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陆文昭心头一慌,愣在当场。
“南宫先生,到、到底是哪位?“
陆文昭小心翼翼问道。
战兵冷笑一声:“你不必知道南宫先生是哪位,你只需要知道,此番水师秘密南下,就是为了救你才来的,你最好好好活着,别浪费了大伙这趟折腾。”
嗡——
陆文昭脑袋嗡嗡作响。
朝廷调兵的规矩,他比谁都熟。别说出海剿匪,单是跨府境调一兵一卒,哪样不得兵部发兵符、五军都府走红印?
这战兵说,水师秘密南下。
那就是没走正常调兵手续?!!
放眼整个大乾,只有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大人……”
他浑身剧烈颤抖。
是大人,一定是大人,借着波斯商贾被劫的由头,顺水推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剿匪,实则灭口——把麻叶岛上的倭寇海盗抹得干干净净,把所有可能泄密的活口杀绝,再顺理成章地,把知晓全部核心机密的他,囫囵救出来。
“账册!那本账册很重要!!”想到这里,他再次急切出声。
“不就是一本海盗库账?”那战兵皱起眉头,“整座麻叶岛都被打下来了,库房、银矿全在。一本破册子,能值几个钱?”
陆文昭呼吸一滞。
战兵又道:“先生翻了两页,说乱七八糟,都是些海盗抢货的流水,要不是你醒来可能要问,早拿去垫桌脚了。”
“放肆!”
陆文昭嘶吼一声。
他想扑上去,却忘了自己双脚已废,刚一用力,整个人又狼狈地跌回地上。
“那不是海盗库账!”
话一出口,他猛地闭嘴。
舱房里安静下来。
战兵眯起眼。
“不是海盗库账,那是什么?”
陆文昭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变了又变。
不能说,至少不能对眼前这个战兵说,可他又怕南宫先生真把那本账册当成普通库账,他怕那些藏在墨痕里的暗记被人翻乱,更怕有人不懂其中关窍,把那本账册拿去晒潮、誊抄、拆页。
那里面每一笔错位,都是刀口上的命。
少一笔,整条线就断了。
陆文昭咬着牙,声音发抖。
“我要见南宫先生。”
战兵把粥碗塞进他手里。
“先生说了,你若醒来第一件事是找账,说明你对大人还有用。”
陆文昭浑身一震。
果然是大人!!
战兵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醒来只知道哭,便把你扔回海里,省得浪费药。”
陆文昭手里的粥碗一晃,险些洒出来。
他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这是试探!
从这名战兵踏进舱门开始,每一句话都是试探。
什么破册子,什么垫桌脚,全是南宫先生在替大人试他。
“有用,我当然有用!”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那账册里藏着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战兵脸色微变:“你别跟我说。”
他丢下一句话,快步往外走。
“这话,留着跟南宫先生说。”
陆文昭扑在地上,冲着他的背影嘶声大喊。
“快!”
“快告诉南宫先生!”
“这三年来,我对大人忠心耿耿!没有半分差池啊!!”
……
一墙之隔的舱房里,南宫珏端坐在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舱内站着几名亲卫,还有方才进去送粥的战兵。
他只是按先生吩咐,进去随口吓唬几句。
谁能想到,几句话下去,那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陆文昭,竟当场露了底。
“先生神机妙算。”
一名亲卫压低声音,忍不住道,“这陆文昭果然不是寻常账房。”
南宫珏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账册上。
那本册子外头看起来极不起眼,封皮发黑,边角被潮气泡得起毛,翻开以后,也全是麻叶岛这几年抢来的货物流水。哪日劫了哪艘船,得了多少苏木、香料、银锭、绸缎,分给哪一队,入库多少,损耗多少。
若只粗看,的确是一本海盗库账。
可陆文昭醒来之后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南宫珏伸手翻开其中一页,视线扫过那一行行端正到近乎刻板的馆阁体。
他能看到里面有些许不同,但笔墨之间的差异,代表了什么意思,恐怕只有陆文昭自己知道。
“他给萨迪克那句话,你们还记得吗?”
众人一怔。
旁边一名书吏迟疑道:“拿图寻大乾官军,事成,金山相报。”
“不错。”南宫珏指尖停在账页上,“你们当时听见这句话,想到了什么?”
书吏低声道:“那汉人会波斯文。”
“沈万才也是这么想的。”
南宫珏淡淡道,“会波斯文,懂火器,会算账,写馆阁体,所以此人来历不浅。”
他顿了顿。
“可真正有意思的,不是他会写波斯文,而是他写了什么。”
舱内一下安静下来。
南宫珏抬眼看向众人。
“第一句——拿图寻大乾官军……”
“一个被倭寇锁在岛上的废人,凭什么笃定,一张海图能引来大乾官军?”
“麻叶岛有银矿,这当然值钱。可银矿再值钱,也在外洋孤岛,朝廷若按常规办事,层层请旨,兵部、户部、五军都府、地方水师互相扯皮,半年都未必能动一艘船。”
“他若只是想求活命,最稳妥的说法,应该是拿图寻家人,或寻广州大商,或寻十三行,找钱赎他。可他为什么偏偏写的是大乾官军?”
舱里几人表情瞬间变了。
“这说明,他认定这张图背后藏着的东西,能让朝廷中某些人不得不动兵?”
那名送粥的战兵恍然大悟,“所以先生才让属下故意说,这趟水师南下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看他信谁。”南宫珏道。
战兵愣了愣。
南宫珏合上账册,轻轻敲了敲。
“他若是个被海盗掳走的清白官员,知道自己被大乾水师救了,第一反应该是报国、喊冤、求见钦差。”
“可他醒来之后,第一念头是什么?”
几名亲卫互相看了看。
“账册。”
“不错。”
南宫珏眼底冷意渐浓,
“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他身陷倭巢三年,脚筋被挑,脖子套狗环,日日替海盗盘账。按理说,他心里该有怨,该有恨。可刚才,他在找账册,而且口中喊的是——这三年来,我对大人忠心耿耿,没有半分差池。”
舱内几人脸色都变了。
这句话太不对劲。
一个被锁了三年的弃子,不该这样说。
除非这三年里,他仍在替那位“大人”办事,哪怕人在海盗窝里,哪怕成了赤目手里的狗,他也没断掉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