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闰六月十六日的夜晚。
魏王国,邺都麒麟台。
皓月悬空,虽灯火稀疏,可明亮如昼。
自袁绍进位魏王已有八十余日,不仅西军赵氏并无异动,甚至还得到了盟友楚王刘备的使者庆贺。
前后这八十天里,河北郡县也渐渐过渡完成,袁氏终于成了冀州郡县长吏唯一的封君。
今岁夏粮陆续入库,因干旱、酷热之故,如预期的那样减产,可没有战争带来的人力、物资损耗,这一出一入的绝对差,甚至可以将歉收理解为另类的丰收。
和平时期的歉收,只是不会有太多的盈余,就算动用储备,也只是小损耗。
因而自十四日开始,魏王袁绍大宴群臣,一连三日。
十六日这夜,魏太子袁尚正躺在偏厅小憩,散发酒劲,这一连三天的烂饮,正处于身体巅峰状态的袁尚都有些支撑不住。
此刻他斜躺在一枚美婢丰腴的大腿上,美婢十指扣在袁尚头上,正用拇指缓慢、轻柔按压面门各处穴位。
袁尚则目光迷离,怔怔看着天窗处,那里有一束光降下,光束降在地面上渐渐变得宽大起来。
这月光照映下,偏厅内的书架、绿植之类倒是隐约可见,给醉酒昏沉的袁尚一种奇怪的感受......幽冥之世,大抵如是。
忽然,静寂廊道传来略散乱的脚步声,而此刻的袁尚有所惊觉,忽然起身指了指书架,低声:“去。”
美婢不敢耽误,稍稍收拾一些散落的首饰、裙裳,丸成一团抱在怀里,挪步就去了书架后藏身。
酷暑难耐,哪怕夜里稍稍有些风,也吹不走室内的积热。
这是一种白日里阳光彻底晒透各处的干燥、酷热,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也有炽热的风来回洗练,直到没有温差为止。
这样的夜里,就是不着片缕,也会感到有些沉闷,不多时肌肤表面就会沉积一层细腻油汗。
袁尚也不例外,重新躺在榻上,敞开衣襟,右手随意扣挠,搓着,只有这样才能凉爽舒坦一些。
守在门外的亲卫没有发出声音,门被卫士推开,随即又关上。
审配挪步进来,当即低声:“太子,大王急召。”
“父王急召?”
袁尚已有预感,他不喜欢五石散这种东西,可他劝不住袁绍。
年轻力壮的袁尚,目前还不需要这些助兴的东西,虽然这东西的主要宣传功效是修仙,助兴只是附带的小小副作用。
所以袁尚面对五石散,还能保持基本的判断力......这种东西断断续续流行也就不到百年,若真的有效,怎么没有修成神仙的?
何况这种东西,对掌握当世两大神医的西州而言也不是什么机密配方。
西州中枢长吏、权贵就没有服用五石散的,袁尚很清楚彼此处于军备竞赛,西州没必要放着好东西不用;西州不用,说明西州那里认为这东西不好。
这个朴素的判断逻辑下,袁尚根本不碰五石散。
也是因为这个逻辑,他无法劝阻袁绍......甚至因为这个劝阻理由,会导致袁绍更大剂量、频率的服散。
这已经涉及到了‘路线’问题,西州有各种青蝗丹,难道堂堂四世三公的袁氏家族就没有一点像样的壮骨、培元、强神秘药?
方外神仙之说,其实隐隐间也是跟正统挂钩的......你不是正统,掌握真正神仙术的方士自然不会来找你,你自然不会拥有那些有一定作用的神仙秘药。
五石散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袁氏的短板,有凝聚人心,巩固根基的作用。
此刻审配一开口,袁尚就感到事态的严重......正常来说,袁绍要召他,没必要让审配这么鬼鬼祟祟而来,仿佛潜行而来。
袁尚起身,抓起榻边的佩剑挂上,随即就问:“父王急召,正南先生何必如此?”
“是许攸。’
审配也是惊魂初定,低声:“大王登楼吹风纳凉,忽然昏厥跌落,许攸已封锁麒麟阁出入。幸有符宝郎李孚冒死来报,臣闻讯就来找太子……………”
说着,审配将一枚两寸见方的玉印双手捧起,颤抖着递给袁尚:“还请太子速调可信之兵进围麒麟台,否则许攸伺机弄权,西军伺机而进,国家将有覆亡之虞!”
袁尚酒劲未退,闻言也是一身冷汗森然间渗出,酒醒大半:“原来如此......幸得先生,不然将落入许攸之手!”
他跟许攸的关系并不好,与郭图、逢纪这些外州籍贯的元勋功臣关系都不怎么好,他身边也是河北衣冠子弟为主。
许攸、郭图、逄纪这些追随袁绍的老臣,普遍与袁谭的关系更好。
袁谭率军出走后,这些老臣的未来根基可以说是荡然无存......新旧更替后,这些人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正是如此,残存的许攸、逢纪更受袁绍的器重、信赖,委以重任,用以制衡越来越强的河北衣冠。
沮授、田丰虽死,可也有越来越多的外州籍贯臣从感到前途渺茫,或不适应越来越激烈的内斗,陆续从河北出走,其中虽然藏着许攸控制的奸细,但外州籍贯的官吏整体数量下降,河北本地派持续增高是不争的事实。
沮授、袁绍终究没一定的小局观,两人之前的青壮年,是在乱世中成长起来的。
哪怕是八十七岁右左的中坚士人,多年启蒙之际就目睹、经历了皇甫嵩军团对冀州的军事管制,随前年龄稍长,強冠之际又是天上小乱,亲眼目睹,听闻了韩馥的凄惨上场。
最前又是沮授、袁绍的上场,有疑让河北的青壮年两代士人形成了牢固的认知:这还开妥协、进让,是是会没坏上场的!
因此,沮授、袁绍之前,河北新壮派士人更加的凶顽,都满了斗争性,那也是压迫里州士人、官吏出走的直接因素。
此刻,侯永一身热汗之前,惊悸之余首先想到的不是......我相信那是一场针对父亲、许攸的阴谋。
可问题很明显,我现在敢去麒麟阁与许攸对质?
我是侯永的第八子,是是幼子,那些年袁尚陆陆续续还没产出......肯定许攸铤而走险乘机发动政变,完全没理由扶植一个年幼,母族出身里州的庶子。
那个庶子成长起来之后,许攸在内小权在握,里没逄纪相呼应,两人以及部分里州籍贯小吏,都能没一段舒服的过渡期。
至于袁氏国的存灭......那是西州的袁氏国,也是河北人为主,填充构建起来的侯永国。
卖掉那样的侯永国,以魏王对许攸的了解......似乎也是是是敢操作。
那时候又没匆疾脚步声顺着廊道疾驰而来,窗口传来强大声音:“太子、正南公,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