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众人视线齐齐下移,看着那掉在地上的君王金令。
令牌不过半个巴掌大小。
通体鎏金,正面錾着一条五爪蟠龙。
龙首高昂,龙尾盘踞。
日光从檐角斜照下来,落在金令表面,那龙纹便像活过来一样,栩栩如生。
司云旗捂着眼眶的手放了下来,直愣愣地盯着。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指着地上的金令:“这……这东西你怎么会有?”
许靖央弯腰捡了起来。
看她拿着金令的架势,其余人倒吸一口凉席。
旁边睿王府的子弟后退两步,神情有些惶恐。
“这是君王金令,只有陛下才有……你,你不可能是陛下吧,难道,是陛下身边的人?”
这话一出,院子里又是一阵死寂。
司云旗猛地回过神来,他顾不上眼眶的剧痛,指着许靖央就喊:“不可能!她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怎么可能是陛下身边的人?你们看她身上那衣裳,跟咱们有什么区别!”
他越说越快,像是想用声音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压下去。
司云旗盯着许靖央和司乘风多看了两眼,忽然反应过来似得,指着他们——
“我知道了!你们刚从墓室里出来,这金令,肯定是你们从墓室里偷的陪葬品!”
皇陵里面葬着北梁历代君王,陪葬品中会有金令也不足为奇。
再说了,那么黑的地方,随便顺走一个,旁人哪里清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也不管这个猜测是否合理,便咬牙道:“你一个不知来路的旁支女子,手脚不干净,竟然敢偷墓里的东西!”
“好啊,你们这次完了,偷盗皇陵陪葬品,那是死罪!”
他转头朝身后的人喝道:“快去通知禁军统领!抓了她!司乘风跟她是一伙的,一起抓!”
身后那人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司乘风看着许靖央的眼神十分复杂。
他凑近,低声问了句“这东西……真的是你从墓室里拿的?”
许靖央侧过头看他,面上没什么波澜:“你觉得呢?”
司乘风看着她,抿紧薄唇。
须臾,他说:“我相信你没有做过。”
说罢,他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挡在许靖央的跟前。
那架势,大有帮她辩解到底的意思。
他半边脸肿着,嘴角带着血,明明自己也很狼狈,却愿意为旁人出头。
许靖央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
这个人方才被按在地上打的时候没有求饶,被人踩在脚下羞辱父亲的时候没有弯腰,如今连她到底是谁都还不知道,却能二话不说地挡在她前面。
心性不错,性格也沉稳,是个好苗子。
与此同时。
皇陵行宫北侧,张秉白的临时落榻处院门紧闭,廊下只留了一名侍从守着茶炉。
张秉白正坐在窗前批阅公文。
他手里是一份详细的名单,许靖央前两天交给他的。
这上面写着本次所有宗室子弟的品性、喜恶。
有几个名字后面用朱批做了标记,是许靖央看好的那几人,无一例外,都是在宗室里没什么倚仗,渐渐没落的那些人。
张秉白揣摩着许靖央的用意。
许靖央登基不久,北梁最大的隐患从来不是边境,也不是国库。
而是盘踞了四百年的宗室势力。
这些亲王郡王们各有封地兵马,也各有盐铁织造的进项。
彼此联姻结盟,像一棵老树的根一样深深扎在北梁的土壤里。
许靖央一个外姓人坐到那个位置上,明面上百官跪拜,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她倒下来。
可她不能直接动他们。
宗室抱团太紧,动一个等于动一片,稍有不慎就会激起整个宗室的反弹。
但她也不能放任不管,拖得越久,那些根就扎得越深,越难拔除。
所以她把宗室子弟叫来皇陵。
表面上是在给宗室一个天大的甜头。
选储君,过继到长公主膝下,由女皇亲自抚养。
这个饵抛出去,宗室那帮人为了争这个机会,必然会把自己最得意嫡亲的孩子推出来。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许靖央第一个排除的就是这些人!
但这只是许靖央的目的之一。
所谓选储过继,说白了,是她为了打破宗室内部的共同利益。
各府之间为了争这个名额会互相打探,甚至攀比告状!
嫡庶之间会暗中较劲,亲兄弟之间也会生出嫌隙。
宗室越内斗,就越需要许靖央来做仲裁,他们越依赖她,就越难联合起来反对她。
张秉白目光又落回名单上那几处朱批上。
再这样去看许靖央自己选出来的那些人,就更好理解了。
她不要那些被各个王府当做宝贝一样推上来的嫡子嫡女。
那些孩子从小被娇生惯养,满脑子都是如何在女皇面前讨好卖乖,身上背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和利益。
就算被选中了,也不会真心向着她。
真正的可造之材,恰恰是那些出身旁支末流,在本府里不受重视,甚至被嫡系打压欺凌,孤零零地来皇陵,身边连个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的人。
这些人没有家族可依仗,没有退路可走。
一旦有人把他们从泥里捞起来,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那个拉他们一把的人。
这才是许靖央真正在盘算的事。
明面上是在给宗室一个天大的机会,暗地里却在把宗室的根基一点一点地拆散。
那些宗室亲王,还在为自己孩子能被选上而奔走打点,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淘汰了。
张秉白不断揣摩许靖央的这一招,一向性格寡言少语的他,也不由得喃喃出声:“真是妙计!”
一石二鸟……不!一石三鸟的计划。
许靖央的这个提议中,将长公主司天月也算进去了。
对司天月来说,许靖央愿意公开让她过继抚养司家的子弟,这是延续皇家血脉,算是给了司天月一个交代。
司天月自己也会放心。
而对宗室来说,这是在给他们能让自己孩子做储君的机会,让他们暂时不会集体反弹。
对天下来说,这是在展示君主的宽容和格局。
可是,在这个看似几方和谐的外衣下,是许靖央的谋划。
她要不动声色地,把北梁未来十年,乃至更久远的权力捏在自己手里。
张秉白突然想起,刚刚认识许靖央的时候,她曾教过他一句话。
下棋的人,每一步棋要下在前面,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棋局已经定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