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意思是……”
书吏紧紧皱起眉头,死死盯着桌上那本破旧发黑的账册,“这陆文昭在麻叶岛上,给倭寇当了三年的账房狗,竟然……不一定是被迫的?”
“哗啦——”
海浪拍击着大船,舱壁发出沉闷的轰鸣,连带着桌上的羊皮灯笼都晃了晃。
“被迫记账,想要求生,这自然是真的。”
南宫珏缓缓开口,
“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被挑断脚筋、脖子上拴着狗链的废人,他这三年里,在这本所谓的海盗烂账里,究竟藏了多少私货?替谁藏的?怎么藏的?又是准备……藏给谁看的?”
他重新翻开账册,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
众人凑近一看,那满篇的蝇头小楷里,有几个字的墨色,似乎比旁边的字略深了那么一微毫。
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下笔时手重了些。
可若是按陆文昭方才醒来时,那副发了疯般护食的失态模样去推敲……
这错字、偏旁、墨点轻重,就绝不是什么“随手为之”!
这分明是一套极其高明的密文!
“先生,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炮制他?”一名下属问道。
旁边那名送饭的战兵低声道:“要不,属下再去诈他一波?直接挑明了,让他交代账册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妥。”另一名书吏当即摇头,“这破账本是他现在手里唯一能保命的底牌。没取得他信任之前,你逼得越紧,他防得越深,真把他逼急了,他宁可带着秘密去喂王八。”
“实在不行,上重刑!”旁边有人冷哼一声,“他这条狗命都是咱们救下来的,还怕他的骨头比烙铁硬?”
“蠢话。”书吏忍不住反驳,“脚筋被挑断,跟畜生一样被狗链锁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换做你我,早他娘的疯了!可他不仅没疯,还能把这份密账在眼皮子底下藏到现在!你觉得一般的酷刑,能撬得开这种人的嘴?”
几个人争论不休,最后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主位上的南宫珏。
南宫珏依旧悠然地翻着账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仿佛压过了外面的海浪。
半晌后,他才抬起眼皮,淡淡道:
“用刑,是落了下乘,对付这种聪明人,攻心为上。他的死穴,就摆在咱们面前。”
众人一怔:“死穴?”
南宫珏“啪”的一声合上账册。
“他刚才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找账册。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局里,还有筹码!”
“一个人只要还想着攀爬,只要还贪恋权势富贵,那他就全是破绽,只要咱们顺着他的臆想,给他搭个戏台子,让他看到‘出价’的机会……”
南宫珏冷笑一声,“他的狐狸尾巴,自己就会摇起来。”
他扭头看向那名战兵,下令道:“你再进去一趟。就问他两句话。”
战兵抱拳:“先生吩咐!”
……
……
片刻后,隔壁幽暗的舱室。
“吱呀——”
听到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蜷缩在床角的陆文昭猛地抬起头,像一头惊弓之鸟。
等看清来人还是方才那个送粥的黑甲战兵,且那人手里空空如也时,陆文昭眼中刚燃起的一丝希冀,瞬间黯淡下来。
“账册呢?!我的账册呢!”
陆文昭嘶哑着喉咙低吼道,“南宫先生在哪?我要见南宫先生!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战兵没有理会他的歇斯底里,只是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陆大人,你现在还没有让先生亲自见你的资格。”
“什么?”陆文昭眼皮抖了抖。
战兵冷哼一声:“先生让我来问你两句话。”
陆文昭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像是在暴风雨中抓住了一根浮木,瘦骨嶙峋的脸上勉强挤出几分镇定,咽了口唾沫:
“什……什么话?”
“其一,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这三年来对大人忠心未改、毫无差池。可你毕竟在倭寇的泥坑里滚了整整三年!”
战兵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凭什么证明,你这条命,这三年里没有改换门庭,去当了别人的狗?!”
轰!
陆文昭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被困死地三年,外面沧海桑田,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最怕京城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不再信任他,怕自己成了被彻底抛弃的废棋!
然而,战兵根本没给他任何喘息和反驳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句暴击:
“其二,若你所说属实……此番劫后余生,大人若是开恩,你想要个什么前程?”
陆文昭僵住了。
前一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长钉,毫不留情地把他重新钉回了麻叶岛那间臭气熏天、满是便溺和腐臭味的破库房里;
而后一句话,却又像九天之上垂下来的一根救命金丝,金光闪闪,直通云端!
前程!
南宫先生居然问他要什么前程!
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的陆文昭太懂了——只要上头还肯问你“前程”,就说明你还有价值!
说明那位大人还在评估他的成色,说明他还有谈价的资格!
“呼……哧……呼……哧……”
陆文昭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眼底爆发出一种病态的、近乎癫狂的光芒。
他不能躺着!
他是个官!
他要跟对方谈条件!
陆文昭猛地咬紧牙关,双手撑住床板,拼了老命想让自己坐得端正些。
可是,那一双三年前就被倭刀生生挑断脚筋的双腿,早就不受控制了。刚一发力,脚踝深处便传来一阵撕裂感。
“呃啊——”
陆文昭发出一声闷哼,豆大的冷汗瞬间渗出,疼得他整个身子剧烈抽搐,直接向旁边歪倒下去。
战兵眉头一皱,冷冷道:“躺着说。”
可陆文昭却像个疯子一样,完全没听见。
他咬碎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硬生生地用双手扣住木板的缝隙,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把自己那副残破的躯体挪正。
他背靠着舱壁,强行挺直了脊梁。
在那张瘦得脱形、形如骷髅的脸上,此刻竟然诡异地浮现出了几分当年在京城工部衙门里的官架子。
“我……我能证明!”
陆文昭眼眶通红,颤声道。
“那本账册!你们看到的虽然只是个海盗库房的流水烂账,可那里面,藏着另一套东西!一套只有我陆某人能看懂的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