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陆文昭怕他不信,怕这最后的机会溜走,语速陡然加快:
“这几年,我像条狗一样被赤目拴着盘库!替他们记抢来的赃物,记各路海商、牙行、水匪的买卖!那帮倭寇不识字,本地的海匪懂个屁的做账!他们真以为我只是在老老实实给他们算分赃!”
他剧烈地喘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可我没有一天闲着!我一直在暗中摸查,在这如山的烂账里抽丝剥茧!最后……终于让我查到了跟麻叶岛往来最深的那几条暗线!”
“其中,有三家是岭南权势滔天的本地世族;另外两家,是潮州帮专门跑外洋的黑船;还有两家,每次来验货,用的全都是广州十三行的暗语……”
听到这里,战兵一直冷漠的眼角终于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陆文昭这个在官场混成了精的老狐狸,哪怕落魄成了鬼,也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波动。
他知道,自己终于捏住死穴了!
他像抓住了救命仙丹一般,整个人不顾双腿的剧痛,猛地往前倾倒,双眼死死盯住战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这些跟倭寇勾结的人里头,有几家……原本就是大人麾下的狗!!!”
“这些吃里扒外的畜生,瞒着京城的大人,私下派船来这荒岛上收矿砂!”
“起初,我也以为他们只是倒卖寻常的铁砂、铜砂,毕竟大人在岭南的盘子大。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铁!”
“他们收的……是未经提炼的天然银矿!!”
轰!
舱房里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窗外海浪拍击船身的“哗啦”声,一下一下,敲击着这惊天消息的鼓点。
陆文昭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陷入了狂热之中:
“赤目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倭国矮狗,只知道山里挖出来的石头能炼出白银,却根本不懂矿脉的深浅,更不懂什么是成色折算!那些岭南世族和十三行的反骨仔,就拿大人的火器、精铁、粮食、女人、盐巴和布匹,用低廉的白菜价,一船一船地把银矿砂从麻叶岛换走!”
“你听明白了吗?!他们拿的是大人的路条,用的是大人从工部武库里倒腾出来的火器,走的是大人当年拿真金白银铺好的海外航线!”
“可最后,他们却截了本该属于大人的金山银海!偷偷换了个口袋,装进了他们自己的私库!!!”
听到这里,战兵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陆文昭心头狂喜!
他激动万分,急切说道:
“你现在就去告诉南宫先生!若大人还要验我的忠心,太简单了!”
“让他随便翻开那本账册的任何一页!挑一个墨色最重、或者偏旁多了一笔的字来考我!”
“我能闭着眼睛告诉他,那是哪年哪月哪日!是谁家的黑船!带了多少把工部造的精铁火铳!换走了多少斤银矿砂!!”
陆文昭猛地挺起胸膛,泪水流了满脸:
“这三年!我陆某人忍着断筋之痛,被当成畜生一样对待,忍辱负重,替大人查出了这帮吃里扒外的逆贼啊!!!”
“我陆文昭对大人的这份忠心,日月可鉴!苍天可表!!!”
“你去告诉南宫先生!只要大人还愿意重新用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腿废了,我自知此生做不了官了!我不要官身!我只求大人赏我一条富贵路,让我能像个有钱人一样活下去!”
可话刚出口,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钱”,显得自己太卑微、太像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废物。
不行!还得加码!
必须展示老子无可替代的价值!
“不不不!不光是账!”
陆文昭猛地摇头,“我不仅能查账,我还能替大人把那些被偷走的银子全追回来!”
“那些岭南世族吞了多少!十三行的牙商私藏了多少!潮州船帮分了多少红利!只要让我看一眼账册对一下脑子里的暗码,我能把每一文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能把他们一个个,连根拔起,全揪出来!”
“我能当大人的刀!!!”
战兵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在床板上疯狂蠕动的可怜虫,没有说一个字,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等等!你去哪?!”
看到战兵要走,陆文昭瞬间急了,他顾不上一切,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失去平衡,“砰”的一声从床榻上狠狠摔落,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门牙磕破了嘴唇,剧痛袭来,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拼命向着那扇即将关闭的舱门伸出手,用尽力气凄厉地嘶吼:
“你告诉南宫先生啊!!!”
“我有用!我陆文昭对大人还有天大的用处啊!!!”
“砰——!”
沉重的木门在战兵身后无情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线。
幽暗再次将陆文昭笼罩。
陆文昭瘫软在地板上,仰着那张形如枯木的脸,脖子伸得老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黑暗中,只有他那如泣如诉、如同鬼魅般的呢喃,在空荡的舱室里绝望地回荡:
“我真的有用啊……”
“大人……救救我……我有用啊啊啊啊——!!!”
……
……
麻叶岛,密林深处。
对这座外洋贼巢的单方面屠杀,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昼夜。
以往,这帮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要是遇上大乾卫所的官兵,心里根本不慌。
只要往这遮天蔽日的野麻林里一钻,跟官军玩几天捉迷藏,等那些少爷兵粮草耗尽、毒虫咬上两口,自然就得骂骂咧咧地退兵。
运气好的话,他们还能趁着夜色摸营,反杀一波。
可今天,他们发现自己撞上的,是一群活阎王!
“呼……哧……”
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参天枯木后,浪人头目黑田正死死屏住呼吸。
他头上绑着象征武士荣耀的粗麻布条,赤裸的胸膛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疤,双手紧紧握着那柄吹毛断发的倭刀。
嗜血的兴奋,让他此刻有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