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禹这个人,严格算起来出身宗室。
他的祖母是宪德太长公主,是先帝的姑母。
论辈分,他比当今宗室里的许多人都要高出半截。
可到了他这一代,家道中落,在宗室子弟当中并不起眼。
年轻时甚至连个正经爵位都没有。
他早年去了边疆历练,那会儿北梁与大燕的边境还不算安稳。
他在军中的表现也算可圈可点。
按照宗室子弟的惯例,在外头待上几年,攒些军功,回来便能顺利地加官进爵,往后一辈子稳稳当当的。
可偏偏在这条路上,他拐了一个弯。
贺兰禹在边关待了不到三年,收到家中来信,说他的妻子有孕了。
他当即放下边关所有事务,不等军令批复便赶回了京城,一路陪着妻子待产,寸步不离。
后来遭到了朝廷的训斥和惩戒,他自然也都接受了。
那会,贺兰禹满心都是亲自照顾妻子,哪怕官职被降了半级,倒是也没往心里去。
可他的妻子生产时难产,孩子在襁褓里活了下来,大人却没熬过去。
贺兰禹安葬了妻子,把孩子养在身边,亲自照看了三年。
那孩子三岁那年,一场高烧没挺过去,也跟着去了。
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贺兰禹在妻女都走了之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他辞去了边关的军务,没有继续走武将的路,反而投身科举,从头考了一个功名出来,转做了文官。
从那时候起,贺兰禹就再也没有碰过军中的事。
一个出身宗室、在边关历练过的武将,忽然做了文官,这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许靖央从密信里得知这些的时候,便觉得贺兰禹的行为有些耐人寻味。
妻子去世,女儿夭折,虽悲痛不假,可跟他辞去军务有什么关系?
若说他恨透了都城这个让他失去妻女的伤心地方,但他偏偏又留了下来,重新进了朝廷。
许靖央后来着重调查了这件事,才得知,贺兰禹妻子的死,倒是有几分不能见光的说法。
按当时的情形而言,他妻子难产发动,宫中的太医被几位权贵请去赴宴了,无人能及时赶去救治。
后来,他妻子怕孩子憋死,喝了烈性催产药,以至于孩子虽活,她人却死了。
之后贺兰禹做了几十年的官,从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做到定国公。
贪墨受贿、包庇下属,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圆滑的奸臣。
但是许靖央却想过,这个人为什么偏偏在妻子死后,变成了这样一个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人?
只想了片刻,就明白了。
因为恨。
贺兰禹恨当时间接造成他妻子亡故的人。
可他当时拿那些人没办法,因为他的背景不够强势。
所以他才要跻身庙堂内,总比远远地在边关,鞭长莫及要来的更为方便。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贺兰禹这些年不择手段,一步步往上爬。
贪墨也好、揽权也好,说到底,他对这个朝廷从来没有真正忠诚过。
他留下来,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复他恨的那些人。
所以许靖央并不真正警惕他,贺兰禹的敌人未必只有她,还有那些北梁的宗室权贵。
他这个人,许靖央不会全然相信,但也不会全然否定。
贺兰禹早晚会露出自己的尾巴的,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许靖央收拾他的日子。
*
接下来的几日,都城的风向悄然起了变化。
因为大家都听说了一件事。
长公主要在宗室里挑选几个孩子,过继到膝下抚养!
那些平日里对许靖央心怀不满、闭门不出的宗室贵胄们,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挠到了痒处,一个个哪儿还能坐得住!
天天互相奔走打探消息,好几个跟司天月关系近的王公,三番四次上长公主府打探。
虽然他们嘴上仍旧说着“外来女皇不过是占了长公主的便宜”,可私底下,所有人都在盘算同一件事。
自己的孩子若是被选中,那便意味着未来有继承大统。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值得一搏。
毕竟,那是过继到长公主膝下,再由女皇许靖央亲自抚养的殊荣。
有了这一层身份,便等于在下一代储君的争夺中占到了最前排的位置。
……
天刚蒙蒙亮,端王府的门房便被递进来的拜帖堆满了半张桌子。
端王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膝下子女不多。
抛开长子和两个次子。
正妻所出的嫡女年方十四,妾室所出的庶女年方十二岁。
他捏着长公主府送来的公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公文上写得清楚,各宗室需将适龄子女的名姓、年岁、所长与所短一一列明,呈报长公主府审阅。
择优而取,不论嫡庶。
但这个择优,也并非是直接就过继到长公主膝下,听说还要送入长公主府内,聚在一块观察培养一阵,再从当中选出女皇和长公主都喜欢的孩子。
端王妃坐在一旁,看着丈夫那张时喜时忧的脸,忍不住开口道:“王爷,您还在犹豫什么?”
“儿子那边名单都定了,咱们女儿这边也得尽快写上名字才是。”
端王沉吟抚须:“我的意思,是书筠和书浅都写上去吧。”
端王妃变了脸色,抿着唇不悦地看着他。
“儿子们那边只写了嫡子,王爷以为这是什么事?长公主要挑选合适的子女过继到膝下抚养,咱们推荐个庶女上去?”
书筠是她所生,端王说的书浅,是妾生女。
端王妃冷冷道:“书筠自幼请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性子又稳重,这桩好事自然是落在她头上。”
“至于书浅……呵,不是我说话难听,这样一个庶女,平时唯唯诺诺就罢了,真送到长公主面前,还不是给我们端王府丢人?”
端王皱着眉:“书浅那边……她虽年纪小些,但前几日我考她策论,她答得条理分明,比她姐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自从她落水后醒来,性子变了,没有以前那样胆怯了,或许可以让她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