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彩棚的喧嚣与人声鼎沸,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隔绝在了营门之外。
这座由开封卫紧急扩建的临时大营,占地极广,足以容纳数万大军驻扎。为了迎接护国公的大军,赵烈可是下了血本,营地里的行军帐篷全是簇新的。
原本,开封卫的将士们热情高涨,不少人等在营门两侧,准备等铁林军一进门,就上去帮着牵马卸甲,套套近乎。
毕竟,这可是把契丹狗杀得片甲不留的传奇神军啊!能跟他们搭上句话,以后在酒馆里都能吹上三年。
可是,当铁林军的先头部队踏入营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震撼到了。
没有命令,没人擅自卸甲,没人坐下休息。辎重营开始搭建中军大帐,火头军开始垒灶,前锋营立刻分派接管营地四面的防务。
几个原本想上前帮忙牵马的开封卫老兵,刚刚迈出半条腿,就被那股排山倒海的肃杀之气逼得生生咽了口唾沫,把腿缩了回来。
“乖乖……这他娘的是人吗?”一个开封卫老兵牙齿打着颤,压低声音嘀咕,“就算是泥捏的兵马俑,也没这么齐整的吧?”
而真正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还在后面。
随着大军主力入营,一万匹从契丹人手里缴获来的绝世战马,犹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缓缓涌入。
这些北地良驹,可不是中原那种用来拉车的矮脚马。
它们骨架宽大,四肢修长健硕,浑身肌肉线条如同锻打过的精铁般饱满,哪怕经过了长途跋涉,毛色依然油亮得发光。走动间,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打着响鼻,透着一股子未被完全驯化的野性与狂傲。
这可是一万匹啊!
在这个战马就是最核心战略资源的时代,这一万匹极品战马聚在一起,其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一座由纯金堆砌而成的金山!
开封卫的一名骑兵千户是个出了名的马痴。他看到这些战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喇子差点没流到护心镜上。
“哎哟我的亲娘嘞!极品!绝世极品啊!”
那千户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狂热,搓着手,舔着嘴唇,下意识地就朝着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走了过去,伸手就想去摸一把那油光水滑的马鬃。
“干什么?!”
“唰——!”
一声厉喝响起。
紧接着,一抹刺骨的刀光闪过。
负责看管战马的两名铁林军战兵,手中的百炼钢刀瞬间出鞘。
“军马重地,闲人勿近!否则,杀无赦!”
那千户只觉得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凉气,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开封卫千户,正五品的武官!但在那两个普通战兵的刀下,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再往前迈半寸,那明晃晃的钢刀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剁下他的脑袋!
“误会!误会!自家兄弟,我就是看看,就是看看……”
千户吓得连连后退,双手举过头顶,脸色煞白。
站在不远处的豫章王赵谦和一众开封文武官员,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一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在人家的地盘上,面对人家的高级将领,铁林军的一个大头兵竟然敢直接拔刀相向,而且底气十足,没有半点犹豫!
“王爷,这……”
一名豫章王府的长史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逼逼道,“这铁林军,未免也太跋扈了些,完全不把咱们开封卫放在眼里啊……”
“闭嘴!”
赵烈转过头,狠狠瞪了那长史一眼,压低声音骂道:“你懂个屁!这叫跋扈吗?这叫军令如山!这叫六亲不认的铁血之师!”
老王爷赵谦看向那支正在有条不紊安营扎寨的黑色大军,双手藏在袖筒里,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心头暗自庆幸,感慨不已。
当年赵烈一力主张倒向太子时,豫章王府上下还有不少人反对。
所有人都在质疑赵烈是不是失心疯了,放着势力滔天的二皇子不选,居然去选那个明摆着被架空的太子。
可偏偏赵谦最后听了赵烈的建议。
而现在,亲眼看到这支足以将大乾所有军队按在地上的无敌之师……
所有人心中已经不是震惊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赵将军。”
赵谦转头看向身旁的赵烈,
“护国公的中军大帐应该搭好了,你我二人,切不可怠慢,这就随本王去请护国公用膳。其他人记住了,腰杆子都给本王弯下来,规矩点,谁要是惹得公爷不高兴,本王扒了他的皮!”
赵烈重重一抱拳:“王爷英明!末将遵命!”
……
……
十里彩棚,一长排大桌拼到了尽头。
长桌边上,铁林军的战兵排排坐开,眼睛都直了。
负责上菜的是开封城里找来的年轻媳妇和健妇,手里稳端着木托盘。天气微冷,有些年轻妇人干活发热,粗布上衣夹角稍微解开,走起路来腰身扭动得结实有劲,连带着胸口那抹雪白也跟着起伏晃悠,随着木托盘落下,那股子葱花混着肉汤的热气,连人带菜直直撞进大头兵脸上。
大棒槌咧着大嘴,手抓了一只大肥羊蹄,眼珠子却在面前这送菜女人那前凸后翘的粗实身段上多定两下,咬下一口腱子肉,顺嘴来上一句荤腔:“你们中原这白面团子,揉得是真扎实啊。”
旁边的独眼龙把碗里的肉汤往肚子猛灌,桌下伸脚踹了他小腿一记。
和尚现在去了西域传教,临行前特意叮嘱独眼龙,管好大棒槌,别再招惹更多的寡妇了。
除了轮岗守卫的铁林军,几千号汉子凑一块,吃相粗野,大口撕肉,油水挂满嘴角,大嘴嚼着羊脆骨咔咔响。
喧闹声中,首桌这边,却是气氛有些诡异。
赵烈半个屁股虚挨着胡凳,手里攥着半块烤得焦黄的芝麻烧饼,芝麻扑簌簌地往下掉,全砸在桌上。
他大口大口地嚼着,可嘴里是咸是淡,根本尝不出来。
紧张啊。
赵烈眼角的余光,盯着坐在主位上的林川。
今日这场接风宴,不在酒楼,而在这十里彩棚,和铁林军数千将士一同吃喝,王爷可是花了一番心血。
谁不知道护国公爱兵如子,爱民如子?
名义上这顿大餐,是豫章王为了犒劳铁林军,可赵烈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顿饭,极有可能就是交出兵权的一顿散伙饭。
朝廷削藩的明诏刚刚传遍了天下,西南三藩不情不愿也好,委曲求全也罢,是死是活,等林川回了盛州,就有结果了。
而豫章王早就上表,对朝廷协议全盘接受,没有半点异议。
按照章程,豫章军藩镇兵马,重新整编、悉数上交兵权,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交出兵符,他赵烈以后是回家种地,还是被发配边疆?还有整个豫章军数万弟兄的前程……
全在眼前这位爷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