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秉白不由得从心里敬佩。
他全心全意辅佐明主,在这种情况下,他要做的,就是把一些许靖央还没留意,但符合她要求的名字圈出来。
可以让许靖央慢慢挑选,这些孩子都没有倚仗,他很是清楚。
张秉白连忙提笔,埋首案间。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侍从在门口低声问了两句,窸窸窣窣的动静。
随即,快步走到窗边,隔着半敞的窗扇躬身禀报:“相爷,昌王殿下突然到了行宫门外,说要见您。”
张秉白执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来:“昌王?”
“是,王爷只带了两名随从,说是有要事与相爷商议,禁军那边不好拦,已经引到前厅候着了。”
张秉白放下笔,收好名簿,微微皱了下眉。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引他过来吧。”
侍从应声而去。
昌王进院时,张秉白已经站在廊下候着了。
昌王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肩背厚实。
一张鹰鼻深目的脸,颧骨高耸,眼睛嵌在两道浓眉底下,目光沉沉的。
他进门时面上带着笑,拱手道:“张相,此番叨扰了。”
张秉白还了一礼,面上笑容温和,不卑不亢:“王爷怎么到皇陵来了?按制,祭扫只召未及弱冠的宗室子弟,王爷这个岁数来,怕是有些逾矩了。”
昌王摆了摆手,很自然地越过他,走进屋内。
先是目光扫了一圈,在张秉白方才坐的那把圈椅对面坐了下来。
他两手搭在膝上,像是坐在自家正堂里一般自在。
“本王先前巡视兵营,眼下刚回京经过皇陵,想来瞧一瞧这阵仗,住一宿就走,不叫人为难。”昌王笑呵呵的。
张秉白却没有接这个话。
他给昌王斟了茶,将茶盏轻轻推到对方面前,做足了礼数。
昌王含笑打量着他。
见张秉白没有主动询问他的意思,便说:“张相在陛下跟前当差,有些事比本王看得明白。”
“本王知道,陛下和长公主想从宗室里挑几个孩子过继到膝下抚养,不知现在可有属意人选?”
张秉白拱手:“那得等此行结束了才知道,臣也还一概不知呢,不过王爷不必担心,所有贵人们的一应表现皆有女官记录在册,错不了。”
“那就好。”昌王不诚心地笑了一下,“不瞒张相,本王那个幺子云旗,性子是顽劣了些,可心眼不坏。”
“去年随本王去杜河郡办差,亲眼见了灾民的苦处,回来以后央着本王捐了三百石米粮,还亲自带人送到村里去了。”
“这孩子心肠热,就是缺个有人提点他的机会。”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乍一看去,有些吓人。
因为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姓名和手印。
有些指印颜色发暗发褐,瞧着像血。
“这是杜河郡那三百余户村民按的手印,一家一户都实实在在领了米粮,张相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
他顿了顿,又说:“本王也不是想替云旗走后门。”
“只是想着,若陛下和长公主面前能有人替他说句公道话,让这孩子有个露脸的机会,那就够了。”
“张相在陛下跟前说话有分量,若张相愿意替云旗美言几句……”昌王头一回笑的亲和,“来日张相若有需要本王的地方,本王绝不含糊!我昌王府说话算话。”
张秉白心知肚明。
他目光没有在那密密麻麻的手印上停留太久,只扫过一眼便收了回来。
“王爷厚爱了,只是臣斗胆说一句,陛下和长公主选人过继,臣帮不上忙。”
“臣跟世子并不相熟,若只凭王爷几句话便去陛下跟前举荐,那是臣失职,王爷若想让世子入陛下的眼,最好的办法是让世子自己在皇陵里好好表现。”
昌王脸上的笑意渐渐消了。
这个张秉白拒绝的太干脆了点。
他靠回椅背上,那双鹰目微微眯起来。
目光在张秉白面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廊下的茶炉咕嘟咕嘟地响着。
“张相果然是忠臣。”昌王呵呵地笑,可语气冷硬,“本王在朝中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像张相这样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倒不多见。”
张秉白含笑欠了欠身:“王爷谬赞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可张相也该知道,太固执有时候是活不长的。”昌王慢悠悠的说。
张秉白面不改色,并不因为这样的恐吓而害怕。
昌王干脆不绕弯子了:“张相,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陛下到底是燕人,跟咱们北梁终究隔着一层,她如今愿意从宗室里挑孩子过继,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一定要挑一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上去才行。”
“你想想,若是让一个跟咱们不一条心的人坐到了那个位置上,往后北梁还是北梁么?”
“云旗是本王幺子,他骨子里流的是北梁开国太祖的血,是先帝的同一支血脉,他是正统!”
“张相若是能助他一把,将来他坐了那个位置,绝不会忘了张相今日的恩情。”
他说得恳切,好似掏心窝子一般。
可张秉白却渐渐冷下了脸。
“王爷,臣有一事不明,王爷说陛下是燕人,跟北梁隔着一层。”
“可王爷有没有想过,陛下既然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靠的是本事。”
“话说的难听些,陛下若真想把北梁变成大燕的一块属地,以她手里的兵马,早就动手了,何须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选什么储君?”
昌王的嘴角抽了一下:“你……”
张秉白淡淡打断:“至于血脉是否正统,坦白说,能今日出现在这皇陵里祭扫的,都是皇亲国戚。”
“当年,每个人的先祖可都跟着太祖打天下,那都是手足。”
“王爷就别在臣这里白费功夫了,还是做点实在事吧。”
昌王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阴冷,透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秉白,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张相今日这番话说得好,本王记下了。”
“你当真以为,你不同意,本王就没别的办法把云旗送上去了?”
“本王在朝中的根基,人脉也好,手段也罢,总归是有的,张相只管做你的忠臣,回头莫要后悔今日没有应下本王这份情!”
张秉白也不跟他客气,拱手说:“王爷慢走,不送!”
昌王气的牙痒痒,已经在心里盘算回头怎么收拾这个不知死活的张秉白了。
然,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不好了……”一名禁军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