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妃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王爷这话说得可真轻巧,书筠是嫡女,书浅是什么?一个妾生女罢了。”
“您把她们两个一并报上去,旁人看了只当咱们端王府没有规矩,嫡庶不分!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嘲讽:“莫不是她那姨母又在您跟前吹了什么枕边风,让您一时昏了头。”
端王眉头拧了一下,正要开口反驳,可端王妃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我嫁进端王府这么多年,王府内宅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我操持?”
“书浅的母亲自打进了门就没少在您跟前示弱诉苦,您偏还吃那一套!”
“可这回的事儿不是内宅小事,是长公主和女皇亲自盯着的大事。”
“您要是把书浅推上去,回头她在长公主面前出了丑,丢的是整个端王府的脸!”
端王妃出身尊贵,再加上性格强势,从来跟端王都是刀枪对火炮似得直来直去。
端王狠狠皱眉看着她:“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太严重了。”
他确实近来对书浅格外留意,那孩子自从前阵子落水被救上来之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如今却目光清亮、应答从容。
前几日他随口提了一句策论,她竟能引经据典地答出许多见解来,其中几句连他自己都没想过。
这样的变化实在让他惊讶,也让他觉得这孩子,或许有些他自己都看不透的根骨。
可端王妃说得也没错,嫡庶有别,书浅若是表现不好,确实会连累王府。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这样吧,你把书浅叫过来,你来考校她一番。”
“若她确实不行,那便只报书筠一个,若她答得还可以……”
他看了一眼端王妃的脸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成了:“先看看再说。”
端王妃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显,侧头吩咐丫鬟去请二小姐。
不一会儿,司书浅便跟着丫鬟来了。
她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小钗,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却掩不住一双眼睛里的灵气。
那双眼眸又黑又亮,安静地看过来时,竟让端王妃有一瞬的恍惚。
这孩子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司书浅,见了她连眼皮都不敢抬,如今却敢这样平平静静地直视她。
端王妃心里莫名地不舒服,面上绷着:“书浅,你父王方才说想让你也去长公主府试一试。”
“你也知道,这是大事,不是闹着玩的。”
“你若是去了,就得拿出真本事来,不能给王府丢人。”
“可我记得,你从前在功课上并不算出挑,去年想考女学,也接连失败。”
“如今虽说大病了一场性子变了不少,可学问这种事,总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长出来的吧?”
司书浅听完,微微低头行了一礼:“母亲说得是,女儿才疏学浅,确实不敢肖想这样的大事。”
“长公主选人,要的是能担得起江山责任,撑得起门楣的孩子,女儿自知资质平平,恐怕会让父王和母亲失望。”
端王一听这话,反而有些着急了:“书浅,你不想试试?若是能过继到长公主名下,那可是……”
司书浅轻轻摇了摇头:“父王,女儿前阵子落水大病了一场,如今身子还没有完全养好。”
“若是强撑着去长公主府,万一在选考时出了什么差错,反倒连累了王府的名声,更连累了姐姐。”
“我看,姐姐比女儿合适得多,她从小受名师教导,才华出众,由她去才最合适呢。”
她这番话说的妥帖周全,不抱怨也不争抢,反而处处为王府和姐姐着想。
端王听着,心里头对这个女儿又高看了一眼。
只觉得她年纪虽小,却难得地懂事沉稳,知道顾全大局。
端王妃心中却暗暗嗤笑了一声。
她原本还担心司书浅要跟自己争,没想到这孩子自己先怯了。
也好,省得她还要多费口舌。
她缓和面色:“既然书浅自己有这个觉悟,那便依你吧。”
端王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再坚持,只问道:“你身子如今可好些了?上次落水之后,郎中说你寒气入体,要养上大半年。”
司书浅微微颔首:“多谢父王挂念,女儿已经好多了,那么,女儿不打扰了,先回去练琴了。”
端王点点头,书浅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带着丫鬟沿着长廊往回走,拐过月洞门时,迎面遇上了嫡姐司书筠。
司书筠今日穿了一身樱粉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金珠攒成的蝴蝶簪,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张扬。
她看见司书浅从书房方向走来,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眼。
“父王叫你去做什么了?”语气毫不客气。
司书浅停下脚步,微微垂着眼:“父王问了我一些关于长公主要选人的事。”
司书筠轻轻笑了一声:“父王随口问问罢了,你不会真以为自己也能去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蔑,像是早就料定了答案,却偏要听司书浅亲口说出来才肯罢休。
司书浅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姐姐放心,我已经同父王说了,我不去。”
司书筠挑了一下眉,笑了。
“你倒是识趣,知道自己去了也只是献丑,还不如干脆不出席的好。”
“毕竟,凭你这样的出身和资质,到了长公主面前也不过是给人当陪衬的,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
她说完,扬着下巴从书浅身边走了过去,带过去一阵香风。
司书浅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樱粉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廊下的风穿过她额前碎发,她脸上的平静慢慢褪了下去,眼底浮起一抹冷意。
太过成熟的神情,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
“蠢货。”她低喃。
讨好长公主有什么用?
这群人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真正能做决定的,是那位女皇许靖央!
她知道许靖央的一切,甚至是了如指掌。
这位女皇,从嫡女复仇,到稳坐朝堂的将军之位,再到女王侯,名震天下!
她甚至知道,由许靖央开启的这个时代,将带来天下大同三百年的繁盛!
甚至日后周边列国想要侵扰大燕和北梁,竟都没能如愿。
北梁和大燕就像两股凝在一起的顽石,不仅亲如一家,还渐渐地将周边的小国都收入了版图中。
在她的治下,会出现无数女文人和女将军,为后世奠定和平的万世之基。
千百年后,这一片土地,再也没有出现过近乎于灭族的战争。
后世人,在史书中称许靖央为万世之母。
多么伟大啊……许靖央,一个在历史长河中,在那样多如繁星的名将名臣中,都如此响亮的名字。
不过,她就是来抢这位被称颂了千年的女皇的气运的。
她需要许靖央这样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