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就一把椅子,拓跋青鸾当仁不让地坐了上去,她虽是一介女流,但也只有她能代表胡羯帝国,所以,这个位置只能由她来坐。
拓跋青鸾落座后,凌川给她倒了一杯茶,问道:“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托将军的福,我兄长死了,叔父死了,拓跋皇族大厦将倾,胡羯帝国危如累卵!”拓跋青鸾神色复杂地看着凌川,语气不善地说道。
凌川面带苦笑,他又岂会听不出对方的话中之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所说的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就算不是自己直接造成的,自己也是始作俑者。
“所以,公主殿下这么辛辛苦苦爬上来,是要跟我算账?”凌川笑着问道。
拓跋青鸾将所有的仇恨、愤怒还有那无人发现的委屈全部压在心底,问道:“既然你们大周皇帝将和谈之事交给将军,那想必将军能做主了?”
拓跋青鸾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与当初那个古灵精怪、俏皮活泼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凌川又给她倒了一杯茶,说道:“殿下误会了,咱们周人向来重礼数,殿下远来是客,我等自然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拓跋青鸾端着茶杯的手为之一顿,问道:“什么意思?”
“欢迎公主殿下出使大周,但大周拒绝和谈!”凌川的声音干脆,回答得更是简洁。
这一次,不光是拓跋青鸾,就连站在她身后的朝鲁和耶律蓝图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听将军的意思,是要继续对我胡羯出兵?”朝鲁沉声问道。
凌川执壶的手顿在半空,目光瞟向朝鲁,不过并未说话。
后者沉着一张脸,继续说道:“你们大周不是一直自诩礼仪之邦吗?原来都是一群伪君子!”
凌川缓缓放下茶杯,茶盏底托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抬起眼皮,扫了对面三人一眼,说道:“如果大周不讲礼数,你们山下那支队伍,此时已经片甲不留了!”
“你……”朝鲁霍然起身,腰间佩环哗啦一响。
“我凌川看人很少看走眼,唯独在你身上栽了跟头!”凌川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头一回见你,我当你是个忠心护主的血性汉子。没想到,你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朝鲁脸色骤然铁青,腮帮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弛下去。
他目光死死钉在凌川脸上,眼底翻涌的杀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头被铁链勒住咽喉的猛兽,只等链子崩断便要扑上去把人撕成碎片。
他是柔然部王子不假,可柔然部早已没落到朝不保夕的地步,周遭各部环伺,哪一个都巴不得扑上来咬一口肥肉。
他当年主动投入南征军,明面上是效忠拓跋皇族,实则不过是想在拓跋桀帐下寻一隅庇护。
只可惜拓跋桀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随手一扔便塞进了兀烈麾下,打发到塔拉马场去养马。
一直等到拓跋青鸾亲临塔拉马场挑选神驹坐骑,而凌川恰好在那时出兵洗劫马场,他的命数才悄悄转了弯。
那次被凌川所俘,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曾想,最后凌川竟然真的信守承诺放了他。
但,这也被他视为平生最大的耻辱,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亲手雪耻。
一年多前,胡羯大举进犯西疆,那是柔然部距离覆灭最近的一次。
他被顶在最前面充当炮灰,率部猛攻蜃楼关,若他的人马当真在关下拼光耗尽,柔然部转天就会被周围部落瓜分殆尽。
偏偏在生死一线的关口,凌川主动放开一道口子,放他带兵逃走。
彼时的朝鲁满心耻辱,觉得临阵脱逃比战死还丢人,可身后就是全族的妇孺老弱,他别无选择。
那场败退反倒让他因祸得福,他不仅保全了部族,还趁着战后草原势力重新洗牌,接连吞并了兰提部、浑邪部和骨咄禄部,一跃成为西部草原说一不二的王。
只是他从未察觉,在他横扫西部那段时间,暗处始终有一只无形的手替他扫平诸多障碍。
若没有那些暗中相助,单凭他手里那点人马,再加上那支秘密拉扯起来的骑兵,想要一通西部草原,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正是当初在蜃楼关外做出的那个选择,在心里扎下了一颗怯弱的种子。
以至于一年之后,在斡拏城接到凌川密信的那一刻,那枚种子悄然破土,他再一次选择了撤军。
虽说当时无论死守还是撤退,都改变不了胡羯败亡的结局,可若他选了前者,北系军即便攻下斡拏城,也必然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两次临阵脱逃,将他钉在了整个草原的耻辱柱上,背地里骂他懦夫、罪人的声音从没断过。
拓跋皇族之所以没有找他清算,绝不是什么驸马身份的体面,而是眼下皇族空虚,正需要借他手里的兵马稳住残局,这份心照不宣的利用,他心知肚明。
然而拓跋青鸾对他的冷漠态度,让他心中的怒火越来越旺盛。
在他看来,胡羯帝国都快土崩瓦解了,拓跋皇族更是名存实亡,他拓跋青鸾还有什么资格在自己面前摆架子?
但怒火涌到喉头,终究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正如拓跋青鸾此前所说,皇族虽不复往日辉煌,可真要不计代价地腾出手来收拾他,依旧绰绰有余。
正因如此,凌川方才那句轻飘飘的嘲讽才像一柄钝刀,捅穿了他层层包裹的体面,将他心底那头代表怯弱与耻辱的猛兽彻底放出了笼子。
“凌川,你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与我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决斗!”
朝鲁暴喝一声,探手去抓腰间弯刀。
可指尖刚触到刀柄的缠绳,一股磅礴的气势便当头罩下,像一口无形的铁钟将他整个人扣在里面。
他脸色剧变,别说是拔刀,连小指头微微动一下都艰难万分,体内真气的流淌仿佛被数九寒天冻住的溪水,凝滞得纹丝不动。
“够了!”拓跋青鸾一声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