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外海,麻叶岛。
海风卷着热带特有的腥咸湿气,扑面而来。
数艘庞大的千料海船依次抛锚靠岸。
跳板搭在滩涂之上,一队队衣衫褴褛、面带怯色的流民排着长队,鱼贯下船。
这是从岭南各州县征募的第一批流民,足足三千余口。
沙滩最高处的礁石上,陆文昭坐着一辆带轮的特制木椅,盯着那乌泱泱涌下跳板的人头。
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一个多月前,他还在那艘大船的底舱里,对着周师兄信誓旦旦。
他以为天亮了,以为自己这颗落入粪坑的明珠终于要被洗净重见天日了。
“等腿养好,外放正四品!”
周师兄转达大人的这句话,让他在舱里连磕了二十几个响头。
可结果呢?
被抬下船才知道,大人把他重新扔回了这座地狱!
而南宫先生连面都没露,只让一个亲卫扔下了一句话——
“大人说了,银矿干系社稷安危,非心腹不可托付,眼下时局紧张,陆主事活着的消息,断不能外传!陆主事忠心可鉴,便留在岛上总掌矿务,品级照给,待遇不减,待矿事步入正轨,大人再行调遣。”
“总掌矿务……”
陆文昭神经质般地呢喃着这四个字。
四品主事的身份是有了……
可他妈的……还是留在麻叶岛上!!!
他永远忘不了接到这句话的那天夜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连灯都没点,他就睁着眼盯着黑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想破口大骂,想把这该死的轮椅砸个稀烂!想揪着那个亲卫的衣领咆哮:老子是正经的两榜进士!是大乾工部的主事!不是一个双腿残废、见不得人的矿头!凭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这条残腿丢了你们的脸?!
可他没敢砸,更没敢喊。
他在黑暗里把自己的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把心底的恐惧、屈辱和绝望,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被主子弃用的棋子,只有死路一条。
他手里那本血账还没写完,只要他还有用,他就还能喘气。
“这是大人器重我……这是恩师在考验我!”
在那漫长的一夜里,陆文昭完成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自我PUA。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居然真的尝出了一丝甜味!
是啊!
这可是麻叶岛的露天银矿!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天大命脉!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管的!
大人把这么大的家底交到他陆文昭手上,那不正说明……他依然是大人心中不可替代的心腹吗?
等银子像流水一样运回京城,等大人在朝堂上摆平那些龌龊事……
到那时,大人必定会想起他这个在海外荒岛上忍辱负重、肝脑涂地的老臣!
一定会的!
“呼——”
陆文昭猛地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残存的不甘彻底镇压了下去。
既然大人要他管矿,那他陆文昭就管出个惊天动地的名堂来!管到大人不得不亲自开口,用八抬大轿把他接回京城!
他转动眼珠,打量起这批下船的流民。
全是拖家带口的?
老人、哭闹的孩童、粗手大脚的农妇、精壮的汉子……
陆文昭眯起眼,嘴角抽动了一下。
“狠啊……”
他在心里暗暗悚然。
不收孤身游汉,只纳拖家带口,这一招简直毒到了骨子里。
一户老小牵绊,骨肉相连,这些汉子为了老娘和妻儿能分到一口糙米续命,自然会安分守己、拼死卖力去挖矿。
敢跑?敢闹事?
回头看看你那连在同一根绳上的全家老小!
家眷,就是这世上最有用的锁链!
这手段,是那位南宫先生定的规矩?还是京城大人的密令?
不管是谁,这御下之术,简直已臻化境!
紧随流民之后,几艘巨大的货轮开始卸载辎重。
密密麻麻的物资源源不断地涌上滩涂:成百上千包压舱的糙米、成袋的海盐,以及……成捆成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镐斧和钢凿。
“推我过去。”
陆文昭冲着身后的汉子挥了挥手。
轮椅没推出几步,陷进了沙子里,四个汉子索性用棍子抬起了轮椅,来一堆刚卸下的铁镐前。
轮椅落地,陆文昭俯下身,捞起一把沉甸甸的铁镐掂了掂。
屈指一弹。
“铮——!”
陆文昭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在工部虞衡清吏司熬了多少年大夜,这天下什么样的铁料他没过过手?!
可眼前这把镐头的钢口、那均匀到令人发指的淬火成色、以及浑然一体的打磨精度……
这是精铁!
不,这甚至比寻常精铁还要强韧几分!
“拿这等百炼好钢……给苦力当挖矿的镐子?!”
陆文昭心脏怦怦狂跳,差点没喘过气来。
京城兵部武库里,那些给御林军打造精锐兵器的上等好料,恐怕也达不到这个级别!
可在这里,竟然被捆成柴火一样扔在沙滩上,用来挖矿?!
大人……竟有这等手笔……
果然重视麻叶岛啊!
果然重视他这个心腹啊!
……
七日后,岛屿后山,银矿脉外围。
崭新的工坊区拔地而起,数百名青壮流民赤裸着上身,喊着粗犷的号子,挥汗如雨。
陆文昭被人推着轮椅,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转了一整圈,越看越是觉得头皮发麻。
那些从商船上被带下来的“铁匠”,穿着统一的无袖短褐,个个肌肉虬结、精悍沉默。
仅仅六七天的时间,这帮人竟然在矿坑外侧,依山就势,砌起了六座高达三丈的巨型冶炼炉!
那炉子的形制,极其古怪。
陆文昭自认精通大乾历代《考工记》和工部古籍,从官窑到私窑,各式炼炉见过不下百种,可眼前这六座……
他完全看不懂!
“这炉壁为何要砌成双层?中间夹的那一层灰白色的泥是什么东西?为何要在炉腰处留那么大的风口?”
没人回答他。
那些工匠只管埋头搬运砖头,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大总管”虽然恭敬,但一涉及工艺细节,嘴巴死紧。
陆文昭心头一阵寒意上涌。
这帮人,绝对不是寻常的匠户!他们身上那股子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气质……分明比军中精锐还精锐!
大人手里,什么时候养了这样一支不受朝廷管辖的秘密匠师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