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铁林军浩浩荡荡南下盛州,暂且不表。
目光转向河北。
秋风肃杀,官道上的黄土被马蹄卷起。
“铛——铛——铛——”
沉重的铜锣声在驿道上敲响,紧接着是西陇卫铁骑那令人窒息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囚车。
一辆用桦木混合精钢打造的重型囚车,正由八匹挽马缓缓拉动,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囚车里,没有垫草,没有挡风的油布。
只有一个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里面。
赵承业。
昔日威震北疆、权倾朝野的镇北王,此刻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玄铁重甲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沾满了血污、泥泞和秽物的破烂囚服。
他的双腿,在之前那一战中被铁锏砸碎,此刻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拖在地上。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的琵琶骨,只要马车稍微一颠簸,铁链扯动血肉,他便会发出一阵如野兽濒死般的闷哼。
“呸!”
一坨烂菜叶从官道两旁的围观人群中飞出,砸在赵承业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
“乱臣贼子!”
“老狗,你也有今天!”
“还我儿命来!你这杀千刀的畜生!”
“下十八层地狱啊!”
“砸死他!砸死这狗日的!”
短短数日,河北数十个州县陆续归降。
而随着暗稽司将赵承业当年犯下的罪过印成告示,贴满北地各州县城门,整个北地,群情激愤。
百姓们自发堵在官道两旁,漫天的唾骂、哭喊,以及如雨点般砸向囚车的烂菜叶、泥巴和石块,成了这一路的主旋律。
杀人诛心。
护国公林川就是要让这个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北疆枭雄,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受尽天下万民的唾骂,在无尽的屈辱和折磨中,一步步爬向地狱。
河北大定,民心如沸。
……
当北方的旧王在泥泞中被万民唾弃时,数千里之外的岭南广州,正弥漫着一股让人微醺的茶香。
市舶司后院,南宫珏穿着一身宽松的青色锦袍,正惬意地靠在躺椅上。在他左手边的案几上,只有一把磨得包浆的算盘,以及堆积如山的账册。
“老鬼他们回来了!”
陈默大步迈了进来。
跟在他后头的,是皇商总行广南路二柜金满堂,以及一脸猥琐笑意的老鬼。
“先生,您可真是神仙下凡啊!这天底下,除了咱们公爷,我陈默这辈子第二个服的就是您!”
陈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抓起桌上的凉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感叹一声。
南宫珏眼皮一抬:“雷家搞定了?”
陈默哈哈大笑,冲旁边一招手:“老鬼,给南宫先生说说,咱们这位在岭南作威作福了四十年的雷土司,最后是怎么个体面死法?”
老鬼咧嘴一笑。
“回先生,雷家,已经从岭南的地界上被彻底抹平了。”
“覃、韦、向三家峒兵联手,雷家主寨、各个山头的分寨,全都被砍了脑袋,雷鸣远躲在山洞里头,被一把火给烧死了!”
“狼群咬死了猛虎,接下来,就该分食虎肉了。”南宫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们三家,是怎么分的?”
“先生,简直神了!全在您的算计之中!”老鬼瞪着眼珠子,惊叹道,“雷鸣远一死,这三家联军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当场就翻脸了!”
“为了争夺雷家后山密洞里的那条精铁矿脉,以及雷家积攒了几十年的私库金条,覃阿蛮和韦家大头领当场拔刀,向家想趁乱去抢雷家的两千张盐引,结果被覃家的毒弩射死了一百多人!”
“这三家就在雷家地盘上,狗咬狗杀了个昏天黑地,杀的是血流成河!”
老鬼啧啧连声,“这一仗打完,覃家折了六成精锐,韦家大头领被砍断了双腿,向家更是连寨主都死在了乱军之中,四大土司,一家死绝,三家残废,元气大伤,十年之内,根本折腾不起来什么水花了。”
“嘶——”
虽然早知道剧情走向,可今日听老鬼再说起来,金满堂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寒。
什么叫杀人不见血?
这就是!
护国公在北疆,是用刀枪硬生生碾碎敌人的骨头;而眼前这位南宫先生,只是拨了拨算盘,送出几张废纸一样的批文和盐引,就让盘踞岭南上百年的四大土司,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先生,既然四大土司都废了,那雷家空出来的那些富庶州县、矿脉、还有水陆商道……咱们怎么接盘?”陈默问道。
南宫珏看向金满堂:“金掌柜,你来给陈大人上上课。”
金满堂心领神会,挺直了胖乎乎的腰板,满脸红光地说道:“回陈大人,咱们铁林商会这两年,可不是光在广州城里做买卖,暗稽司摸排的同时,商会早就拿着银子和粮食,去十万大山深处,挨个拜访了那些常年被四大土司欺压的‘七十二峒’小部落。”
“那些小部落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咱们商会借给他们铁器,送给他们治瘴气的药材,还教他们种茶、采药。如今,这七十二峒的小土司,早就结成了一个联盟,唯咱们铁林商会马首是瞻!”
“就在覃、韦、向三家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咱们武装起来的七十二峒联军,已经兵不血刃地接管了雷家外围的十七座精铁矿、四条活水商道,以及整个粤北三十六处的收税关卡!”
陈默听的是目瞪口呆。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看清了南宫珏这盘棋的全貌!
雷家是那只猛虎,覃、韦、向三家是被放出去的恶狼,而真正跟在后面收网的,是铁林商会武装起来的七十二峒猎犬!
如今,猛虎化为灰烬,恶狼互相咬成了残废。
岭南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再也没有任何一股势力,能阻挡护国公的意志了!
“成了。”
南宫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他推开木窗,任由带着湿气的秋风吹拂在脸上。窗外,是浩浩荡荡流向大海的珠江,江面上,停泊着无数海船。
“从今日起,岭南这盘死棋,算是彻底活了。”
“岭南十万大山里的铁矿、木材、药材,将源源不断地顺着江水运出来;而大山外的盐、布匹、粮食,也将由七十二峒的人负责分发。”
“岭南大患已平,剩下的事,就交给朝廷吧。”
南宫珏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默。
“公爷已经下了新的指令。咱们的下一个任务——交趾!”
“啥???”陈默停在原地。
他的脑子在疯狂转动。
公爷派他们下岭南,掀翻四大土司,扶持七十二峒,打通商道,占领外岛挖银子……这套动作做完,整个岭南已经是公爷的后花园了。
要钱有钱,要铁有铁,要银矿有银矿。
这就已经够肥的了。
打交趾干什么?
那破地方在岭南的最南边,离中原十万八千里,穷山恶水,遍地毒虫,去那儿吃泥巴吗?
陈默皱紧眉头,盯着南宫珏。
他太了解护国公和眼前这个摇扇子的书生了,这两个人,心黑手狠,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更不会做无用功。
公爷无利不起早,突然剑指交趾,绝对有惊天的大图谋。
“先生……”
陈默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交趾……难不成有连绵不绝的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