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喊杀声震天响。
羯族兵个顶个的高大,胳膊比寻常汉人的大腿都粗,单挑放在哪都是硬茬子。
可架不住对方人多。
一个帐篷里冲出来几个羯兵,刚站稳脚,还没把眼睛从雪花里眯清楚,左边已经涌过来一群鹿角寨的猎手,右边又插进来一帮泾河小部落的汉子。二十几个人围着他们砍,前头的砍不着就往后退一步,让后头的人顶上,换了人继续砍。谁也不争先,谁也不落后,一刀一刀轮着招呼。
羯兵弯刀舞得虎虎生风,劈倒了两个。第三刀还没落下来,后腰上挨了一猎叉,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跪下去,就再没机会站起来了。
四五把刀从不同方向落下来,有一刀剁在了已经断气的脖子上,溅起的血喷了旁边人一脸。那人抹了一把,扭头找下一个目标。
有个羯兵从帐篷侧面的缝隙里钻出来想跑,脑袋刚探出去,迎面撞上一个蹲在外头等着捡漏的黑石沟汉子。那汉子手里攥着根从辎重车上拆下来的车辕木棍,照着脑袋就是一闷棍。羯兵一个前栽扑进雪地里,后头又追上来两个人,一顿招呼。
棍子打断了一根,又捡起半截继续抡。
黑石沟那汉子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溅到脸上的东西,回头冲同伴咧嘴一笑。
“头一回杀羯人。”
“感觉咋样?”
“没以前杀猪费劲。”
旁边路过的一个铁林军战兵听见这话,哈哈大笑,继续往前。
笑完了又折回来补了句:“猪比这玩意儿值钱。”
黑石沟那帮人也跟着乐了。
乐归乐,手底下没停。
有个汉子弯腰从死掉的羯兵腰上摘下一把弯刀,在靴底蹭了蹭血,掂了两下分量,顺手别在自己腰间。
“这刀不赖,回头不用还吧?”
“人都死了你问谁还?”
“问问大牛百户呗,万一人家要登册——”
“登你大爷!杀了人还操心刀归谁,赶紧走!”
三个人骂骂咧咧往营地深处跑。
大营里的喊杀声渐渐小了。
零星的抵抗还有,但大势已定。
铁林军的十个小队已经把营地切成了块,趁夜把羯兵杀了大半,残余的羯兵被压缩在东南角三个帐篷附近。各部落的汉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严实实。
阿木古提着狼牙棒从西面过来,满头满脸的雪和血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是脏。他左胳膊上缠着一条不知从哪扯来的布条,布条已经洇透了,颜色深得发黑。
“大牛!差不多清干净了,就剩这一波。”
大牛嗯了一声:“还有多少?”
“不到一百了,缩在那几个帐篷里头不出来。”
阿木古拿狼牙棒往东南角一指,“帐门口堆了几张桌子挡着,里面有弓,刚才射伤了我两个人。”
大牛往那边看了一眼。火光底下能看见帐门口横七竖八垒着的杂物,堆了半人高。缝隙里偶尔射出一两支箭。
汉子们拿着盾牌一边挡箭一边找机会杀进去,但帐门口窄,一次只能塞两个人,冲进去就是活靶子。已经有三个人倒在帐门前头的雪地上了,两个还在哼哼,一个不动了。
“别往里冲。”
大牛扭头吩咐后头的人,“把带弓的都叫前面来,有长矛的退后一排。”
孙老六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射手。
泾河那支小部落的头人挤过来,举着一把短弓。
“大牛百户,俺们也有弓,就是箭不多了。”
“够射几轮?”
“三轮。”
“够了。”
大牛朝四周扫了一圈。鹿角寨的猎手里有几个好弓手,猎鹿猎狐的底子,射固定目标不在话下。黑石沟的人从辎重车上翻出过一捆羯人的箭,箭杆粗、铁头重,搭在猎弓上虽然偏沉,但短距离足够用了。
“先射。射完了不出来的,长矛往里捅。”
弓手分散到了四周,各自就位。
大牛一挥手。
第一轮箭从四面飞了过去。帐篷布被射得筛子一样,箭簇穿过去的声响又闷又脆,里头传出几声惨叫,有个声音喊了半句就断了。
第二轮。
这回里面学精了,往帐篷布内侧靠了桌板。有几支箭钉在木头上没穿透。但帐篷是圆的,桌板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泾河那个头人的一支箭从右侧斜穿进去,有人惨呼一声。
第三轮。
帐篷里开始骂。骂的是羯语,嗷嗷叫,声音又急又乱。大牛听不懂骂的什么,但听得出里面在吵,估计是有人想投降,有人不肯。
吵了没几息,破布帘子往外一掀,乌泱泱嚎叫着冲了出来。
前面的举着桌板当盾,后面的攥着弯刀,一窝蜂地往一个方向冲。
那个方向,正好是鹿角寨的人。
鹿角寨的寨主是个矮壮汉子,在秦岭北坡打过熊,胳膊上留着两道老疤。他把猎叉一举,冲身后吼了一嗓子:“顶住!谁他娘往后退一步老子先宰谁!”
前排的猎手把长矛猎叉平端着,往前用力戳过去。
羯兵撞上来的劲头不小。桌板砸在矛尖上,木头碎了,矛尖弯了,有根猎叉的木杆直接被撞折成两截。前排的人被顶得往后滑了半步,但后排的人马上补上来,肩膀顶着前排的后背,死活不让退。
“推回去!”寨主怒吼一声。
有个鹿角寨的猎手被挤得两脚离地,整个人被夹在前后两排中间,憋得脸通红,嘴里骂了句脏话。
有个羯兵从桌板上面翻过来,动作野得很,手脚并用从木板顶上翻身,落地的同时弯刀已经劈了下来。一刀砍在鹿角寨猎手的肩膀上,皮甲裂了,血从裂口往外冒。猎手惨叫一声,身子歪了,腿还死撑着没倒。
旁边的人一矛戳过去,扎在羯兵的胯上。
羯兵拖着伤腿还想砍,弯刀举到一半,第二根矛又捅过来了。
戳在小腹上。
第三根,左肋。
第四根是削尖的木杆子,没有铁头,但捅的人力气大,整根杆子抖了一下就扎进去了。
羯兵栽倒在人堆里的时候,身上扎了五六根长矛猎叉,进去的进去,歪的歪,高低参差,像个刺猬。
拼死突围的最后一拨羯兵,没一个跑出包围圈。
冲在最前头的十几个被长矛戳成了马蜂窝,后面的被截断退路,前不能进后不能退,被乱刀砍死。
有个汉子蹲在帐篷边上干呕。他刚才用削尖的木杆子捅死了一个羯兵,木杆子捅进去的时候那种手感,让他胃里翻了好几轮。
旁边一个铁林军的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
“头一回都这样。吐完了,喝口水,该干嘛干嘛。”
汉子抹了把嘴,抬头看老兵。
“你头一回的时候也吐?”
老兵想了想:“我没吐。我尿裤子了。”
汉子瞪大了眼珠子。
“别跟人说啊。”老兵面不改色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