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068章,天命之辩
    三人对视了一眼。
    依旧是王伯安肃然拱手:“公爷请问。”
    “第一个问题。”
    林川说道,“三位文中定论,强权必亡。那我便要请教:若无商鞅强权变法,积贫积弱、私斗成风、屡遭列国欺辱的西陲弱秦,何以脱胎换骨、立足乱世?若无曹操铁血强权镇抚北方,汉末群雄割据、白骨露野,天下黎民还要在混战屠戮中多煎熬数十年?”
    这种问题实在直白,王伯安不假思索道:
    “公爷此言,只观其功,未察其弊。商鞅变法,强秦一世,然重刑轻德,最终商君身死族灭,秦虽得天下,却也埋下二世速亡的祸根;魏武乱世掌权,确有济世之功,可架空汉室,开权臣擅权之千古恶例。强权可救一时之弊,能建盖世功业,却终究无厚德——可兴一时,难传百世。公爷所举二例,恰恰佐证我等论断。”
    “好。”
    林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王伯安。
    老王爷坐在一旁听着,心里头直犯嘀咕,这护国公一句反驳都没有,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是给人递梯子,还是在挖坑等着人往里跳?
    他一时也拿不准,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一点喝的心情也没有。
    “第二个问题——”
    “三位深耕经史,我且问你们,为何华夏大地,始终逃不出两三百年一轮的天翻地覆?每一个新朝立国,皆吸取前朝之弊,代代引以为戒,可传至数代之后,必然重蹈旧辙?”
    这个问题,让三人的表情都变了变。
    王伯安皱起眉头:“公爷此问,未免以偏概全。历朝虽有覆灭,但盛世绵延数百年,功业斐然,岂能因末世之弊,一概而论强权必亡?”
    林川却只是摇了摇头:“王先生说的是‘绵延数百年’,我问的是‘为何绵延不过数百年’。你答的是果,我问的是因。”
    三人沉默片刻,李宗明开口问道:“莫非……公爷早已勘破根由?”
    “我有我的陋见,但今日先听三位高见。”
    林川看向王伯安,“王先生治学最久,不妨先说。”
    王伯安沉吟良久:“依草民所见,王朝轮回,根在人心世风。开国之世勤俭清明,承平日久必生懈怠奢靡,人心一散,法度便虚,乱世自生。”
    “嗯……”林川点点头,目光投向李宗明,“李先生?”
    李宗明是淮阳世家出身,径直答道:“草民以为,根子在土地民生。开国之初田亩均分,岁月推移豪强兼并,寒门无田可耕,流民日积,王朝根基自然崩塌。”
    “郑先生?”
    郑远阳曾入翰林,略一思索,答道:“草民拙见,弊在君脉传承。开国帝王历经百战,后世子嗣生于深宫,君心一怠,奸佞当道,天下倾覆。”
    三人三段立论,几乎是历代大儒策论的天花板。
    “三位所言,皆是至理,句句有据。”林川抚掌赞叹一声,“可我再追问一层——古来新朝立国,无不以先朝覆辙为戒:见旧朝峻法束民、刑网过密,便改行宽柔无为、休养民生;见末世君主苛役天下、奢靡竭民,便立轻徭薄赋、俭政安民之制;见乱世将帅权重、镇藩割据,便收归四方兵权、集权中枢……历朝历代都看得清清楚楚前朝之弊,开局都是清明盛世,可为何代代警醒,代代重蹈覆辙?”
    话音落下,舱内的烛火似乎都跟着黯了几分。
    三位大儒齐齐失语,谁都答不上来。
    他们毕生所学,翻来覆去,全是在琢磨“如何补救症状”,比如人心散了怎么救,田亩少了怎么分,君王昏了怎么谏。
    可从没有人往前再迈一步,去问一句:为何这些补救之法,代代都验证过、代代都用过,却始终逃不出那两三百年一轮的死局?
    半晌,王伯安长长叹了一口气:“公爷之意……是说我等毕生所寻,皆是表象病根,真正症结,从未触及?”
    “不是找错了,是找浅了。”
    林川摇头道:“人心懈怠、土地兼并、帝王昏庸,都是病发时的症状,不是病根,你们治的是果,没碰过因。”
    郑远阳深吸一口气,勉强拱手问道:“既如此,还请公爷赐教,这千古根由,究竟在何处?”
    林川却是没答。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抬手推开雕花窗棂。
    一股寒意猝然灌进舱内,把满室的茶香和沉香味都冲得七零八落。
    窗外,运河水面被夜色染得漆黑,对岸村落的灯火隐约闪烁,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几声犬吠,是再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
    这份宁静,和舱内这场步步紧逼的问答,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反差。
    “我先把第三个问题问完。”
    林川回过身,负手立在窗前,火光从背后映着他,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灼灼地望着舱内三人。
    “三位深耕儒道,我且问你们,天子至高无上的权力,究竟从何而来?”
    舱内温度骤降,众人齐刷刷变了脸色。
    赵谦手上一抖,茶盏差点脱手掉落。这话早已逾越寻常论道的尺度,若是传扬出去,不止三位大儒祸及自身,就连他这个居中作保的豫章王,也难逃诛心的猜忌。
    他赶紧端好茶,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舱板上的一道影子。
    三人见豫章王这般反应,心头也是惊涛骇浪。
    王伯安嘴唇微微颤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道:“天子受命于天,皇权源自天命,承天牧民。”
    “王先生。”林川回到主位,坦然一笑,“今日画舫密闭,言者无罪。这套说辞哄百姓可以,哄我大可不必。我只问一句——你们心底,真的相信天命不移吗?”
    王伯安脸色一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泥炉里的水汽一缕缕冒上来,缠在他的白须之间,像是把这位中原文宗半生读过的经义,全都蒸成了一团看不清的雾。
    他缓缓开口:
    “草民读书半生,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天命之说,非谓苍天真有一只眼睛盯着人间,也非谓九霄之上真有谁把龙椅递到某一家手里。”
    “草民所信之天命,是民心归向,是顺天应人。君王有德,万民归附,此为天命;君王失德,民心思变,此亦天命。”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先苦笑了一声。
    “只是这等话,平日里不能说。说轻了,是狂悖;说重了,是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