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厮杀声很远,又很近。
耶律可拔的意识像是沉在滚烫的血里,眼前的光景反复碎裂又重合。
他想抬起手来,握紧弯刀。
可是,指尖无比沉重,半点力气也调动不起来。
炮声轰鸣,大地在震动,他的骨头也在震动,肺里火辣辣的,他咳嗽了几声,胸口有好多血。
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昏沉之间,他仿佛回到了草原。
……
漠北的草原,没有炮声。
只有呼啦啦地风,裹着草腥气扑面而来,割在脸上。
年少地他站在可汗大帐前,秋草连天,旗帜猎猎,牛羊漫坡游走。
巫祝的琴声响了起来。
那是部族流传了不知几百年的长歌——
苍穹为帐,百草为床,烈马逐风,以牧为疆;
弯弓落月,执刃凌霜,我族健儿,不死不降;
生逐山河,死葬大荒,骨埋青野,魂系穹苍;
宁携戈死,不屈膝降,千秋铁骑,牧马八荒……
随着辽阔苍凉地长歌,数万契丹儿郎骑马驰骋,逐风逐草,横行四方,可汗说,契丹马蹄踏过之处,皆为大疆。
少年耶律可拔抬起头,天高云阔,草原万里无界,契丹儿郎的嘶吼声,仿佛把天都要震裂。
轰——!
一声炮响,把旧梦炸碎。
……
硝烟灌进喉咙。
耶律可拔剧烈咳嗽着,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
眼前是焦黑的碎土,浓烟漫天翻涌,视线所及的地方,躺满了尸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挣扎着爬起来,环视四周。
从探子发现隘口外的敌情,到对方大军压上,两万儿郎已经做好了殊死拼杀的准备……可对方的火器,让所有的准备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连夜布下的拒马鹿角,根本挡不住对方的火器。
最前排守隘的那个千夫长,叫塔拉巴依,跟了他十四年,白天刚和他喝了半碗烈酒,拍着胸脯说守得住。
炮响过后,耶律可拔找他找了很久。
只找到半截身子。
铁林军的步阵随即压上来,重盾在前,劲弩在后,长枪居中。
那是耶律可拔见过的最压抑的阵型。
他眼睁睁看着麾下的契丹铁骑,那些自幼一同牧马、一同征战、一同听过长歌的同族袍泽,冲锋出去。
他看着那数百骑催马提刀,看着弯刀挥落,看着刀刃砍在重盾上迸出一串火星,看着盾阵里的长枪同时刺出,成片的骑兵便再也没有回来。
然后第二波又要冲。
耶律可拔嘶声喝住了他们,他知道冲不进去,他知道那个阵型就是专门克制骑兵冲刺的,他清楚,可他能怎么办?
这他妈根本不是他们的战场。
契丹铁骑生来是旷野的刀,是开阔地里风驰电掣的死神,不是这种两侧山壁夹死、前有重甲步阵的隘口里,跟人斗消耗的。
可大于越的军令,让他守这里。
十五万主力的退路,在这里。
他没有选择。
……
血战正酣,杀声滔天。
契丹两千弓箭手列阵山腰,扼守隘口左翼高地,拼死压制山下突进的步兵阵线。
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山下白热化的厮杀钉住,无人察觉背后的绝壁,悄然来袭的杀机。
“万夫长!左翼!山上——!!”
耶律可拔正持刀压阵,竭力稳住濒临崩溃的防线,闻声心头巨震,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下一刻,他双眼陡然瞪圆,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凛冽长风席卷过高山荒岭,吹得山石枯草狂乱翻飞。原本死寂无人的绝壁崖顶,无数黑影骤然翻涌而出,一道道人影顺着崖壁险径纵身跃落,全然是久经死战的精锐姿态。
驻守高地的契丹弓箭手,至死都不敢置信。
这一面崖壁陡峭险峻,连猿猴都难以攀援,是他们认定的绝对天险。谁也未曾料到,有人能硬生生地攀岩而上,摸到他们的身后。
杀声骤然炸响。
为首冲出之人,正是大牛。
他双目猩红,浑身泥垢和露水,不知在崖壁上攀爬了多久,也不知暗中蛰伏了多少时辰。此刻踏出崖顶那一步,他整个人就如同燃着火的铁块,砸进了契丹弓手的阵列里。
紧随他身后的,是在渭水河畔阻挡羯骑恶战中被崩飞门牙、至今说话仍带漏风的陈小旗,以及整整四百名铁林精锐。
四百死士,落地无声,出手即是杀招。
大牛手中长刀寒光凛冽,踏出崖顶的瞬间,已然悍然劈杀。刀锋裹挟着下坠的巨力狂挥猛砍,每一刀落下都势如劈竹,精准锁定慌乱失措的契丹弓手,刀起刀落之间,必有一人翻身倒地、殒命当场。
数支箭矢破空疾射,近距离狠狠扎进他的铁甲缝隙,箭镞入甲半寸,嵌在甲片之中。
血流出来。
大牛眉头未皱分毫,浑然不觉痛楚。
迎面一名契丹千夫长持刀扑来,他不闪不避,沉腰发力,一记重脚狠狠踹在对方胸腹之上。
庞大的力道瞬间将那人踹得凌空后仰,重重砸进乱石之中。
未等敌兵翻身站起,大牛一刀猛劈下去,当的一声,被那千夫长硬生生格开。身侧有人猛地撞过来,大牛怒吼一声,砍翻对方,左右同伴接连出刀,砍翻数人。大牛喘息一声,踩着对方尸体拔刀,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臂,大牛身体猛扑,将千夫长压在身下。两人疯狂缠斗,拳脚互搏、近身死拼,泥土混着血水糊满两人面庞。
短短数息之间,双方互挥数拳,骨肉相撞的闷响此起彼伏。
大牛眼底凶光暴涨,一声震天怒喝骤然炸响,腰身猛挺,骤然翻身跃起。
他抬手狠狠攥住甲身上嵌着的那支羽箭,咬牙猛拔!
嗤的一声,血肉撕裂,剧痛钻心,他却恍若未觉,反手紧握带血箭镞,趁着敌人抬头的瞬间,手腕狠狠一送,锋利箭镞对准对方咽喉,狠狠扎入!
温热的鲜血瞬间顺着箭身喷涌而出,契丹千夫长身体剧烈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此时,四百铁林死士已经如洪水决堤,碾压展开,长刀扫弓弦,铁拳碎面甲,短刃封咽喉,每个人选择的打法不同,但方向只有一个:
往下,往前,杀穿!
大牛抬手抹掉脸上血水,一把抢过身旁战友递来的大盾,煞气滔天。
“随我杀——!!”
吼声落定,铁林死士势如破竹。
原本拼死扼守高地的两千契丹弓手,后路断绝、腹背受敌,瞬间全线崩盘。
弓弦断裂声、甲片碎裂声、脚步崩散的乱响,在高地上混成了一片。
有人跪下。
有人扔刀。
更多的人,只是在慌乱中被浪潮一样的铁林军推着往下,跌落山腰,摔进血与泥的尽头。
高地,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