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636章,见两个人
    前锋哨骑过了营门,分两列往两侧一拨,让出中间的道。
    紧接着是百余骑铁林军精骑,独眼龙领着,脏兮兮的甲叶子在晨光下闪着光。
    然后是那两面旗。
    铁林军的斧头旗,和护国公的林字大旗,在风里抖得哗哗响。旗杆子上挂了一夜的霜,这会儿被日头一照,化成水珠子,沿着杆身往下淌。
    旗后面,一匹黑色骏马。
    马上那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甲片上面全是尘土,腰间挎着刀,人不胖不瘦,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
    就那么骑过来了。
    二狗的鼻子一酸。
    他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
    不行,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掉链子。
    公爷要是看见他哭鼻子,回头得损他半个月。
    他大步迎上前,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不苟参见公爷!”
    林川翻身下马,走过来,一把把他薅起来。
    二狗站起来,嘴唇绷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一圈。林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
    “瘦了。”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正经的,比如各部人数、粮仓余量、近期战况,这些他昨晚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二十遍。
    结果一开口,冒出来的是:“公爷,你咋才来啊。”
    声音还差点岔劈了。
    林川笑了一下,目光越过他,往后面那片人山人海扫了一圈。
    众部落头人不用谁吩咐,前排的先跪了,后排的跟着跪,呼啦啦一大片。
    阿木古吊着伤胳膊跪得最快,膝盖砸地上的动静比谁都大,好悬没把自己的伤臂甩脱臼。多吉单臂撑着地,空袖管拖在泥里头,跪得工工整整。郝大黑那身相亲似的行头,刚一沾地就沾了泥,他也顾不上了。段六狼嘴里嘟囔了声什么,跪得比郝大黑还利索。
    苻武愣了一下。
    他站在人群里没动,拿目光把马上下来那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年轻。
    比他想的年轻太多了。
    他原来以为护国公怎么也得四十往上,打了那么多年仗,手底下管着几万人马,怎么着也该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将。
    结果就这么个人。
    甲片上全是土,靴子上溅着泥点子,腰间的刀鞘磨得包浆了。没有仪仗,没有排场,连个替他牵马的亲兵都看不着,就这么骑着马过来了。
    跟他见过的所有大人物都不一样。
    苻铁在后面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苻武没理他。他又看了两眼,把林川的眼神、站姿、走路的步子都看在眼里。
    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贵人。
    手上有茧,走路脚底踩得实,重心压得低,这是常年提刀的人才有的习惯。
    他犹豫了一下,膝盖弯了,跪了下去。
    苻铁看见苻武跪了,愣了一拍,赶紧也跟着跪。他跪得太急,甲上的铁扣绊了一下,差点趴地上去,旁边的氐人兄弟赶紧搀了一把。
    百姓跪得最迟,但声响最大。
    “见过公爷大老爷!”
    “见过护国公!”
    “菩萨啊——”
    营道两侧跪满了人,中间就留了一条窄窄的道。
    林川没有去扶人。
    他扫了一眼两侧跪着的百姓。
    瘦的,伤的,脚踝上还箍着半截铁铐的,怀里抱着孩子连头都抬不起来的。
    “乡亲们,都起来吧。”他朗声道。
    有人愣了一下,跪着没敢动,有人抬起头。一双一双的眼睛从泥地上望过来,有的浑浊,有的通红,有的已经哭干了,只剩两道白印子挂在脸颊上。
    “我不是菩萨,我是来打仗的。”
    “长安城里还有十几万人等着,军情紧急,我赶时间,客套话就免了。”
    他抬手朝两侧一拱。
    这个动作,就是江湖上平辈见面的礼,可他是护国公,对着七千多个刚从铁链子底下捡回命的老百姓,他拱手来了这么一下。
    所有看到的人都愣住了。
    林川说完,抬脚就往大营里走。
    各部头人也好,百姓也好,全都愣在原地。
    安静了两三息,一个汉子拉了旁边的人一把,自己撑着膝盖站直了身子。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铁铐断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地响,和靴子踩雪的声音搅在一块。
    人群里有个汉子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公爷说话跟砍柴似的,一刀一个。”
    旁边人推了他一把,自己也咧了下嘴。
    “一刀一个好啊,”
    推他那人接了句,“总比絮絮叨叨讲半天强。”
    前头有个老兵回了句:“公爷就这脾气,跟你废话才是瞧不上你。”
    几个战兵嗤地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独眼老汉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冲旁边一个小部族的头人努了努嘴:“看见没?”
    那头人点了点头,半晌才憋出一句:“跟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原先以为是个端架子的大老爷。”
    那头人搓了搓手,“没想到……连个马车都没坐。”
    独眼老汉把烟杆子往鞋底磕了磕,干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苻武已经站起来了。
    他看着林川拐进营道尽头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苻铁凑过来小声问了句:“大当家,这人……”
    苻武拿眼角扫了他一下。
    “闭嘴,看看情况再说。”
    苻铁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跟了苻武这么久,头一回见他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
    好像是在掂量自己有没有跟对人。
    林川已经进了营道拐角,二狗小跑着跟上来。
    “公爷,粮仓的账目——”
    “进帐再说。”林川头也没回,“让你见两个人。”
    “两个人?什么人?”
    “长安城里逃出来的人。”
    ……
    半炷香后。
    二狗在中军帐里看到了公爷说的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右腿有点跛,裤脚撩起来膝盖上一块老伤疤。手上全是木刨子磨出来的硬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
    另一个是半大孩子,十三四岁,瘦得颧骨往外支棱着,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脚上那双草鞋只剩半只底,大脚趾头冻得发紫。
    周木匠,锁子。
    两个人蹲在帐里头,缩着肩膀,跟受惊的野兔似的。眼珠子不停地转,一会儿看看头顶的帐篷,一会儿瞅瞅脚底下铺的牛皮毡子,一会儿偷偷拿余光扫一眼坐在上首的林川。
    二狗注意到,周木匠的手一直在抖。
    帐里烧着火盆,不该冷,是另外一种抖。
    锁子比他镇定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这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就是他在巷子里画地图用的那根——进了帐门也没撒手,死死捏着,树皮都让他攥出了汗。
    他俩是昨天半夜被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