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爆裂声平地乍起。
白烟自枪口喷涌而出,一股硫磺味呛进鼻腔。
百步开外,木靶肉眼可见地晃了晃。
胡大勇等人目瞪口呆。这响动比三眼铳利索太多,没见着多少火星,子药就出去了。
林川把打空的火枪递给旁边候着的王贵生,反手抓起桌上第二支装好弹药的新枪。架枪,瞄准,击发。
巨响接连荡开。
打完三把枪,林川吩咐一声。
“去看看靶。”
几个战兵撒丫子往百步外的靶位跑,不多时把三面沉甸甸的靶子扛了回来,往泥地上一杵。
众人齐刷刷围了上去。
只见三个靶子,牛皮都被击穿,背面两寸后的硬木板被贯了个通透,破洞足有核桃大小,木刺翻卷。
胡大勇伸手抠了抠那破洞,直咋舌
“我的老天爷,这穿透力太邪乎了。寻常步卒身上就算套着双层铁片衣,挨上这一下也得变成肉葫芦。百步之内,必死无疑。”
“关键是快啊!”
旁边有人跟着搭腔,
“换做以前的三眼铳,光倒火药的功夫够死三回了。”
众人正处于亢奋状态,林川却兴致不高。
他摸着粗糙的靶面破口,连连摇头。
滑膛枪的准头属实太拉胯。
刚才他闭气凝神压住后座力奔着红心去,可三发弹丸的散布区却是大得离谱。
最偏那一门心思直奔木板上沿,这要换成真人在战场上躲闪挪腾,这火力顶破天也就是擦破别人一块油皮。
关于滑膛枪的优劣,后世战争史早有铁板钉钉的定论。
论单兵有效射程跟持续射速,能被经过千锤百炼的熟练弓箭手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这种武器最关键的好处仅有一点,省事。
大乾朝培养一个能张满石强弓的合格弓手,光耗费好米好肉喂养臂力就得花上两三年。
而造这种火枪,随便在难民营里拉个下地刨食的泥腿子,教会三点一线再练一个月站队纪律,立刻就能大规模式排演方阵上场收割人命。
尤其是拿来撕裂敌方的重甲兵,只要数量管够,穿透力绝对让人满意。
不过在铁林谷现下兵强马壮的军械体系里,这玩意位置不免有些尴尬。
大规模杀伤有风雷炮负责无死角洗地,远距离火力压制有重型天雷弩镇场子。滑膛枪这种准头全凭老天爷赏饭吃的玄学兵器,如果不一次性凑个几万杆排成个三四段火枪网轮流排队点名,单拉出来根本上不去台面。
凑合发给辅兵后勤用作守备补缺倒还算物尽其用。
“换二代来。”
林川拍了拍手上的火药残渣。
王贵生听到指令,转身打开一个黑漆大木匣,露出里面数杆长枪。
二代外观跟一代大差不差,核心机密全藏在精钢锻打的管肚子里边。那一圈圈费了老工匠无数个日夜手工拉出来的螺旋膛线,足足耗费了不知多少根才出成品,配套弹药也摒弃了乱滚的铅珠,换成稳定气流的锥形尖头铅弹。
“换铁甲靶。”
林川下令,“一百步,一百五十步,两百步,按距离摆开。”
战兵扛着挂着制式铁甲的靶子跑向远方。
林川按部就班走完上药流程。架枪,瞄准。
第一枪,一百步距离。尖头铅弹呼啸破风,铁甲心口正中央砸出一个死深的恐怖凹坑。
第二枪,一百五十步。铅弹咬穿了甲片边缘,铁丝崩断。
第三枪,两百步开外。这早已超出了普通床弩的精准射击范围,连胡大勇都得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那件铁甲。
子弹出膛,远处靶杆应声倾倒。
战兵把靶子扛回来,胡大勇赶紧冲过去,查看杀伤效果。
两百步的遥远杀机,尖头铅弹没能完全打穿加厚外甲,却死死卡死在铁皮夹缝里头。
哪怕是个浑身横肉的军汉包在里头,皮肉不见红,内里也得被这股暗劲震得脏器翻涌大口咳血。
关键这三发全无例外,全部老老实实砸在胸腹主干区位置。
膛线赋予弹头高速自旋以此约束弹道规整,这种跨越式的兵器代差,完全不是滑膛枪那种破烂能碰瓷的层次。
林川总算小满了一点意。
这款杀器,可以配发给铁林谷视力极佳的精锐射手。
往后一旦全军开拔对垒,让这些射手专门找制高点趴窝掩蔽,对准敌军大营里那些穿红挂绿、招摇过市的高阶指挥武将挨个点名收割。
谁冒头谁先死。
……
十一月初二。
霍州方向的官道上,一支大军缓缓行进。
打头的旗号,是“韩”字旗。
韩明骑在马上,一身甲胄风尘仆仆,脸上的胡茬比离开霍州时又长了一茬。他身后拖着的队伍绵延数里,粮车一辆接一辆,车轱辘咯吱咯吱响个没完。
一万霍州营兵马,押送着足够五万人吃半年的军粮,浩浩荡荡开进解州城。
这支队伍,是韩明亲手带出来的嫡系。
当初在霍州城下,他被二狗一通连哄带骂的话术拿下,率近万降卒归附。那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降了。
摘头盔的时候,韩明心里其实还打着鼓。降将嘛,古往今来有几个落得好下场的?轻则被缴了兵权扔去种地养老,重则找个由头砍了脑袋祭旗。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想到林川见他第一面,递过来的不是枷锁,是半张煎饼。
那天在府衙后堂,林川一边嚼着陆沉月买来的老五煎饼,一边跟他聊了整整一个时辰。聊西梁军的编制,聊降卒的安置,聊怎么把一帮心思各异的散兵游勇捏成一支能打的队伍。
最后林川把整编新军的差事拍在他头上。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句话韩明记了大半年。
他当时跪下去接这道令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个降将,归附的第二天就被委以如此重任,这事搁在哪个朝代,做梦都不敢想。
可林川就这么干了。
大半年的工夫,霍州营从一盘散沙,被一把攥紧,捶打,揉碎了重来。老底子那近万降卒全部打散重编,原来同乡扎堆、私谊成串的老毛病,从根上给断了。
镰刀军抽调过来的骨干老兵插进每一个基层总旗,当主心骨。又从周边州县招募了一批新兵补充进来,生面孔掺着老面孔,旧习气慢慢被新规矩磨掉。
两万人的架子撑起来,吃的粮、穿的甲、操练的章程,全按铁林谷的路数走。
韩明带兵这么多年,头回见识到什么叫“军饷一文不少地发到每个兵的手里”。
在西梁军的时候,粮饷过几道手,层层扒皮,到底下士卒碗里就剩个渣子。兵油子们早就习惯了,背地里骂归骂,谁也没辙。
韩明自己也尽力替手下的人争,可他争得过上头那帮羯人军官么?
铁林谷不一样。
镰刀军的老兵私底下跟降卒们唠嗑,降卒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的军饷真的足额发?”
老兵嘬着牙花子,反问:“不足额还叫军饷?那叫打发叫花子呢。”
降卒们起初不信。
等到第一个月的饷银发下来,一个铜板不差,连新兵都有份。营房里那天晚上,好几个老兵油子捧着铜板数了三遍,当场就红了眼眶。
有个跟了韩明七八年的老卒,蹲在墙根底下抹了半天脸,站起来跟韩明说:
“将军,咱这回算是跟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