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上,秋风猎猎。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甲叶碰撞,靴跟踩泥,还夹着一个人被强行拖拽时发出的闷哼。
“公爷,您猜猜,抓着谁了?”
胡大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那种劲头,像是中了什么彩头。
林川转过身。
一身泥污,破烂的皮袍,被两名亲卫死死摁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到极点,若只看这副形容,扔进降兵堆里,连奴兵都不如。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目光死死瞪着林川,布满血丝,充斥着滔天恨意。
“……阿都沁?”
林川微微一顿,有些诧异。
跪在地上的人猛地一僵,抬起头来。
“林!川!”
阿都沁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把这个名字挤出来。
昔日统领苍狼劲旅的草原大殿下,此刻蓬头垢面,双膝陷进泥里,跪在他最恨的人脚下。
这种屈辱,他不想再经历第三次了。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问人愿不愿意。
“胡大,什么情况?”林川偏过头问道。
“禀公爷!”
胡大勇抱拳,兴奋道,
“收编降将时,这货用了个假名,混在百户堆里想蒙混过关。”
他顿了顿,咧开嘴,“嘿,可惜了,咱兄弟里有跟苍狼部交过手的老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川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昔日苍狼部的大殿下,何等意气风发。马踏北疆时的那双眼睛,何等睥睨天下。
现在,那双眼睛里依旧有火,但烧的是仇,是执念,是已经失去一切的人最后的偏执。
“原来你逃去了漠北,藏在契丹人那里?”林川问道。
阿都沁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他清楚得很,林川和他之间,这辈子只剩死账了。
雁湖一战,苍狼大军一夜崩溃,上万精锐化作枯骨,他仓皇出逃,半路被擒,本是必死之局,偏偏镇北王暗中伸手,把他送回草原,留了他一条命。
他以为那是命不该绝,于是说服父亲,联结羯族厚铠重骑,大军压向血狼部,要把欠下的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然而就在血狼卫即将溃败之际,林川率铁林军横空而至,风雷炮轰开了天,重骑兵踩碎了地,厚铠重骑当场覆灭,苍狼卫溃散大半。
随后,血狼部乘胜追击。
偌大的苍狼部,数十年的基业,灰飞烟灭。
血仇,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头。
“要杀就动手。”
阿都沁声音沙哑,眼里的火没有一丝动摇,“少在这儿摆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我看了恶心。”
林川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脸上,脑海中有一丝困惑悄然浮起。
阿都沁等了几息,见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冷笑一声。
“怎么?下不了手了?”
他仰起头,“还是说,你林川杀了我几万族人,夷了我整个部族,如今亲眼看见我跪在这泥坑里,反倒觉得不过瘾?嫌我死得太轻巧,非得让我先开口求饶,才肯痛快?”
他嗤地一笑,扯动嘴角的伤口,渗出一缕血来。
“你别做梦了,我阿都沁的命,你随时拿去。但让我跪着喊你一声'公爷'——”
“去你娘的!”
胡大勇一听,眼珠子瞪得溜圆,手上力道骤然加重,一把按住阿都沁的后脑勺往下压。
阿都沁脖颈僵直如铁,青筋暴起,死撑着不肯低头,两颗眼珠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放开他。”林川冷声道。
胡大勇愣了一愣,哼的一声松开手,往旁边退了半步。
林川在阿都沁面前来回踱了几步。
“我就说嘛,契丹这些年消停得很,这回怎么突然大军分两路南下,把十几万人全压进北境来了?原来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是又如何?”阿都沁咬牙道,“你灭我整个部族,屠我无数族人!我苟延残喘,四处奔走,每一天都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机会,杀了你!契丹坐拥数十万铁骑,兵强马壮,是我日夜游说可汗,又借旁人之力居中牵线,许诺无数好处,才终于说动可汗下定决心,大军南下!”
他双目喷火,声音嘶哑,“只可惜,只可惜那老狗耶律世台自以为是,不听我的劝告,生生把十五万铁骑拖死在这山谷里……!”
“你方才说——”
林川突然打断他,声音沉了半调。
“借旁人之力居中牵线?”
他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皱眉道,“牵什么线?搭什么桥?”
阿都沁的嘴闭上了。
林川走到他面前,俯身蹲下,盯着他的眼睛。
“让我猜一猜。”
“你虽然是苍狼部大殿下,可逃去漠北之后,你一无所有,没有部众,没有兵马,没有金银,靠着几张嘴皮子,契丹可汗凭什么信你?凭什么为你的仇,派出二十万铁骑南下冒险?”
他顿了顿。
“所以,你另外找了一个人,一个有分量、有实力、能给契丹可汗提供切实好处的人,让他来替你背书,来给这场南征提供真正的筹码……”
“是吧?”
阿都沁的眼神动了一下。
林川看到了那细微的动作,笑了起来。
“契丹大军分两路,西路十五万,主力,目标明确,直扑晋地,冲我来的。”
“这没什么好猜的,你恨我入骨,必然要把主力往我这边引。”
林川直起身,背负双手,缓缓踱步,继续道,
“但东路那五万人,一路南下,沿途镇北军固守不出,任由契丹长驱直入,连一次像样的阻击都没有发起。我当时以为,是镇北军怕了,不敢打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陡然锐利。
“现在看来,恐怕是——奉命让路啊!”
落雁谷的秋风猛地一停。
“镇北王府。”
林川缓缓看着阿都沁,“是不是?”
阿都沁沉默着。
但那双眼睛里涌上来的东西,已经出卖了他。
“不说也没关系,”
林川转过身,语气轻淡,
“耶律世台都降了,你不说,自然有人会说。”
“林川!!”
阿都沁猛地挣脱开亲卫的桎梏,扑了过来,“我杀了你!我要亲手杀了你——!!!”
两名亲卫扑上去,将阿都沁死死压制在地,把他摁进了烂泥里。
阿都沁挣扎着,哀嚎着,怒吼着。
林川站在原地,漠然地看着他。
“你杀不了我,阿都沁,你从来就没有这个机会!”
林川朝胡大勇摆了摆手,
“把他关押起来,好吃好喝伺候着。”
胡大勇眨了眨眼。
“公爷,留着这家伙有啥用?”
林川冷哼一声,目光遥遥望向太行山的方向。
“镇北王府的账……总得找个人来对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