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珏微微一笑,目光扫了三人一眼,抛出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公爷如今打下了这大半个天下,最缺什么?”
老鬼正蹲在门槛上剔牙,闻言头也不抬,张口就来:
“还能缺啥?缺银子呗!打仗就是烧钱的买卖。粮草、军械、马匹、火药、俸禄,哪样不要银子?谁家兵马不是拿银票堆出来的?”
“放屁。”
金满堂把算盘往掌心一拍,胖脸一板:
“银子是永远不嫌多,可眼下公爷最不缺的就是银子。雷家私库刚抄,粤北十七座矿场也接了,外岛银矿更是进了账,十三行的海贸流水也捏在咱们手里,怎么能说缺银子?”
“别的不说,兵肯定是缺。如今四大土司已经收了,可真要稳住广州、岭南、海路商道,手里没有足够兵力,还是压不住局面。”
陈默皱了皱眉,沉声道:
“金掌柜说得也有理。地盘大了,人手自然不够。光靠咱们那点兵力,根本铺不开。”
“你说的对,也不对。”
南宫珏背着手,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南疆舆图上,
“铁林军走的一直是精兵路线,你们也都知道,公爷并不喜欢穷兵黩武,而且,岭南七十二峒如今为我所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我们的兵。”
“公爷曾说过一句话,我起初没想透,后来越想越对……”
“什么话?”陈默问道。
南宫珏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城池、土地、金银、甲兵,皆是外物。天下最难夺、也最难守的,不是疆土,而是人心。”
屋里一下子静了。
南宫珏继续道:
“公爷有铁林军,论兵锋之盛,天下无人能及。若只为打岭南,刀一出鞘,土司、矿寨、海商,怕是早就被碾成渣了。可公爷为什么没这么走?”
他抬手点了点南疆舆图。
“因为岭南真正的病,不在兵戈,而在地穷民苦。山里人吃不饱,外头的人进不来,海上的货出不去,土司靠着山险割地自肥,豪商靠着关卡层层盘剥,百姓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所以,公爷如今最缺的,不是银子,也不是兵。”南宫珏一字一句,“而是粮。”
“粮?”
三人齐齐一愣。
南宫珏点点头:“盐铁,乃一国之骨架;商道,乃一国之血脉;粮食,才是一国之心肝。缺了盐铁,国力会慢慢萎靡;没了商道,百业就会凋敝;可若没粮食,那便是江山倾覆,万民倒戈。”
老鬼挠了挠头:“先生,咱们大乾现在缺粮,这我也知道,可天下哪儿都缺粮,跟交趾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
南宫珏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册子,啪地一声丢在桌上。
封面上六个字,醒目得很——
《南海稻种杂记》。
“这是铁林商会三年前从南海番商手里重金买来的旧册,又经公爷亲自批注。”
南宫珏指尖轻轻敲了敲封皮。
“里头记着一种天赐良种,名叫占城稻。”
陈默眉头一挑:“占城稻?”
“不错。”
南宫珏翻开册子,手指点在其中一页,慢慢念道:“此稻早熟,不挑地,耐旱耐涝。寻常稻谷从播种到收割,动辄半年,可它快得多。若在交趾那等极南之地,水热充足……”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众人,一字一顿。
“一年三熟,并非虚言。”
“什么?!”
陈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鬼也倒吸一口凉气:“乖乖,那这地里长的哪是稻子,这他娘长的是银票吧!”
金满堂更是呼吸一滞。
他是最会算账的,一个念头转过去,脑门都麻了。
一年一熟和一年三熟,这可不是多一倍两倍的问题。
粮食一多,能活的人就多;
人一多,能开的荒就多;
地一多,税粮、军粮、商货、屯田,样样都能跟着翻。
这东西若真落到自己手里,别说岭南,便是江南、两淮、山东,都能跟着换天。
金满堂盯着那本册子,声音都有些发虚。
“这玩意儿真要是能成,那可就是泼天的功德,可若只是要稻种,咱们派商队去买回来不就行了?何必大动干戈?”
“金掌柜你只会算小账,不会算大账。”
老鬼这回难得机灵了一回,拍着大腿道:“公爷要是只想要几担稻种,犯得着盯上交趾?公爷贪的不是种子,是那块地!”
“闭嘴。”
金满堂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什么贪不贪的,难听。”
老鬼吓得一激灵,赶紧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南宫珏。
南宫珏也没恼,他淡淡一笑,目光越过窗外,落在南边那片看不见的海天尽头。
“广州是什么?”
他缓缓道,“广州是南门。岭南是什么?岭南是锁钥。广州一开,海船可出南海,商货可通东洋南洋;岭南一稳,十万大山里的铁、木、药、盐,才能源源不断往外送。”
他抬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这里不是一州一府,而是大乾往南伸出去的一只手。可手要伸得出去,先得攥得住拳。”
屋里几人都静静听着。
南宫珏继续道:“交趾这些年,明面上对大乾称臣纳贡,暗地里却没少做恶心人的小动作。边贸上卡咱们的货,海船过境时勾连海寇,南北商路上插钉子,还屡次纵兵骚扰边民,劫粮、夺船、杀使节。”
“他们以为大乾离得远,便拿他们没办法。”
“这样的地方,不收了它,留着过年么?”
老鬼顿时来了精神,眼里都冒出光来。
“我就说嘛!那帮交趾孙子平时欠收拾,公爷哪会突然盯上他们?”
“少插嘴,听先生说完。”金满堂道。
南宫珏没理会两人的拌嘴,继续顺着舆图往南点去。
“广州为何重要?因为它是南海门庭。岭南为何重要?因为它是南方根骨。可若只守着广州和岭南,终究只是守家业。”
“公爷说了,交趾若在外,便永远是一根扎在南边的钉子,它能扰广州海贸,能坏岭南安宁,能截往南洋的船,还能在咱们背后捅刀子。”
“可它若在手里,广州往南,海路就顺了。岭南往南,粮路就通了。”
“交趾一收,南海诸国便有了第一块跳板。以后不只是海贸,不只是粮仓,还能有港口、船坞、种植园、海外商站。”
他看向三人,语气平静。
“今日拿下交趾,是为稳广州、定岭南、开南海。”
“明日若要看更远,南洋诸国、百越旧地、万里海疆,都得从这一步开始。没有这条路,天下再大,也只能困在中原这一亩三分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