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垂落,残阳如血。
落雁谷的天穹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血口,赤红的余晖倾泻而下,浸透了满谷的硝烟、血泥与枯骨。
十座祭台已拔地而起。
堆砌祭台的,是漫山遍野的枯枝败木,是这场大战遗留下的战槊残杆、折断的弓臂、劈碎的甲叶……以及层层叠叠的尸体。
血腥味和猛火油的气息在秋风里搅在一起,混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令人窒息。
十万契丹降卒,沉默地站在旷野上。
甲已卸尽,一身单薄布衣沾满泥污,狼狈得宛如流民。可这帮曾经策马横行漠北、令中原闻之色变的草原悍卒,此刻没有一个人去掸去脸上的泥浆,没有一个人去遮掩那沾满血污的衣袍。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头,沉默着。
偶有人抬起头望向高台,目光里,满是茫然。
这几日都在传言,大于越是用自己的王族荣耀,换来了十万大军的活路。
而现在,大于越孤身一人站在祭台前,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
高台正前,耶律世台孑然独立。
黄金连环铠早已卸去,一身素色戎衣在晚风中萧索翻飞,只剩那条染血的头巾,还被他倔强地束在额前。
只是背影再不是当年统帅十五万铁骑时的巍峨,而像一棵老树,透着一股凄凉。
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林川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高坡,就这样站到了他身后十步开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目光漠然地落在那十座高台之上。
一个征服者,用俯视百兽的眼神,打量着他亲手垒起来的这一切。
耶律世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比寒风更冷,比刀锋更利。没有嘲弄,没有怜悯,也没有胜利者惯有的自得,只有一种令他脊背阵阵发凉的漠然。
那是强者在清点战利品时才会有的目光,从容,冷静,毫无情绪。
耶律世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浊气翻涌。
他抬起头,望向落雁谷上方那片被血色晚霞侵染的苍穹,望向苍穹尽头那片再也摸不着、回不去的漠北草原。
然后,他张开嘴,用古老的契丹母语,念出了那首只有王族才会传唱的祭魂古辞。
声音沙哑,起初几乎被秋风淹没,但随后,他的喉咙撑开了,那苍凉的调子一句一句拔高,顺着风声,漫过了整座落雁谷——
“天苍苍兮,野茫茫。
风吹草落,我骨葬。
山遥遥兮,水长长。
铁骑南去,不还乡。
弓已折兮,马已亡。
漠北儿女,死沙场。
魂飘飘兮,归大荒。
此生尽矣,守穹苍。”
苍凉的调子,在暮色里回旋、缭绕,一如草原上年复一年吹过的长风,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第一个哭出声的,是一个老卒。
那是个看上去至少五十岁的汉子,脸上皱纹纵横,刀疤叠着刀疤,是那种在死人堆里爬了一辈子、早把眼泪忘了是什么滋味的老兵。
可他就这么哭出来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哭声像是决了口的洪水,顷刻间蔓延了整片谷地。
十万草原勇士,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泥水里,号啕声震天,哭声里有对死去袍泽的悲恸,有亡国丧家的绝望,有将脊梁骨跪断之后那种无处安放的屈辱与茫然。
林川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秋风将那古老的曲调送进耳朵,他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远方苍茫无际的天地。
若是乱世终结,烽烟散尽,四海无战事。
或许这片辽阔北疆,本该是一派祥和光景。各部族牧民逐水草而居,日落西山便点燃遍野篝火,族人围聚相拥,跳起草原世代相传的祈福舞,牧歌悠扬,牛马安然,岁岁安宁,再无铁骑南侵、尸横遍野的惨剧。
若是世间无纷争,各族无仇怨。
或许山河相融、万民共生,漠北的草场、中原的良田、西域的戈壁,皆能互通有无,各族百姓无需为领地厮杀、无需为生存屠戮,各司其业、各安其居。
可放眼这天下,终究是众生殊途。
除了已经灭掉的羯族,除了接下来要灭掉的倭族,除了被魏征评价为“有人形但无人心,德难感化,畏威不畏德,须以畜牧之”的阿三,这个世界上,还有成百上千散落草莽、隐于山野的小众部族、蛮荒族群,各守一方天地。
所谓教化,不是空口仁义、一味怀柔,更不是纵容蛮夷、姑息陋习。
先以雷霆立威,扫尽桀骜不驯之徒,镇住四方蛮荒之乱;再以仁德宣化,播种华夏文明,规整礼制、融通风俗。
威以定乱,德以安人,恩威并施,方能破除族群隔阂、消解世代仇怨。
这条路……何其艰难……
林川扬起手。
远处山巅,陡然炸开数团烈焰。
轰隆隆隆隆——!!!!!
连绵不绝的滚雷,砸进落雁谷,砸进十万人的胸腔,把所有人的心脏都震得猛地一缩。
十万降卒,霎时间混乱了一瞬。
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腿一软,直接跪进了烂泥里;更多的人本能地仰起头,透过浓重的暮色,拼命去辨认那几团火光的轮廓。
这几日,他们早已分不清,汉人的雷鸣兵器,和长生天发怒时降下的天罚,到底有什么区别?
“长生天啊,快看!”
不知是谁,从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
轰——!!!!!
第一座祭台爆燃了!!
火柱冲天!遮天蔽日!橘红色的巨焰在秋日的苍穹里瞬间蹿起,滚滚浓烟席卷而上,如同直通长生天居所的烈焰天梯!
没等人回过神——
轰!轰!轰!!!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第五——第六——第七——!!!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十座祭台,在这一刻,齐齐爆燃!
十道火柱同时冲天,在暮色里点亮了整片落雁谷,光芒刺目,方圆数里都能看得见!
热浪汹涌而来,炙烤着所有人的面孔。
“长生天——!!!!”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嚎哭。
那声音极度崩溃,带着信仰被轰然颠覆的震撼,带着四五天来压抑在心中的所有悲怆与屈辱——
一声之后,千声随之。
十万人,轰然崩溃。
有人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本能驱使着他双膝跪地;有人捂住脸,号啕大哭,;有人茫然地仰起头,望着那十道直冲苍穹的火柱,眼眶通红,泪水大颗大颗滑落。
“长生天啊……长生天……”
“是长生天……长生天没有抛弃我们……”
“大于越,是大于越给我们求来的……是长生天降下的圣火……”
那些哽咽声、嚎哭声、喃喃自语的祈祷声,混成一片,在落雁谷的上空回旋,与那直冲天际的烟柱一同升腾,消散在秋日的晚风里。
那是四万多条人命,在秋夜里最后的光。
烟柱笔直,直冲苍穹。
仿佛真的有什么魂魄,正顺着这道光,一路向北,魂归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