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炉——!”
第七日黄昏,粗犷的暴喝在后山炸开,震碎了海岛上空的红霞。
陆文昭被推到了一处半坡上,能俯瞰整个冶炼流程。
第一道工序,碎矿分选。
陆文昭原以为会看到几百号苦力排成长龙,拿铁锤一下一下砸石头,这是他在工部待了十几年最熟悉的画面。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庞然大物。
六头犍牛牵着粗大的铁轴绕圈行走,铁轴不知道怎么带动起一排精钢捣锤,"轰!轰!轰!"有节奏地砸落下来!
劳工只需把原矿倒进漏斗口,出来的便是均匀如沙的矿粉,再经过几道错落的水槽筛洗,废石与矿砂自动分层。
陆文昭看得目瞪口呆。
水碓碎矿的法子他当然知道,早年在工部翻阅《天工开物》,里头的水碓图他临摹过不下十遍。
可书上画的那点东西,跟眼前这台精钢巨兽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过家家的玩具!
这传动轴的精度、捣锤的配重、进料口的分级设计……他在工部干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哪座官窑能把碎矿做到这种程度!
他当年督造火器,上百号熟练匠户排成长队抡大锤,一天也碎不了几车料,而这畜生拉的铁疙瘩,半个时辰的出粉量,能顶他们五六天!
他被困的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第二道焙烧工序开始了。
净矿砂被平铺在特制的长条炉床上,以文火低温慢焙。
陆文昭盯着炉顶冒出的刺鼻黄烟,眉头越拧越紧。
烧窑去毒的道理他懂。
大乾的银矿场都知道矿里有毒,入炉前要烧一遍。
可怎么烧,全凭老师傅的鼻子闻、眼睛看,火候拿捏全靠经验,十窑里能有三窑烧到位就算老天保佑了。
眼前这帮人在干什么?
每座焙烧炉旁都站着一名灰衣工匠,身边一座刻了度数的沙漏!
投料多少、火温高低、焙烧时长,全有章法!
一个工匠每隔固定时间便用铁钩翻搅一次矿砂,每座焙烧炉都一样!
陆文昭越看越懵。
这也不是什么新法子,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焙烧工序!可被他们用这种近乎苛刻的流程一约束,出来的矿砂品质……跟工部那帮全凭老匠手感的官窑比起来,直接上了几个台阶不止!
第三道,配剂熔炼。
铅粉捕银,这是最古老的法子了,陆文昭闭着眼都能背出流程:加铅,入炉,旺火,铅银沉底,废渣浮顶。
千年前的老祖宗就是这么干的。
可当他看到工匠们配剂时的动作时,再次愣住了。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杆精铸的大铜秤,铅粉、硝石、木炭的配比,称了又称,核了又核,一丝一毫都不含糊。
不同品级的矿砂,对应不同的配剂方子,全写在挂在墙上的木板上。
巨大的鼓风机被推动起来,狂风灌入炉底,六座冶炼炉先后爆发出轰鸣,炉膛内的温度,隔着十几步都觉得眉毛要焦。
银质融沉炉底,土石废渣轻浮而上。
陆文昭越看脸色越白。
这帮人操作的每一步,他陆文昭全都认得!碎矿、除毒、铅银配剂、灰吹法……全是千百年传下来的老套路!
可问题在于……
大乾工部的人也知道这些,各地矿场的老师傅也知道这些,但知道归知道,做出来的东西千差万别。
十座官窑烧出来的银子,品色能差出三成去!
为什么?
就因为从朝廷到地方,从来就没有人把这些"人都知道的老法子",像眼前这帮人一样,抠到如此变态的极致!
每一个环节,都被拆解、量化、固定成了铁打的规矩!
谁有本事把这些散落在千百年各家匠户手里的零碎经验,全部收拢起来,去粗取精,订出这样一套严丝合缝的铁律?
最后道,灰吹提纯。
粗银再入灰炉,草木灰吸附残余铅质杂质,慢火吹炼。
这一步,他更熟。
大乾的灰吹法已经用了几百年,各地银匠铺子里天都在干。
可同样的灰吹,人家做了三遍。
三遍!
陆文昭在工部的时候,官窑最多吹两遍就交差了。
因为多吹一遍就多一遍柴火钱、多一遍人工、多一天的损耗。
没人肯在这上面花冤枉银子。
但眼前这帮人,吹完了第三遍,还要用铁针在银面上刺探纹理,确认无误后才入模!
“开模——!!”
一声长啸。
炉底闸门拉开,一道银色液流带着灼目的光芒,注入模具。
“嗤——”
冷水浇下,白烟冲天。
工匠用铁钳夹起一块凉透了的成品银锭,大步走到陆文昭面前。
陆文昭接过来的那一刻,手就开始抖了。
色泽润白如初雪,质地紧实无气泡,表面光滑如铜镜,泛着清冷的寒光。
他颤抖着用指甲划过银面。
没有半点粉渣脱落,没有暗斑,没有夹杂。
足色至少九成九!
甚至说十成也不为过!
陆文昭整个人僵在了轮椅上。
他知道灰吹法能出好银,可大乾官铸极品也不过九成五!
那已经是呈递内库、供天子赏赐功臣的至高成色了!
多少代工匠穷尽毕生心血,都没能突破那最后半成的壁垒!
而这座荒岛上,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碾过了大乾国铸的天花板!
“十成……”
陆文昭的嘴唇剧烈哆嗦,
“全是老法子……全是我认得的东西……可怎么就……怎么做到的……”
他把那块银锭死抱进怀里,缓缓闭上眼。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
大人把他留在这里,不是嫌弃他,是因为这座矿场里藏着的秘密,比任何一道具体的工艺都要可怕——
这套法子若传回大乾,从银矿到铁坊到官窑到盐场,整条产业都会被掀翻重来!
多少吃惯了回扣的工部蛀虫,会在一夜之间失去饭碗!
大人绝不能让这套东西落入旁人之手!
所以,只有他陆文昭这个“自己人”,才有资格待在这里看着!
“对……一定是这样!”
陆文昭拼命点头,抱着银锭,将那道摇欲坠的心理堤坝再次加固了一分。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望向远处那片被工坊、劳工、火光和黑烟填满的庞大矿坑。
六座冶炼炉昼夜轮转,荒岛之上烟火不绝。
“大人啊……”
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那块雪白纹银,
“学生定当为大人……赴汤蹈火!”
夕阳如血,将孤岛染得一片猩红。
而被困在棋盘边缘的这颗残废棋子,还坐在轮椅上,做着有朝一日被主人拈起的美梦。
他恐怕至死都不会知道,他所跪拜的恩主,已经入了诏狱。
他效忠的那位大人,从头到尾,不过是南宫珏随手搭起的一座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