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
落雁谷北口,血火冲天。
高地上的两千契丹弓箭手已经被杀崩了。
四百死士从背后杀出来的那一刻,这些弓手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短短半炷香的工夫,高地外围便尸横遍野。
“呼……呼……”
大牛如同浴血铁塔般杵在高地边缘。
他随手甩掉长刀上的血浆碎肉,大口喘着粗气,肺里烧得生疼,铁甲缝隙里全是血浆。
他抬起通红的牛眼,目光越过满地横七竖八的尸堆,锁住了对面三百步外的一个山坡。
那里,一杆巨大的狼头金边大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大旗之下,黑压压的契丹亲卫正疯狂地收缩阵型,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大旗护在中间。
大牛的眼珠子猛地瞪了起来。
狼头金边旗!
那是契丹万夫长的主帅大纛!
那个砍了能让祖坟冒三天青烟的脑袋,就在他娘的三百步外!!!
“牛哥……”
旁边,陈小旗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半边脸被敌人的血糊得看不清模样,崩飞的门牙让他一说话就滋滋漏风,可此刻,他那张满是血污的嘴,却咧到了耳根。
“狼头金边!是万夫长的旗啊!牛哥,干不干?!”
“咕咚。”
周围一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
就好像一帮穷光蛋,遇上了块金疙瘩!
大牛根本没心思笑。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早就被血水洇透的硬面饼,胡乱塞进嘴里,连嚼带吞地强咽下去,硬是压住了因为力竭而发抖的胃。
这局,不好莽。
万夫长的本阵亲卫营,满编一千人。
刚才外围绞杀时虽然宰了一百多个,但剩下的八百头牲口,全他妈是披着双层厚牛皮甲、手里攥着重型弯刀的力士!
再看看自己这边。
四百死士,爬悬崖掉下去十几个,刚才硬碰硬又伤了三四十个,剩下的三百多,全是大口喘气的疲兵。
三百疲兵,强冲八百以逸待劳的厚甲亲卫?
这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往磨盘里塞!
比这个要命的,是时间。
大牛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下方的隘口。
那里,青州卫的步兵主力正在跟契丹万人队绞杀成一锅粥,一旦下面那帮契丹蛮子发现主帅被围,绝对会疯了一样往上回援!
从下方爬上这片高地,只有两条路——东侧的一条碎石窄道,西侧的一条土坡缓径。按照那帮蛮子的脚力,最多两炷香,援兵就能把这里塞满。
两炷香!
只有两炷香的时间!
他们必须凿穿八百个铁核桃,把那个万夫长的脑袋拧下来!
“都特么把哈喇子擦干净!给老子听好!”
大牛把长刀狠狠杵进血地里,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公爷的规矩你们都懂!谁今儿个能把那万夫长的脑袋拧下来,赏田百亩,赐副千户衔!族谱直接从你这一页单开!但这他娘的是九死一生!!你们真想干?”
“干啊!”
一帮汉子眼都红了。
“好!”
大牛猛地拔出长刀,刀锋直指那八百重甲:
“老子丑话说前头,下面那帮蛮子随时会爬上来!咱们只有两炷香!”
“刘老三!”
“在!”
一个汉子厉声应道。
“带三十个弟兄,去给我钉在东边那条碎石窄道上!得给老子堵满两炷香!”
“喏!”
“柱子!”
“在!”
“你带二十人,去堵西边的土坡!一样的规矩,路不许放,人不能退,除非你们全死绝了!”
“喏!”
“别怨牛哥心狠,若砍不下那大旗,咱们今天谁也回不去!”
“牛哥放心,路在人在,路丢人没!”
五十个汉子,头也不回地朝着两条死亡绝路扑了过去。
“剩下的!”
大牛双手握住长刀,狞笑一声:
“随我——抢人头!!!”
……
这是建朔元年。
初秋时节,百草渐衰,战火燎原。
身处其中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战局所厮挟,无人会去思量,这场陡然爆发的北疆大战,会给这片接壤中原、连通草原的咽喉要地,带来何等翻天覆地的冲击。
尤其对于南下的契丹大军而言,此战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次大规模的南下打草谷而已。
草原铁骑年年劫掠,本就是常态,至于对手是白山黑水的女真,还是松散的回鹘,或是逐水草而居的狼戎,以及固守疆土的汉人,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无非就是一战定输赢。
赢了便劫掠粮草、财帛、人口,满载而归,败了便策马远遁,退回北荒休养生息。
唯一的区别,就是缴获的多寡,收获的厚薄。
谁也不会想到,这片看似开阔坦荡、无险可惧的落雁谷,会是汉人专为契丹铁骑量身打造的绝境,是十数万草原儿郎埋骨异乡的葬身之地。
……
“嘣嘣嘣嘣——!”
“啊——!我的腿!”
劲弩如蝗,几个契丹巨汉膝盖爆出一团血雾,庞大的身躯轰然扑倒。
“顶进去!”大牛狂吼一声。
前排重盾毫不留情地碾了上去!
“砰——!”
钢铁与血肉相撞的闷响,犹如在半空中炸开了一记闷雷。冲在最前面的契丹士兵,连人带甲被撞得离地半尺。
但万夫长的亲卫,绝非寻常杂鱼。
前排倒下,后排的重甲力士连眼睛都不眨,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便生生填补了空缺。
“杀光汉狗!”
一名身高近七尺的契丹千夫长双目圆睁,抡起一柄狼牙大棒,越过同伴的头顶,朝着铁林军的盾阵缝隙就是一记开山劈!
“铛——!”
刺耳的金属爆鸣声中,躲在盾后的战兵口中喷血,堪堪扛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呃啊——!”
那战兵怒吼一声,盾牌差点脱手。
就在缺口差点暴露的瞬间,后面老兵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拖,毫不犹豫地填进了那个要命的缺口,迎头挡住了第二柄劈来的弯刀!
战况瞬间绞在了一起。
就像是两头洪荒巨兽,在这个狭小的坡地上,张开长满倒刺的獠牙,疯狂地撕咬着对方的血肉。
“砰——!!!”
大牛正前方,两名契丹亲卫狂喷着鲜血朝后倒飞出去,重盾撞击的瞬间,数柄长刀戳了过去。
“嗤啦——!”
锋利的刀刃切开了一名亲卫试图格挡的手腕,连着半截小臂和那把沉重的弯刀,一起打着旋飞上了半空。
“冲进去!!”
大牛咆哮一声。
身后憋了一肚子火的铁林军战兵,顺着这道用命撕开的裂缝,疯狂地涌了进去。刀光如雪,开始在契丹阵营内部掀起一阵残肢断臂的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