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赵烈艰难地咽下一口干巴巴的烧饼。
坐在他身旁的老王爷赵谦,状态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这老家伙平日里再怎么与世无争、笑面迎人,此刻事关身家性命和头顶的藩王王冠,内心也是慌成了一团乱麻。
此刻,他虽然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依旧堆积着老菊花般谄媚的笑意,可藏在厚重狐皮大氅底下的双腿,正瑟瑟发抖。
削藩啊!
这可是悬在天下所有藩王头顶的大刀!
赵谦甚至连交出兵符后的生活都想好了——只要能保住全家老小的命,哪怕去盛州城里当个富贵闲人,每天遛鸟斗蛐蛐,他也认了!
反观坐在主位上的林川。
他正慢条斯理地对付着碗里的一截羊双肠,用竹筷轻轻拨弄着浓汤。那姿态闲适随意,仿佛周遭十里恭迎的排场都不存在,就像是在自家后院里吃一碗再寻常不过的早点。
可偏偏就是这份漫不经心,犹如一座高山,压在两人的肩头,压得赵烈和赵谦连大口喘气都不敢,生怕惊扰了这位公爷的兴致。
终于,林川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了筷子。
“嗒。”
一声轻响。
赵烈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
来了!
要收兵权了!
林川扯过旁边的一块布巾,随意地擦了擦嘴角,手指在桌上敲击了两下。
“王爷今日这顿饭,排场铺得够大啊。十里彩棚,云锦遮天,这流水席摆下来,花销怕是不下十万两银子吧?”
“不过,王府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以后……就别搭在这等排场上了。”
赵谦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完了!
护国公这是在敲打他!
这是嫌他日子过得太奢靡,在暗示他搜刮民脂民膏啊!
这是要清算的前奏吗?!
老王爷吓得魂飞天外,“噌”地一下从胡凳上站了起来:“护国公教训得是!小王知错,小王简直是糊涂透顶!以后绝不敢再有半点铺张浪费!”
为了表明彻底投靠的决心,赵谦喘了口气,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护国公明鉴!这豫章军的将校军册、府库账册,还有兵符印信,小王早在大军入城前,就已经让人整理得妥妥当当!绝无半点隐瞒,绝无半点拖延!随时听候公爷派人去全面接管!”
一旁的赵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交了。
彻底交了。
他这个开封卫指挥使算是干到头了,自己带着这帮弟兄们刀头舔血、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终究是要全部交出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那种被抽空了骨髓的无力感,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看着面前吓得快要钻进桌子底下的老王爷,林川轻笑一声。
“接管?老王爷,您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了。朝廷什么时候说过,要收编你豫章军了?”
“……啊?”赵谦愣在了原地。
赵烈也懵了。
不……不收编?!
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僵硬地转头看向赵谦,却发现老王爷此刻也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半张着大嘴,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
还没等这两个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林川直接开口道:
“不瞒王爷,我心里确实有个想法,今日借着这顿饭,说给王爷听听,看看合不合您的胃口。”
林川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去年,荆襄军给王爷施压,逼着您站队,镇北军更是趁虚而入,南下重兵攻打开封,欲图切断中原。王爷当时腹背受敌,处境堪称绝境。”
林川直视赵谦的双眼,“虽说最后是镰刀军南下替你们解了开封之围,可说到底,也是豫章军上下一心,是赵将军带头死守城墙,宁死不屈,才守住了这中原的底线!这功劳,这骨气,本公看在眼里,陛下,也记在心里。”
赵烈听得眼眶一阵发热,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娘的,值了!
就冲护国公这句肯定,他当年就算战死在开封城头也值了!
“朝廷削藩,这阵子闹得天下沸沸扬扬,外人都以为,这是陛下对各位藩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林川冷笑一声:“非也!削的到底是什么?是因为那些藩王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是因为他们结党营私,使得朝廷政令连盛州城门都出不去!是因为他们暗中勾结外敌,把大乾的江山当成自己争权夺利的筹码!”
“可王爷您呢?”
林川看向赵谦,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在盛州坐镇的时候,特意查过户部历年来的账册。这大乾八大藩镇之中,论富庶,您豫章比不上吴越;论地势险要、兵强马壮,您比不上镇北和蜀山。可偏偏,就是您这处处都不拔尖的豫章,每年上缴国库的秋粮税银,是八藩之中最多的!!”
“每逢朝廷有难,王府从不推诿,就算是最艰难的时候,也没动过割据自立的歪心思。”
林川轻轻拍了拍桌面:“若是天下其他藩镇,都像王爷您这般识大体、明大义,朝廷,又怎会兴师动众地去削藩?!”
这番话,句句如重锤,却又字字如暖流。
老王爷听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胡凳上,一双老眼里已是泪水横流。
委屈啊!
这大半辈子谨小慎微、受尽其他藩王窝囊气的委屈,在这一刻得到了认可!
他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
林川身子往后一靠,
“我在西北,已经给陛下上了一封密折。折子里我明确建议,豫章军不仅不能削减,反而必须大举扩编!由豫章王府全权负责整个中原腹地的防务,以及南北大运河的全面调度。”
“陛下,已经批红首肯了。”
“扩……扩编?”
赵烈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公爷,这……这扩编,是……是扩到多少?”
“十万。”
“啪嗒。”
赵烈手里攥了半天的那半块芝麻烧饼,直挺挺地砸在桌子上。
十万?!
赵谦脑子里那把飞速运转的老算盘,此刻噼里啪啦全碎了一地。
这不仅不要他们的兵权,而且硬生生地往他们嘴里塞兵权啊!!
十万大军,那是什么概念?
放眼如今的大乾,削藩削得可谓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朝廷恨不得把各大藩王手里的烧火棍都给缴了、砸了。
可眼前这位爷倒好,不仅不缴他们的械,还要帮他们的兵力直接翻个倍?!
这等泼天的富贵,简直来得毫无预兆,来得凶猛狂暴,让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公爷就不怕我们尾大不掉,反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