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南侧,传来呼喊声。
“百户!那边还有——活的!”
大牛闻声拎着刀就走,一帮人呼啦啦跟在后头。
还没到跟前,先听见了哭声。
大片大片的,像牲口棚里闷着的声音,又不全是,里头有人在喊,有人在叫,含含糊糊的,和铁链碰撞的声音搅在一起,被风雪闷着,从营地南端那个方向压过来。
大牛加快脚步,冲过帐篷区,翻过一个小土包。
火把照过去。
两千多个汉人锁在那里。
男女老少,挤在营地南端一片被踩烂的泥雪地上。铁链从脚踝一个接一个穿过去,铁链尽头钉在冻土里的铁桩上。有些人蜷在地上,有些人跪着,有些人连跪都跪不住,被铁链拽着歪在旁边人的身上。有个女人抱着个婴孩,婴孩不哭不叫,闭着眼,嘴唇乌青,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气。
大牛跑过去的时候,最前面的铁林军小队已经到了。
地上躺了几个羯兵的尸体,血在雪地上洇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但小队停在十几步外,没有动。
因为那些汉人旁边,还有六七个持刀的羯族看守。
看守们把刀架在了最近的汉人脖子上,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羯语。其中一个看守抓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弯刀横在孩子颈窝。男孩嘴唇哆嗦,脚底下站不住,膝盖一个劲往下弯,全靠看守揪着后领子才没瘫到地上去。
铁链串着的人群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前排几个汉人被刀刃抵着咽喉,身子僵着不敢动。
大牛站在雪地里。
斩马刀搁在肩上,他看着那几个看守,又看了看被铁链串成一片的人。
后头的各部落汉子也打着火把围了过来,黑压压站了一片。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把手里的刀攥得嘎吱响,但谁也不敢贸然往前冲。
那几把刀离脖子太近了。
“老六。”
“在。”
孙老六从身后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距离和角度。
“火光够了。三十步,没问题。”孙老六顿了一下,“但架刀那几个太近了,箭到之前他可能先拉一刀。”
大牛点点头。
他盯着那个抓着男孩的看守。看守的手在抖,弯刀刃上沾着旧血迹,已经干了,发黑。这人眼珠子乱转,一会儿往左看一会儿往右看,嘴里的羯语越说越快,声调越来越尖。
怕了。
大牛见过太多这种人。
真正不怕死的羯兵,方才在帐篷里已经拼光了。剩下这几个看牲口的杂种,手脚哆嗦,拿人质壮胆。
但怕归怕,狗急了也跳墙,逼急了真敢拉那一刀。
大牛想了想。
“让你的人准备好,等我信号。”
他把斩马刀从肩上卸下来,刀尖朝下,往雪地里一插。刀身入土半尺,刀柄在风里晃了一晃,稳住了。
两只手空出来。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
一个人,空着手,踩着雪,嘎吱嘎吱。
身后阿木古低声急道:“大牛!你他娘的别犯浑——”
大牛没回头。
看守们的刀紧了紧,嘴里叽里呱啦骂着什么,声音拔高了一截。抓着男孩那个往后缩了半步,弯刀又贴近了一分,男孩脖子上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大牛又往前走了三步,停在十几步外。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每个看守脸上的汗珠子,也能看清被架着刀的那几个汉人的眼睛。
大牛张嘴问了一句:“会说汉话吗?”
看守们愣了愣,互相叽里呱啦嘟囔了两声。
“不会啊。”大牛点了点头,“那就太好了。”
他突然扯开嗓门,冲着后头那两千多个锁着链子的汉人大喊。
“老乡们!俺是铁林军的兵!护国公派来的!来接你们回家!”
这一嗓子,声音又粗又亮。
穿过风雪,穿过铁链的碰撞声,穿过那些人心里不知道结了多厚的冰,一锤子砸进去。
铁链串着的人群里炸了。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身子一抖,有人张着嘴愣在当场,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有人哭出了声。那种憋了不知道多久的哭,一旦开了口子就收不住,从人群深处蔓延开来,前头哭后头也哭,左边哭右边也跟着哭,两千多个人的哭声混在铁链声里,此起彼伏。看守又嚷了一句,刀刃往喉咙上贴紧了半分。
抓着男孩那个把刀横着抬了一下,意思很明白——
再靠近就杀。
大牛没再往前走。
他就站在原地,举着双手,看着那几把刀。
“俺数三下,数到三,你们使劲往地上趴,趴死了别动啊——”
他停了一拍。
几个被架着刀的汉人,眼珠子不转了,死死盯着大牛。
大牛吸了一口气。
“一。”
看守们听不懂汉话,但听出了数数的节奏。架刀的那几个开始慌了,有个矮个子的往后退了一步,弯刀在手里换了个握法,横着变成了竖着。另一个扭头冲同伴吼了一嗓子,不知道说的什么,声音里全是恐慌。
“二。”
孙老六在阴影里拉满了弓。弓弦绷到极限,三根手指头扣着箭尾,纹丝不动。他身后左右两侧各蹲着几个弓手,箭尖全指着那几个看守。风吹过来,箭羽微微颤了一下,弓手的手没颤。
大牛的眼睛眨都没眨。
“三!”
那一瞬间,两千多人同时往下坠。
前排的汉人像被一只大手拍进泥里似的,齐刷刷往地上扑。铁链哗啦啦炸响,有人趴下去的时候带倒了旁边的人,几个人被链子拽着滚成一堆,铁链绷直了又弹回来,锁扣撞在脚踝骨上,疼得有人闷哼了一声,但没一个人敢抬头。
看守们反应过来要砍,手还没来得及往下送——
簌簌簌簌。
数支箭同时飞了出去。
孙老六的箭最快。三十步,正中那个抓着男孩的看守咽喉。箭头从前颈穿进去,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地颤。那人眼珠子往上一翻,手指头痉挛着松开了,弯刀脱手,打着旋掉在雪地里。人往后仰着,直挺挺倒了下去。
男孩被松开的瞬间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他没哭没叫,浑身筛糠一样抖,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倒下去的看守,嘴巴张着,牙齿咯咯碰着。
左侧的弓手射中了一个看守的面门。箭从颧骨下面钻进去,那人惨叫了半声就断了,弯刀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往后踉跄了两步,膝盖一弯,跪在了血水里。
右侧两支箭几乎同时到的。一支命中胸口,扎在皮甲上吃进去大半截,那人身子一晃。一支偏了两寸,钉在肩膀上,箭杆斜着翘在外头。那个看守挨了两箭还站着,嘴里嗷了一嗓子,抬刀就要砍。
大牛已经冲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