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快死了。
胯下黑骢的步伐已经开始发软,每一步落地,蹄铁传上来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几十斤玄铁马甲加上全装骑士,这些北地马跑出二十里已是极限,而他们已经跑了至少二十五里。
战马口鼻间喷出的白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急促
赵承业没有回头。
追兵的讯号烟火,已经在东北方向窜了上去,随即,左翼,右翼,第二道,第三道,几乎同时亮起。
包围网在合拢。
“王爷。”
身侧的亲卫喘息着,
“坐骑已经吐血沫了。”
他没说后半句。
其实不用说,赵承业比谁都清楚,这种血沫是什么意思——奔袭到极限,肺腔撑破,大部分战马今夜撑不过去了。
“后方追兵,最多五里,属下请命断后,王爷卸甲轻骑,或可——”
“住口。”
赵承业的目光越过前方那片枯木,落在丘陵脚下那座荒村上。
月光冷淡。
村舍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堆还没烂透的枯骨。村子是因为最近的战乱空的,墙还在,巷子还在。
里头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有。
够了。
“进村。”
一百六十余骑铁浮屠,速度骤然落下来。
“重骑下马。”
赵承业偏过头,银白发丝被风拂乱,
“以村舍为依托,列守势,封死每一条巷口。”
“但是王爷,追兵是轻骑——”
“正因为是轻骑。”
他语气冰冷,“铁浮屠的腿,跑不过轻骑。但轻骑,挡不住铁浮屠的刀。”
奔袭是死路。
但一百六十条穿着玄铁甲的杀神,拎着百炼斩马刀,守在这一条条狭窄的黄土巷子里,那是什么?
修罗场。
“喏!”
传令的声音从村口穿到村尾,铁浮屠开始收拢队形,翻身下马。
赵承业最后一个落地。
双脚踩上冻硬的泥土,膝盖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他站住了。
站得很稳,但那一沉,他自己察觉到了。
老了。
他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随即将这念头踩进泥里,把战刀亮了出来,检查刀锋上有没有缺口。
没有。
他拎着刀,转过身。
“把马藏进院子,别堵巷口。检查周遭路口,把追兵放进来再——”
他没把话说完。
本能,比意识更快。
几十年刀尖上磨出来的直觉,在这一刻猛地拽住了他的后颈——
他偏过头,目光落向村子深处。
那间最破的土屋。
破开的窗洞,像死人凹下去的眼窝,黑洞洞地朝外盯着。
空气里有什么不对。
一种极细微的、只有经历过无数次伏击的人才能嗅出来的气息,压抑的呼吸,绷紧的肌肉,一头蛰伏猎物等待暴起的气味。
“停——”
铁浮屠齐刷刷僵住。
寒风拍过破门。
黑暗,轰然炸裂。
土墙后,一道人影以一种超出常人极限的爆发速度,生生撞碎了残破的窗棂,从阴影里暴射出来!
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兆。
一杆长枪宛如毒蟒出洞,枪尖寒芒凛然,破空之声撕裂了整条巷子,直取赵承业咽喉!
“王爷小心——!!”
两名亲卫不顾一切横身扑上,斩马刀以步战姿态强行去截那杆枪。
“当当——!!”
金铁撞击的声音在窄巷里震开,赵承业瞳孔猛地一缩。
枪杆竟是精钢的。
那一瞬亮光里,他看见了来人的手臂,肌肉在枪身上绷到极致,青筋怒张如铸铁,宛若被拉满的山岳,只等松弦的一刹。
两名玄铁重甲亲卫,被这一枪震退了整整三步。
更多亲卫扑上——
“啪!!”
枪身猛然一震,左右一绞,力道横扫,竟将两侧拦截硬生生荡开!枪尾紧接着反手倒扫,“梆”的一声闷响,又一名亲卫仰天倒飞出去。
三个呼吸。
五名玄铁重甲亲卫,五名当年镇北军中精锐中的精锐,全部被逼退。
对方用的不是绿林手段,也不是江湖搏命,而是尸山血海里踏出来的战阵杀伐之术——
那是在千军万马中提着重枪挑将首级,只有见过真正战场、在真正的死亡里淬过火的人,才能有的那种气势。
赵承业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来人没有停。
枪尖一沉,脚下猛地蹬地,全身力量在那一瞬间倾尽压缩,如泰山轰顶,直取他面门!
“赵承业——!!”
那一声暴喝,声如九天惊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风声、脚步声、铁甲摩擦声。
那股裹挟在怒吼里的杀意,比枪尖还要锋利。
赵承业在听到这声怒吼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了一下。
随即——他眼睛猛地瞪圆,须发怒张!
数十年沙场淬炼的本能接管了他的身体,不思考,不犹豫,战刀轰然抡起,一刀劈下!
没有花哨,没有虚实,没有任何章法。
就是最粗暴蛮横的一记力劈,刀背上的血污在空中甩出一串暗红水珠,刀锋过处,空气都被撕碎,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窄巷里炸开,周遭三丈内枯草齐刷刷伏地,破屋窗纸“哗啦”碎落一地。
双方各自倒退三步。
赵承业胸口血气翻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不适,将战刀横在身前。
银白长发在风中乱卷,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眼睛,此刻已经烧成血红。
月光从破檐角斜斜落下,将对面那张脸照出来——
半边阴暗,半边狰狞。
是的,狰狞。
满脸的疤痕,一道叠着一道,没有一寸好皮肉,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但赵承业认得那双眼睛。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是一头猛虎的眼睛,是他亲手练出来的,如今压着满腔的仇恨,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比任何刀锋都要冷。
“陈远山。”
赵承业咧开嘴,满口的血牙在月光下尤为森冷,“你果然还活着!”
周遭铁浮屠亲卫,脚步齐刷刷停住,目光尽是惊愕。
而在陈远山身后,黑暗里,影影绰绰的身形浮现出来,无声无息。
陈远山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上挂着一缕月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没有棺椁,没有尸首,只有一张被血浸透了半边的军报;陈家寨那场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夜,母亲扑倒在地,恸哭失声;全家下狱时,孩子哭声震天;镇北王府那扇朱漆大门,把家人圈在里面,把他的命捏在手心——还有二叔,那个他以为早已埋骨北关的二叔,用一具枯槁的太监身子,在宫墙里硬撑了几十年,最后用一杆短枪当铁锏,把自己的命换成了别人的命。
这些人,这些账,都压在这一杆枪里。
“赵承业。”
陈远山往前迈出一步,枪尖微微抬起,月光顺着枪身流过来,
“当年,是你伪造军令,把我陈家军引进埋伏的,是不是?”
赵承业没有回答。
目光冷冷盯着他,嘴角那抹冷意,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陈家满门背了二十多年叛国的罪名!”
“我父亲因你而死!”
“我二叔因你而死!”
“赵承业——”
枪尖一荡,精钢枪杆在月色下发出幽鸣。
嗡——
“你该还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