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宣平坊那个豁口爬出去,钻了大半夜的暗沟。
暗沟里的水结了半层冰,底下是稀烂的泥浆,每爬一步膝盖就陷进去一截。周木匠在前面开路,锁子在后头跟着。
沟越往外越窄。有一段周木匠的肩膀卡在两块砖之间,进退不得,憋着气把身子拧了个角度才挤过去,右肩的皮蹭掉了一片,火辣辣地疼,顾不上。
锁子比他瘦,钻得轻松些,但那双草鞋在泥水里泡了半宿,脚趾头直接踩在沟底的碎石上,又冷又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十三岁的孩子,在这种事上比好些大人硬气。
摸到外郭城根底下的时候,天还黑着。
城墙上巡逻的火把一过,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北跑。
跑了不到两里地,周木匠那条伤腿就不听使唤了。白天走路还凑合,跑起来膝盖就往一边拐,一脚踩进冻土的裂缝里,整个人栽了下去,半边脸拍在地上,门牙磕出了血。
锁子回头把他架起来。
周木匠搭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
走得慢,心里头急。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周木匠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城墙黑黢黢的,压在地平线上,把半个天都吃了。
他在这座城里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这么看它。
丑得很。
又走了一阵,锁子忽然拽住他的袖子,蹲了下来。
马蹄声。
从东南方向过来的,踏着冻土,有节奏。
锁子拽着周木匠往路边的枯草沟里滚。沟浅,草枯了大半,趴下去人还露着半个背。
五个羯族游骑,大老远就看见了他们。
马头一拐冲过来,五骑散开,前头那个已经把弯刀抽出鞘了。
周木匠趴在沟里,脸贴着冻土,土腥味灌进鼻子。他歪着头能看见那匹马的前蹄,铁掌上沾着泥,越来越近。
十步,八步,五步——
马嘴里呼出的白气他都看见了。骑手脸上一道竖疤,从眉角拉到下巴,刀举着,正往下劈的姿势。
周木匠那一刻脑袋里一片空白。
后悔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冒出来,又有蹄声从另一个方向滚过来。
先是一箭穿喉,当头的羯兵摔落下马,然后一队骑兵由远及近,为首那人黑马黑甲,速度极快,一刀劈在另一个羯兵的肩膀上,那羯兵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从马背上掼了下去。
后面跟着的骑兵分路包抄。
五个羯人游骑一个都没跑掉,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的工夫。
周木匠趴在枯草沟里,脑袋嗡嗡的,半天没缓过来。
黑马在他面前停住了。
马蹄离他的脑袋不到一尺,他能看见马腿上溅的血点子。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蹲下看了他一眼。
“城里跑出来的?”
周木匠战战兢兢点了点头。
那人没再多问,回头冲后面的骑兵摆了下手。
两个亲兵跑过来把周木匠和锁子搀起来,扶上了马。
锁子上马的时候腿打颤,第一脚没踩上镫,亲兵在后面托了他一把。他抓着马鬃坐稳了,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几具羯兵的尸体歪在那儿,血洇在冻土上。
周木匠骑在马背上,浑身还在哆嗦。一路迷迷糊糊被带着走,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缩脖子,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刚才那人出刀的速度。
他干了半辈子木匠,劈过木头,砍过榫头,手上有准头的人他见过不少。但那一刀,从坡后杀出来到劈在羯兵肩上,快得他眼睛都没跟上。
走了一阵,他问了一句:“刚才那位……是哪个将军?”
亲兵瞥了他一眼:“那是护国公。”
周木匠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出溜下去。
亲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腰的衣裳,把人按回马背上。
“坐稳了。”亲兵嘟囔了一句,“摔了我还得背你。”
周木匠攥着马鬃,手心全是汗。
护国公。
从羯人刀底下把他俩捞出来的,是护国公。
他活了四十年,打交道过的最大的官,是里正。
锁子更懵。
他压根没看清救他们那人长什么样,就记得一匹黑马,一把刀,刀上有血。等到了营里,看到营门口的旗,看到那么多兵列队,看到一大帮人单膝跪地,他才把这件事跟“护国公”三个字对上。
进帐之前,锁子的腿软了两回。
第一回在营道上,被传令兵扶住了。
第二回在帐帘前头,他自己撑着帐杆站住的,没让人看出来。
周木匠比他好不到哪去。
一个做了半辈子木匠活的跛腿汉子,站在中军大帐里头,脚底下踩着牛皮毡子,头顶上撑着军帐大梁,四面是兵器架和舆图,还有一群身穿铠甲的将官们站在两侧。
他以前连县衙的门槛都没跨过。
两个人蹲在帐里头,缩着肩膀,不敢抬头张望。
锁子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就是他在巷子里画地图用的那根——进了帐门也没撒手,死死捏着,树皮都让他攥出了汗。
二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满眼困惑。
林川看了他们两眼。
周木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捋了一遍——宣平坊的暗沟走向,附近几个坊的羯兵人数,坊墙哪段塌了,哪段能翻,哪口井还有水,哪条巷子是死路。
这些东西从出城那一刻起就在他脑子里排着队,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就等着见到大人物的时候一股脑倒出来。
“禀公爷,小人周——”
“你们吃了没?”林川打断他。
周木匠的嘴还张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吃……吃了……”
周木匠下意识就接了这么一句。
四十年的规矩刻在骨头里——人家问你话,你得答,答完再说正事。至于答的什么,他脑子没过。
“没吃啊。”
锁子在旁边插了一嘴。
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没那么多弯弯绕。问吃没吃,没吃就是没吃,撒什么谎?
周木匠被这一句噎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
先是窘,然后才是认。
他猛点了两下头:“啊对对对,没吃,没吃。”
嘴一张开就收不住了,声音也不抖了,话赶话地往外蹦:“羯人给断粮了,坊子里十来天没见过正经吃食了。那帮畜生每天就发一碗稀粥,稀得见碗底,一坊几千号人分,前头的能捞着两口米汤,后头的进去就剩刷锅水。”
他说着说着又刹住了,想起自己是在护国公面前,这么扯闲篇不合规矩。
林川没打断他。等他自己停了,才点点头,扭头冲帐外喊了一声。
“去灶上端两碗面来,加肉。”
外头应了一声,脚步跑远了。
周木匠张了张嘴,“公爷,小人先把城里的事——”
“先吃。”
周木匠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老伤疤看了好一会儿。旁边锁子偷偷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没理。
帐里又安静了。
独眼龙看看林川,又看看这一大一小,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公爷,军情要紧——”
“急什么,饿着肚子说话舌头都打结。”
林川翻着手边那沓情报,头也没抬,“让人家先吃口热乎的。”
胡大勇把嘴闭上了。
锁子的肩膀松下来一点。手里那根树枝还攥着,但没刚才那么紧了,指头上的青筋也慢慢消了下去。
周木匠的手不抖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从出城到现在,爬暗沟、躲巡逻、差点死在羯人刀底下,一路提着的那口气,被“加肉”两个字给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