递过去:“这是赵管事走前托我转交的。他说,村里若有人来问券的事,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孙大福双手接过,铜牌沉甸甸的,边缘已被磨得发亮。
金满堂扫了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忽然提高嗓门:“诸位乡亲听着——朝廷今日兑息,不是施舍,是履约。护国公说过,百姓信朝廷一次,朝廷就得守诺一百次。这一百次里,哪怕错了一次,下次再借,就没人敢伸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瘦子:“至于某些人打着‘帮忙’的旗号,实则想把百两轻券拆成十张十两票,再低价收走——省得您排队,省得您验票,省得您操心,可您知道最后落到手的是多少吗?”
他冷笑一声:“一张十两券,兑一两五钱利。十张,不过十五两。可他们收您十张,只给您十四两银子,还要扣半钱火耗。您图啥?图省力气?可您省下的这点力气,够换回一头牛吗?”
人群哗然。
那胖商人一听,立刻高声嚷道:“金掌柜说得对!我昨儿就差点被坑了!有人拿着三张重券来找我换,说给我九八扣,还送我半坛花雕!我呸!我当场撕了他半张票,让他滚蛋!”
金满堂冲他点头致意,随即转向孙大福:“孙里长,您别怕。您这张券,我替您验。”
他招了招手,一名蓝衣吏员捧着个紫檀匣子快步上前,打开——里头是一盏琉璃验钞灯,灯芯燃着幽蓝火苗,照得纸面纤毫毕现。
金满堂亲自接过孙大福怀中那张轻券,迎着灯光一照,只见纸背隐有龙纹水印,券面墨色深浅不一,年月处钤着三枚朱印,一枚是户部关防,一枚是司农寺押印,最底下那一枚,却是铁林军虎符印纹,虎目圆睁,须发皆张。
“瞧见没?”金满堂指着那虎符印,“这印,全天下只有三枚真章,一枚在公爷书房,一枚在铁林军帅帐,第三枚——”他笑了笑,“就在您村口那座新修的义学祠堂神龛底下,和您去年捐的那块‘靖难同契’匾额并排供着。”
孙大福浑身一震,眼眶发热。
他当然知道那祠堂——是赵管事带人修的,砖瓦木料全是商会出的,连祠堂门口的石狮子,都是从交趾运来的整块青玉雕的。当时村里人都说,石头太贵,不如换成泥塑。赵管事却摇头:“青牛村的魂,不在地里,而在碑上。碑立得正,人才站得直。”
金满堂将券轻轻放回孙大福手中:“您拿着,自己去兑。我让吏员给您排一号。”
“一号?”旁人惊呼。
“对。”金满堂扇子一合,啪地敲在掌心,“因为您这张券,是今年第一张验明真伪、确属青牛村同契的靖难轻券。户部已备案,主事大人亲批——‘青牛之信,天下之信’。”
他转身朝那绯袍主事微微颔首。
主事官竟起身离座,朝孙大福郑重一揖。
全场寂静。
连卖热汤的老妪都忘了搅勺。
孙大福嘴唇颤抖,眼泪终于砸在券面上,洇开一小片淡墨。
他没擦,只把券贴在胸口,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户部大门。
台阶共九级。
他踏上去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一阵齐整的踏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三百名铁林军士卒不知何时列于街尾,玄甲覆身,枪尖如林。为首校尉扬声高喝:“护国公令——靖难同契,民信即国信!今日盛州兑息,铁林军全程监兑,违者,斩!”
声音如雷,震得屋檐积尘簌簌而落。
孙大福忽然挺直腰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没回头看,可他知道——
身后五百步外,是青牛村的方向;
身后三千里外,是交趾海港初升的朝阳;
身后万里之外,是占城稻种正在南疆试验田里抽出第一穗青芒。
粮在土中,路在脚下,信在人心。
而人心所向之处,便是疆域所至之界。
户部门内,朱砂笔落下,一声清响:
“青牛村·孙大福,靖难轻券壹张,面额壹佰两,应兑利钱拾伍两整。准兑。”
铜铃三响。
孙大福接过银包时,手指触到布囊一角,那里用细线密密缝着一行小字:
“此券所系,非银两,乃山河之基;非利钱,乃万民之信。”
他没读出声,只默默记下。
因为这句话,他曾在去年冬至夜,亲眼看见赵管事用烧红的铁钎,在祠堂新铸的铜钟内壁,一笔一划烙下。
此时此刻,铜钟正悬于户部后院古槐树下,晨光穿过枝桠,照见钟身上那八个尚未冷却的焦黑字迹:
**信立,则国不倾;民安,则疆自固。**
远处,南宫珏立于盛州城楼之上,远眺南方。
他手中握着一封加急密报,火漆未启。
报上写着:交趾顺化府昨夜大火,三座官仓尽毁,火光映红半座城。当地土酋连夜遣使赴广州,称“仓中无粮,唯余灰烬”,求大乾赈济。
南宫珏唇角微扬,将密报投入身侧铜炉。
火焰腾起,青烟袅袅,灰烬飘散如雪。
他身后,陈默低声问:“先生,交趾那边……真烧了?”
“没烧。”南宫珏目视南方,语声平静,“是咱们的人,把粮仓底下的地窖掀了——里头藏着三百石占城稻种,早运到了琼州。火,不过是烟幕。”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天际一线微光:“真正的火,还没点。”
陈默心头一跳:“您是说……”
“占城稻,一年三熟。”南宫珏终于转过身,眼中星芒灼灼,“可若只种在交趾,终究是借来的地。若种在岭南,便是扎下的根。若种在江南、两淮、山东……”
他没说完。
可陈默懂了。
那不是种稻。
那是把大乾的命脉,一寸寸,种进万里江山的血肉里。
此时,盛州城中,第一缕炊烟升起。
青牛村的老张坐在自家门槛上,正用新领的十五两银子中的一钱,买了一小包红糖。
他把糖块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晨风里的稻香,绵长,悠远。
他不知道,就在他含糖的这一刻,琼州岛西岸的滩涂上,第一批占城稻秧苗,已由岭南七十二峒的峒民亲手插进温润的泥中。
潮水退去,秧苗静立。
而大海尽头,一艘挂着铁林商会旗号的三桅海船,正劈开晨雾,驶向交趾以南的茫茫碧波。
船头甲板上,站着个穿素白襕衫的年轻人,手里捏着一粒金灿灿的稻谷。
他仰头望天,海风掀起衣角,猎猎如旗。
那粒稻谷,在他掌心静静躺着,仿佛一颗尚未落定的星辰。
它不说话。
可整片南海,都在等它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