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098章,诱敌深入
    “陆姐姐说得没错!”
    芸娘笑盈盈地打出一张牌,
    “不过啊,想让大鱼进场,还得把诱饵给足才行……”
    “诱饵?”
    陆沉月听得一头雾水。
    ……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户部门前的长街便又被人潮塞满了。
    昨日那股子冲衙门的疯劲儿,被一箱箱官银压下去不少,可人心这东西,一旦被挑唆,哪有那么容易平复下去?
    不少人早早来了长街,观望着事态的发展,一些买了千两中券甚至万两重券的大户,也派了人过来随时打探消息。
    人潮汹涌,说什么......
    赵承业的呼吸,停了半息。
    不是被震住,而是被那一声“陈家铁锏”硬生生钉在原地——像一柄锈蚀二十年的旧锁,突然被人用血与火重新锻开,咔嚓一声,咬住了他喉骨最深处。
    他认得那对铁锏。
    通体玄铁,重六十二斤,锏身无纹,唯有一道暗红血槽贯穿上下,那是当年陈家军镇西大营校场边,匠人以三十六道淬火、七十二次捶打,专为陈远山十六岁开光时所铸。锏头钝而不锋,却能在百步外砸碎敌将头盔;锏尾锥刺如矛,能穿三层牛皮甲。陈远山十八岁率三千轻骑突袭北狄王帐,便是持此双锏,于万军之中连毙十三名千夫长,马未停蹄,锏未沾血,只余满地碎颅与崩裂的铁甲残片。
    那时赵承业坐在帅帐高台,亲手赐酒,称其“西陇双锏,镇北之胆”。
    如今这双锏,正悬在陈远山掌中,沉得连月光都压不弯它一丝弧度。
    赵承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咽下那口血,反而呛出一声嘶哑的笑:“……好啊。”
    不是惊,不是惧,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刀劈下来前,最后一刻的松快。
    他缓缓抬起左手,搭在胸前甲扣上。
    “咔——”
    第一枚玄铁扣崩开,露出底下早已被汗浸透、泛黄发黑的里衬。
    “咔——”
    第二枚扣弹飞出去,撞在断墙砖缝里,发出清脆一响。
    “咔——”
    第三枚、第四枚……他解得极慢,指节僵硬,每卸一枚,肩颈便向下塌一分。那套曾令胡马望风而溃的玄铁重甲,此刻竟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庙宇,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虬结如盘根错节的老筋,肋骨凸起如山脊,胸腹间纵横交错的旧疤,一道叠着一道,最深的那条,从左肩斜贯至右腰,边缘泛着青白——是二十年前北关雪夜,被一杆狼牙棒扫中留下的。
    甲片落地,沉闷如鼓。
    当最后一片护心镜“当啷”坠地,赵承业整个人猛地向前倾了一寸,仿佛卸下了压了半生的千钧石椁。他站直了,比方才高了半寸,背脊挺得笔直,银发垂落,像一柄被抽去鞘的霜刃。
    “来。”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却再无半分喘息。
    陈远山没动。
    只是将左锏横于臂前,右锏垂于身侧,双足微分,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如弓弦蓄满——这不是战阵冲锋的架势,也不是江湖比斗的起手,而是当年陈家军夜训铁壁阵时,五百精锐齐吼“破壁!”那一瞬的凝滞。
    赵承业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姿势。
    那是陈家军真正的杀招——不是劈、不是刺、不是绞,而是“砸”。
    以全身为锤,以双锏为砧,以敌骨为铁,在方寸之地,反复锻打,直至成粉。
    “你……”赵承业喉间滚出沙哑的字,“早就在等这一刻。”
    陈远山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锏。
    月光落在锏身上,映不出反光,只有一层沉甸甸的、吸尽所有光亮的幽暗。
    风又起了。
    不是吹,是撕。
    枯草离地三寸,碎瓦浮空半尺,连巷口尚未熄灭的残火,都被这股气机压得向内蜷缩,焰心泛出惨青色。
    赵承业忽然动了。
    他没抄刀。
    而是猛然一扯腰间束甲革带,“啪”地甩出三丈长鞭!鞭梢裹着玄铁棱刺,破空之声尖锐如枭啼——这是他年轻时在北疆猎狼所用的“断脊鞭”,专破重甲关节,三十步内可绞断奔马腿骨!
    鞭影如毒蟒暴起,直取陈远山咽喉!
    陈远山不闪不避,右锏猝然上扬——
    “铛!!!”
    锏尖精准点中鞭梢棱刺,一股沛然巨力顺着鞭身逆冲而上!
    赵承业虎口崩裂,鲜血迸溅,却借势拧腰旋身,左脚蹬地,整个人如陀螺般横扫而出,鞭身借旋转之势,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圆环,层层叠叠,尽数罩向陈远山周身要害!
    这是赵承业成名绝技——“千浪缚”。
    当年他以此鞭法,困杀过八名西域剑客,鞭影所至,连苍蝇都飞不出去。
    陈远山依旧不动。
    直到鞭圈收至三尺之内,他才猛地踏前半步!
    不是闪,不是格,是迎。
    双锏陡然合拢,十字交叉,锏面朝外——
    “轰!!!”
    鞭影狠狠砸在双锏交叉处,爆开一团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鞭身瞬间绷直如弓弦,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赵承业手腕剧震,整条右臂顿时麻木失感,鞭子脱手飞出,钉入十步外土墙,嗡嗡颤鸣不止。
    陈远山双臂纹丝未动。
    他缓缓分开双锏,锏尖垂地,目光如刀,割开赵承业脸上最后一丝从容。
    “二叔教我的。”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赵承业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刀,不是枪,不是火器……”
    他顿了顿,右锏缓缓抬起,指向赵承业左膝。
    “是你自己当年,亲手钉进我膝盖里的那枚玄铁钉。”
    赵承业浑身一僵。
    那年西陇卫叛乱,陈远山率部死守金峡口,七日不退。赵承业亲临督战,见其悍勇难制,命匠人连夜打造三寸玄铁钉一枚,趁其负伤跪地喘息之际,自后膝窝狠凿而入,钉穿筋膜,废其右腿。事后伪报“陈远山临阵脱逃,畏罪自戕”,将其逐出军籍,削籍除名,株连满门。
    那一钉,赵承业亲手锤下。
    锤柄上还沾着陈远山喷出的血。
    “你记得?”赵承业嗓音嘶哑。
    “我每天数三遍。”陈远山说,“数钉头陷进去的深度,数钉尾露出来的长度,数它在我骨头里,啃噬了多少年。”
    话音未落,他右锏已至!
    不是刺,不是砸,是抡!
    锏身带起呜咽般的厉啸,自上而下,兜头盖脸,直劈赵承业天灵盖!
    赵承业双手交叉上架,以臂骨硬接!
    “砰——!!!”
    沉闷如擂鼓,赵承业双臂剧震,脚下冻土炸开蛛网裂痕!他喉咙里涌上腥甜,却死死咬住牙关,双脚犁地倒滑三尺,靴底磨穿,露出血淋淋的脚趾!
    陈远山毫不停顿,左锏紧随而至,横扫腰际!
    赵承业猛地侧身,锏风擦着肋骨掠过,衣袍撕裂,皮肉翻卷,血珠飞溅!
    第三锏!
    右锏回撤,自下而上,挑击下颌!
    赵承业仰头急避,下巴被锏风扫中,皮开肉绽,鲜血顺颈而下。
    第四锏!
    左锏变招,由横扫转为直捣,直捅赵承业心口!
    赵承业退无可退,身后便是半截断墙!他竟不避不让,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锏身——掌心瞬间被粗粝铁面刮开血口,鲜血淋漓,却死死箍住!
    “哈——!!!”
    赵承业目眦尽裂,脖颈青筋暴起,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止住这雷霆一击!随即左拳如炮,轰向陈远山面门!
    陈远山不格不挡,头颅微偏,任拳风擦过耳廓,带下几缕焦黑断发——而他右臂肌肉暴涨,猛然发力!
    “咔嚓——!!!”
    赵承业右手五指,竟被硬生生拗断两根!指骨刺破皮肉,森然外露!
    他痛得浑身一颤,却仍死攥不放!
    陈远山眼中寒光暴涨,左锏弃守,双臂骤然发力,竟将赵承业整个人凌空抡起!
    “轰隆——!!!”
    赵承业被狠狠砸进身后断墙!
    砖石崩飞,烟尘冲天!
    陈远山踏步上前,双锏并举,如持刑斧,高高扬起——
    “赵承业!”
    他暴喝如雷,声震四野:
    “你当年钉我膝盖,今日我便砸你脊梁!你当年诬我陈家叛国,今日我便剖你心肝验忠奸!你当年焚我寨门,今日我便拆你王府!”
    双锏裹挟风雷,轰然砸落!
    赵承业在烟尘中抬头,满面血污,一只眼睛已被碎砖划开,血流如注,却仍死死盯着那对落下的铁锏,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狰狞,癫狂,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解脱。
    “砸吧……”他嘶声道,“砸完这一锏,你爹的冤,你娘的泪,你二叔的骨……就都齐了。”
    双锏已至头顶三寸!
    陈远山手臂绷紧如弓,青筋虬结,杀意沸反盈天!
    就在此刻——
    “咻——!!!”
    一道尖锐破空声,自村外丘陵顶端炸响!
    不是箭矢,是火铳!
    赵承业瞳孔骤缩:“……不好!”
    陈远山双锏猛收,身形疾退!
    “轰!!!”
    火光炸开,断墙轰然倒塌,碎砖如雨泼洒!硝烟弥漫中,三名铁浮屠亲卫胸口炸开血洞,仰面栽倒!更远处,两名伏于屋脊的陈家旧部被流弹击中,惨叫坠地!
    丘陵上,火把如星,至少二十支燧发火铳正陆续装填,枪口幽幽泛冷光。
    赵承业挣扎坐起,抹去糊住视线的血,望着丘陵方向,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好!本王竟忘了——你陈家余孽,怎会只凭一双铁锏,就敢来寻本王的命?!”
    陈远山抹去嘴角被震出的血丝,冷冷扫视丘陵:“火器营……是赵琰的兵。”
    “不错。”赵承业咳出一口黑血,竟撑着断墙站了起来,“你那位好侄儿,今夜亲自督阵。他怕你死得太快,怕你死得太干净——他要你活着,跪着,看着他登基,看着他封你陈家为‘逆’,看着他把你们陈氏宗祠,烧成灰,碾成泥!”
    陈远山沉默。
    月光下,他半张疤痕累累的脸,平静得可怕。
    他慢慢弯腰,拾起地上那杆断成两截的精钢长枪,又捡起方才甩脱的断鞭,随手折成三截,扔在地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巷口。
    赵承业一怔:“你走?”
    陈远山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寒彻骨的话:
    “我陈家的账,不跟将死之人算。”
    赵承业面色一僵。
    “你……”
    “你活不过今晚。”陈远山头也不回,“你肺里有瘀血,心脉已损,刚才那一砸,震裂了你的膈肌。你每喘一口气,都在咳血。你自己知道。”
    赵承业下意识捂住胸口,指尖触到温热黏腻——果然,掌心全是血。
    他怔怔看着那抹血,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原来如此。”
    陈远山已走到巷口,身影融入黑暗前,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
    “赵承业。”
    “你当年杀我陈家,不是因为你多恨我们。”
    “是因为你怕。”
    “怕我陈家太强,怕我父亲不死,怕我二叔不死,怕我……不死。”
    “你怕我们活着,就会照见你心里那个,永远不敢承认的——废物。”
    话音落,人已没入黑暗。
    赵承业站在废墟中央,月光照着他佝偻的背影,照着他手中那柄崩口的战刀,照着他脚下那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近黑的血泊。
    丘陵上,火把渐近。
    追兵,到了。
    他忽然抬手,将战刀插进冻土,单膝跪下。
    不是投降。
    是卸甲之后,第一次,以一个老卒的姿态,向这片埋骨无数的土地,行了个最原始的军礼。
    风卷起他银白长发,也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陈远山消失的方向。
    巷子深处,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叫声凄厉。
    赵承业闭上眼。
    他听见了——
    远处,有马蹄声,整齐,沉重,带着铁甲碰撞的铿锵。
    那是他亲手练出来的铁浮屠,也是他亲手养大的豺狼。
    他们来了。
    不是来救他。
    是来确认,他是否,真的死了。
    赵承业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真好。
    终于……不用再演了。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
    那里,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一面被遗弃在荒原上的鼓,正敲着最后一段无人聆听的鼓点。
    咚……咚……咚……
    丘陵上,第一支火铳,已经瞄准了他的眉心。
    赵承业没躲。
    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却压垮了整座荒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