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前方一声契丹语怒喝。
亲卫阵型陡然分开了一道口子,一股血煞之气排山倒海地压迫过来。
耶律可拔出阵了。
那个契丹王族的猛将,从铁林死士天降高地开始,他就站在狼头金边大纛下,冷眼看着麾下儿郎与汉人搅成一团。那张横七竖八爬满旧伤疤的丑陋面孔上,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无数尸山血海里积淀出来的冰冷杀意。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汉人,甚至,他心中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真的是汉人的军队吗?
大乾孱弱了百年,汉人向来只敢缩在城墙后头放冷箭,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敢当面与契丹王帐精锐对冲、甚至只凭四五百残兵,就敢生生凿穿两千精锐大阵的铁血怪物?!
手中那杆通体镔铁打造的重枪在碎石中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连环铁铠随着步伐沉闷的撞击,那是草原上极罕见的重甲,只有契丹王族的万夫长才配穿戴。
三名铁林军战兵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
耶律可拔狂吼一声。
那杆重达几十斤的镔铁长枪,竟被他单臂拔出泥地,根本不按套路突刺,而是当成了一根攻城用的破城锤,宛如巨龙摆尾般抡圆了,携带着千钧巨力,横扫而出!
“铛——咔嚓!!”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在山巅炸响,狂暴的冲击波卷起一层血水!足有两指厚、外裹精钢铁皮的重盾,轰然被砸飞!一名战兵连人带盾飞了出去,人在半空狂喷鲜血。
大牛浑身寒毛瞬间炸立,双目猩红。
“老狗!拿命来!”
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般拔地而起,手中那把已经崩出豁口的长刀,照着耶律可拔的面门狂劈而下!
耶律可拔冷嗤一声,手腕猛地一翻,长枪如同一条出海的黑龙,骤然上扬,生生迎着大牛那势大力沉的刀锋硬撞了上去!
“铛——!!!”
火星四溅,犹如在两人中间炸开了一团绚烂的烟火。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导而来,大牛只觉得虎口“轰”的一声撕裂开来,温热的鲜血瞬间糊满了刀柄。他强忍着双臂骨骼仿佛要断裂的剧痛,落地瞬间顺势一个翻滚,堪堪躲过了耶律可拔紧随其后的一记致命横扫。
周围数百道身影再次如海潮般冲杀撞击在一起。
这是一个纯粹由钢铁、血肉和惨叫交织的绞肉机。
陈小旗刚刚一刀劈开了一个契丹百夫长的半边肩膀,还没来得及收刀,耶律可拔那犹如鬼魅般的枪影便扫了过来。
陈小旗惊呼一声,就地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
“杀!!宰了他!!”
大牛从泥水里一跃而起,带着四五个满身是血的弟兄,再次朝耶律可拔合围过去。
“当当当当!”
密集的兵器碰撞声密集如急雨。
耶律可拔虽然勇猛无匹,但在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疯狗式围攻下,一时间竟也被绊住了手脚。
“滚开!!”
万夫长彻底怒了。
他狂吼一声,浑身肌肉虬结,长枪猛地往前一送,枪尖犹如毒蛇吐信,瞬间挑飞了左侧一名战兵,紧接着,他腰身一拧,枪杆借力回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逼大牛的胸膛而来!
“牛哥!当心——!!”
后方刚刚爬起来的陈小旗看得肝胆俱裂,发出一声嘶吼。
躲?
大牛根本没想躲。
他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映着那点极速放大的寒芒,嘴角竟勾起了一抹嗜血的狞笑。
“噗呲——!”
一声利刃切开精钢,刺破血肉的沉闷声响,镔铁枪尖刺穿了大牛左肩的精钢护甲!
“呃啊——!!!”
大牛疼得五官瞬间扭曲在了一起,额头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
“牛哥!!!”
十步之外,满脸血污的陈小旗看得目眦欲裂,嘶吼着要带人冲上来救援,却被周围死灰复燃的数百名契丹亲卫死死挡在了外围。
外围的绞杀已经到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那五十名负责堵死两条退路的铁林死士,正死死拖延山下源源不断冲上来的契丹援军。残肢断臂漫天飞舞,每拖延一息的时间,都要付出人命的代价!
时间,就是命!
“滚下去。”
耶律可拔眼神冰冷,双臂肌肉瞬间暴涨,准备猛地往地上一砸,试图将大牛狠狠砸碎在泥地里!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面前这个被捅穿了半个肩膀、浑身被血浆包裹的血葫芦,不是大乾以前那些见血就软脚的少爷兵。
这是护国公林川一手带出来的、从尸山血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
铁林军疯狗!
剧痛?恐惧?死亡?
这些东西非但没有抽干大牛的力气,反而像是一把烈火,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那股向死而生的魔性!
在被长枪挑起、即将砸向地面的那一个生死瞬间。
大牛不仅没有弃刀后退,反而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契丹人,包括耶律可拔这位身经百战的万夫长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一把攥住了那根贯穿了自己左臂肌肉的长枪杆,像头发狂的恶狼,直接往前一个滑铲。
他竟是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锁住了耶律可拔那杆所向披靡的长兵器。
对面那张布满旧伤疤的丑脸上,那原本坚如磐石的冷酷,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悚然。
耶律可拔打了一辈子仗,见过不怕死的,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主动把自己往敌人枪杆上送,用血肉之躯锁死兵器、只为了换取贴身一击的疯子!
但万夫长终究是万夫长,生死之间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恰当的抉择。
耶律可拔的反应快若闪电,他果断松开双手弃掉了那杆陪伴了自己十年的重枪,右臂青筋如虬龙般暴起,一拳砸向大牛的太阳穴!
“给老子——死!!!”
大牛那只握着长刀的右手,却早已在暗中蓄势待发,面对那足以瞬间砸烂自己头骨的一拳,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以命换命!
向死而生!
公爷说过,狭路相逢,够疯者活!
他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毫无保留地灌注在了右臂之上。
那把崩满豁口的长刀,化作一道死亡匹练,反手狠狠撩向耶律可拔那层厚重铁甲保护下,裸露出来的致命破绽——
那半截残缺的右耳下方,最脆弱的咽喉!
“砰——!!!”
“噗嗤——!!!”
两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同一时间,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