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半天,还是两章并一章吧,不分章了)
三人面面相觑。
要说没有动心,那是假的。
不管林川方才口中的“同志”究竟意味着什么,至少这条路,听起来不像是乱臣贼子蛊惑人心的邪路。
相反,那是一条很正、很大的路。
三位都是读书人出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几个字,可不是写在牌匾上装门面的。
他们年轻时,是真的信过,也是真的曾经为之热血过。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见多了官场倾轧,见多了朝堂推诿,见多了士林清议沦为门第声望的工具,也见多了百姓在一场水灾、一场饥荒、一道政令之下,被碾在泥里。
许多话,便渐渐不说了。
许多事,便渐渐不想了。
可今日,林川偏偏把那些被他们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再触碰的东西,翻了出来。
否天命,问皇权,论公法,谈笼子。
随便一句传出去,都足以让御史台吵翻天,让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拍案大骂“乱臣贼子”。
可归根到底,林川说的不是为自己加九锡,也不是为自己披龙袍。
他想要的,是替天下苍生谋一套活命的规矩。
只不过……
这条路太大。
大到让人不敢轻易点头。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王伯安缓缓起身,再次拱手。
“草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还请公爷……赐教。”
林川抬了抬手。
“但说无妨。”
王伯安盯着林川,一字一句问道:“公爷废这么大周折,解构天命,可是为了……取代当今圣上,另立新朝??”
“噗——咳咳咳咳!!”
坐在旁边的赵谦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到这句话,一口茶水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卧槽!
赵谦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桌上的茶水,脸色难堪之极。
王老头,你特么疯了?!
这话是你特么能问的吗?!你不要命,老子还要命啊!老子是当今圣上的叔叔!你当着我的面,问大乾最大的军阀是不是要篡位?!
你们想死,别拉着本王在这画舫上陪葬啊!外头可全特么是杀人不眨眼的铁林军!
舱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然而,林川并没有发怒。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这个问题,王老该问。”
王伯安微微一怔。
林川放下茶盏,目光依次落在三位大儒脸上:
“若今日这话不问明白,三位便是答应了同行,心里也会悬着一根刺。”
“你们会想,林川今日说公法,说万民,说约束皇权,会不会只是为了给自己将来取而代之铺路。”
“你们会想,这是不是另一套夺权的说辞。”
“甚至将来每走一步,你们都会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为天下立规矩,还是在替我林川造势。”
“所以,这个问题不但该问,而且必须问。”
听到这话,瘫在椅子上疯狂擦汗的赵谦,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的老天爷,还好没拔刀。
王伯安神色也缓和了几分,拱手道:“公爷坦荡,是老朽斗胆了。”
“既然坦荡,那我就把话给你交底。”
林川点头道,“我说过,我对皇权没兴趣。”
“但我对如何约束皇权,很有兴趣。”
众人愣了一愣,神色更加复杂。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比当皇帝更难懂。
想当皇帝,至少还有路数可循,无非是篡位、禅让、兵变、清君侧。
历朝历代,剧本早就写烂了。
“公爷,此话……究竟何意?”王伯安问道。
“很简单。”
林川说道:“天子仍尊,但天子之命,也必须归于公法。”
“百姓不可骤然执掌国柄,但百姓也不可永远无声无名。”
这两句话落下,舱内几人神情同时一变。
王伯安眼中闪过一抹明悟。
郑远阳皱眉问道:“公爷是想改制?恢复前朝宰相中枢,以相权分君权?”
林川摇摇头。
“改制对,但宰相中枢不妥。”
“宰相再强,终究还是一人之权。遇上贤相,能救一时;可若遇上权相,便又是另一个皇帝。”
“况且君相相争,争到最后,不论朝堂上谁赢谁输,受罪的依然是百姓。”
郑远阳沉默下来。
王伯安接过话头:“那便是仿古三省之制?中书出令,门下封驳,尚书执行,三省互相牵制,令出有源,行事有度。”
林川仍旧摇摇头。
“三省之制,也不妥。”
“三省制衡,听着漂亮。可若人心烂了,中书可以结党,门下可以卖封驳,尚书可以拖政令。”
“名为分权,实则推诿。”
“真到水旱兵灾之时,百姓在河堤上哭,饥民在城外等粥,敌骑在关外磨刀,朝堂里还在为一道文书盖几个印吵三天。”
“等他们吵出结果,坟头草都能开花了。”
李宗明沉吟片刻,试探道:“那便是扩充台谏?使御史言官独立于朝堂之外,专司纠劾百官。甚至天子诏令,亦可驳议。”
“仍不妥。”
林川淡淡道:“台谏可以纠错,却不能治国。”
“几个敢骂人的御史,救不了天下。”
舱内再次安静下来。
三位大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眉头紧锁。
不是宰相。
不是三省。
不是台谏。
那还能是什么?
郑远阳忍不住问道:“公爷,恕草民愚钝。既不是相权分君权,也不是三省相制,更不是台谏纠偏,那公爷究竟想立什么?”
林川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此言一出,舱内几人全都愣住了。
王伯安下意识道:“不知道?”
他们方才听林川层层拆解,句句如刀,剖析天下积弊如探囊取物,还以为他早已胸有成竹。结果他娘的,你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最后来了一句不知道?!
赵谦脸都绿了。
不是,公爷,您前面铺垫这么大,我都做好跟您一起诛九族的心理准备了,结果您给我看这个?
他看着三位大儒,认真道:“准确地说,不是我不知道,是我不能由我一个人知道。”
“我刚说完权力不可无束,转头便由我林川替天下立规矩,那我与今日被我质疑的皇权,又有什么分别?”
王伯安怔怔地看着林川,心头震撼莫名。
这份克制,比滔滔雄辩更让人心惊。
因为许多人说要为天下立规矩,说到最后,往往都会变成“天下人都该听我的规矩”。
可林川偏偏承认自己不能一人定天下。
这句话本身,便已经是在把自己放进笼子里。
“所以我只能先定方向。”
林川缓缓说道:“天子仍尊,但诏令不可凌驾公法。”
“朝廷仍治天下,但权柄不可尽归一人。”
“士林仍掌教化,但不可只为门第私利张目。”
“百姓不可骤然执掌国柄,但也不可永远无声无名。”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至于这套新制究竟该如何立,如何分寸,如何进退,如何既不乱天下,又能束强权——”
林川看向三人。
“这不是我林川一个人能写出来的,也不该由我一个人写出来。”
“所以,我才请三位上船。”
舱内一时寂静。
这一次,三个老头彻底听懂了。
林川不是要他们做门客,也不是要他们做吹鼓手。
他要的,是他们代表中原士林,去当那个“破局者”!
是要他们去从这片烂透了的士林里,挑出几块还能敲得响的硬骨头,挑出几盏还没被名利场吹灭的青灯!
由他们去开头!由他们去写书!由他们去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
这条路,不是乱臣贼子的私欲,也不是军功权臣的野心,而是士林本就该承担却遗忘太久的责任。
王伯安按捺住澎湃的心潮,颤声问道:
“公爷之意,是要集天下有识之士,共议新制?”
林川笑着摇摇头。
“一上来便集天下,那样太急,也太乱。”
“我要的,是先从能看清这场病的人开始。”
“从愿意承认皇权有界、官权有责、士林有罪、百姓有声的人开始。”
“慢慢议。”
“慢慢改。”
“先写文章,先开讲席,先把话说清楚,先让愿意思考的人知道,天下并非只有旧路可走。”
“宁可走得慢,也要走得稳。”
王伯安沉默良久:“若圣上不允呢?”
这才是真正的死结。
你林川说得再好听,再宏大,再为天下苍生,可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若不点头呢?皇帝若说你乱臣贼子呢?朝堂若说你蛊惑士林、动摇国本呢?
到那时,是低头退让,还是拔刀向前?
“所以才要慢。”
林川说道,
“要有人先把道理讲明白。”
“要先让天下知道,公法不是用来羞辱天子的。”
“而是用来保住天子,不变成亡国之君的。”
王伯安猛然抬头。
这一刻,他眼中再无迟疑,只剩震动。
公法不是辱君,而是护君。
这句话,才是真正能说服士林的话。
“公法护民,也护君……”
郑远阳苦笑一声,“这话若传出去,朝堂上不知多少人要骂公爷乱臣贼子。”
“骂我乱臣贼子?”
林川淡淡一笑,
“他们骂不骂,我林川什么时候在乎过?”
“若区区几句乱臣贼子的唾骂,能换这四海太平,能让我大乾万家百姓少受十年饥寒、多吃两口饱饭……”
砰!
他一掌拍在案上。
“我林川这一身骂名,又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终于压垮了这几个老头的心理防线。
王伯安眼眶猛地红了,两行清泪纵横交错,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猛地仰天长笑一声,苍老的笑声里,透着无尽的豪迈与释然。
“好!好!好!”
这位中原文宗霍然起身,
“朝闻道,夕死可矣!”
“读书人若只敢走那升官发财的坦途,那还读个什么圣贤书,谈个什么济世道?!”
王伯安大步跨出,深深一揖到底:
“老朽王伯安,愿以残躯,为天下大道,执笔立第一篇新论!死,亦不退!”
李宗明紧随其后,这位一向以和气生财著称的世家家主,此刻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世家若只知趴在百姓身上吸血,不知护乡土安黎民,迟早被人连根拔起!”
他撩起锦袍,轰然跪地:
“淮阳李宗明,愿倾全族之力,随公爷赴死同行!”
郑远阳哈哈大笑,目光沉烈如火。
“老夫在宦海里苟且沉浮了一辈子,看尽了那些腌臜事!总不能临到老了,还把这一腔不平带进棺材里!”
“郑远阳,愿为大道赴死!”
最后,一直瘫在椅子上的豫章王赵谦,看着这三个像疯了一样的老头,骨子里属于皇族的最后一点血勇被彻底点燃。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王冠,双手抱拳,一揖到地,声音虽颤抖,却响彻船舱:
“小王……虽是赵氏皇亲,但更知何为万世正道!”
“豫章王府一系,自今日起,唯护国公马首是瞻!愿随大道而行!”
窗外,运河之水浩浩荡荡,奔流向东。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画舫之内。
属于这个时代最惊天动地的一场风暴,已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