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原本平静的面容像是被人拿冰水泼了一下,骤然冷了下来。
“陛下自有陛下的事要做,莫非您觉得,陛下安排抄经是折辱宗室?微臣斗胆问一句,贵人可知道,这经文是用来做什么的?”
司书浅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女官见她不答,便自己说了下去:“这些经文是清明祭扫时要供奉在皇陵先祖灵前的。”
“长公主殿下与陛下商议后决定,今年由宗室子弟亲笔抄写,以表孝心。”
“左手抄写为敬,这是佛门抄经传下来的规矩,往年都是请崇安寺的僧人们代为抄录。”
“今年长公主殿下说,也该轮到子孙后辈亲自为祖宗抄一回。”
她说着看了司书浅一眼:“微臣奉命在此审阅,供奉先祖之物,容不得半点马虎,贵人觉得陛下不该这样安排,那长公主的命令呢?”
“在您心里,北梁的列祖列宗,是不是也配不上您亲笔写几个字?”
众人沉默。
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司书浅,觉得她自讨苦吃。
司书浅脸色尴尬,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确实不知道这经文是用来祭祖的,更不知道左手抄经竟是北梁佛门旧制。
女官那番话说的巧妙,撇开了许靖央的责任,她再争下去反而显得不懂事。
可她不肯就这么认输,毕竟,她的目的不就是将事情闹大吗?
司书浅硬气道:“既然是为祖宗抄经,那你们为何不早些说明?若是提前告知了,谁会不肯抄?”
“你们故意瞒着不说,不就是存心要看我们出丑,看我们挨打么!”
女官看着她,没有接话。
司书浅理直气壮:“再说了,斯人已逝,抄再多的经烧过去,他们也看不见,收不着!”
“与其花这些功夫在死物上头,不如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比如去查一查户部的账,再去看看去年哪笔赈灾的银子是否落到实处,难道不比在纸上写几个字更能告慰先祖?”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的气氛骤变。
许靖央站在山坡上听到这里,原本觉得这个司书浅倒是有点意思,但现在,倒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帮宗室子弟方才还能跟着她甩手不干,是因为都怕吃苦。
司书浅这番话彻底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肯定是不会再跟着她的想法走了。
因为这些宗室大族,哪里经得起查?
果不其然,有人豁然站起,反驳司书浅:“你知道户部那一屋子的账本堆起来有多高么?若要派人去查,那得调多少人!朝廷不做别的了?司二小姐说得这么轻松,这人力物力,端王府出么?”
旁人符合:“就是啊,如今朝廷太平,陛下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司二小姐张口就要查赈灾银款,是觉得有人贪赃枉法?”
“哎哟!这话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北梁的官员个个手脚不干净呢。”
“司二小姐这话,您可别给朝廷脸上抹黑了!”
“就是!”又一人接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端王府管的闲事可真够宽的啊,又是管陛下怎么安排差事,又是管户部的账目,回头是不是还要管到兵部头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有端王府为朝廷分忧解难呢。”
你一言我一语,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潮水,把司书浅围在中间。
她的脸色一层一层地白下去。
方才那句话只是想要证明,许靖央让人抄经根本不是敬重北梁先祖,本是想显得自己眼界高格局大。
却忘了,她如今是端王府的庶女,一个无权无势,连亲娘都要看主母脸色过活的二小姐。
她说要去查户部的账,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跟说“你们朝廷里都是贪官”没什么分别。
当然了,她也没有细思,忘记了这帮宗室经不起推敲。
司书浅这下底气不足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司二小姐是什么意思?”几人围着她逼问,“我听说端王府的二小姐从前性子怯懦,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怎么落了一回水,胆子倒是大了,可这说话的分寸怎么一点没长?”
“你管人家呢,人家现在是敢说敢当,方才不是说要去陛下面前问个清楚么?我看她就是想逞威风,让陛下觉得只有她有用!”
“怪不得刚刚要我们都别抄经,原来是在这等着!哼,差点就上了你的当。”
他们看向女官,道:“这样的人,方才言语对陛下不敬,还不赶紧严惩!”
司书浅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们……你们!”
她看向女官,等着女官解围。
但女官没有给她台阶下:“对先祖不敬,按制罚杖二十,念及年幼,减为十杖。打!”
禁军上前两步将司书浅按住,往旁边一张空着的长案上一摁。
竹板落下,隔着衣料打在臀上,闷闷的一声响。
“啊!”司书浅叫了一声,额角顿时疼出了一层薄汗。
这可不是打手板了,而是庭杖!
打在后臀和腰的位置,一棍下来疼的人半死!
其余的宗室子弟都笑出来了。
山坡上的人将下方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司孟安感慨:“简直不要命啊!什么话都敢说。”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咂嘴:“可不是么,也没有人给她求情。”
那两个女孩子叹气道:“好可怜,打了十板子,明天肯定都站不起来了。”
“可怜什么,”司孟安哼了一声,“谁让她多嘴的。”
司乘风叹气:“她不该说那些话的。”
“查账也好,银款也好,这些话不是说不得,但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说,更不该由她来说。”
在座那些人,有的是父兄在户部当差,有的是姻亲在地方管着税银。
还有的祖上就是靠替朝廷管钱袋子。
她当着这些人的面说要查他们的账,就算她说的是对的,那些人也不会认。
司乘风很隐晦地道:“女皇的人都在附近盯着,她几句话给别人递刀柄,大家当然排斥她。”
许靖央凤眸眯了眯。
司书浅这样的人落在她眼里,不管意图是什么,倒是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
太想出风头了。
太想表现,以至于失了水准,反而闹笑话。
这样的人不堪用,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多半端王府也不够中用。
司书浅还不知道,因为她,整个端王府一步登天的机会都被许靖央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