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许靖央便让叶鞘去请了钦天监正使,还有司天月入宫。
御书房内,窗棂半敞。
初春的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漫进来,吹动了案头半翻开的书卷。
许靖央坐在御案后,指间握着一支朱笔,若有所思。
司天月来得比她预想中要快。
她在来之前,已经通过叶鞘,知道许靖央约莫要说什么事。
但司天月觉得许靖央的想法实在有些不着实际了。
进门时看见钦天监正使垂手立在角落,眼底便掠过一丝了然。
“靖央,你想说的那件事,多半成不了,天象哪里是那么好操控的,你为何会想到这一层?”司天月落了座后,开门见山地说。
许靖央放下朱笔:“因为我想过了,单凭恩威并施震慑百官,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我这个皇位来得太急,在旁人眼中就像是强权夺来,而非名正言顺。”
“所以,我要一个契机,让所有人相信,我坐上这个位置,是天意所归。”
司天月眉头微蹙:“你想……君权神授?”
“是。”
司天月沉默了一息,缓缓摇头:“靖央,你可想清楚了,自古帝王借天象造势,无非是为安抚民心,稳固根基。”
“可你不同,你终究是燕人,入主北梁本就争议颇多,若再大肆宣扬天命,只怕适得其反。”
“朝中那些暂时蛰伏的老臣,最擅长的便是从这些事里挑出错来,要是这么做,咱们不是将把柄往别人手上递吗?我不同意。”
许靖央闻言,神色不变:“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可,我不做,他们就不挑错了吗?如今他们不出声,只是因为怕,不是因为真的敬服。”
“怕是一时的,只要有一日他们觉得有了可乘之机,便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朝廷会更加动荡不休。”
“我要的,是让他们从心底里觉得,反抗我便是逆天而行!”
司天月还想再说什么,许靖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语气虽然笃定,但是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她只是很坚定。
“天月,我从前带兵时,遇到过一种情况,两军对垒,若一方将士心中认定自己师出无名,打起仗来便畏首畏尾,三成战力都使不出。”
“可若他们相信自己是替天行道,哪怕以寡敌众,也能血战到底。”
“治国,也是一样的道理,我要百官和百姓都相信,我坐在这里,是天命如此。”
这话说得太过坦然,司天月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转而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钦天监正使。
钦天监正使是个年过五旬的清瘦老者,观星三十余年,在北梁朝中素以严谨著称。
他见长公主的目光投过来,便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斗胆直言,天象之事,向来变数极多,难以预判。”
“臣不敢欺瞒陛下,若想在短期内遇到适合造势的星象,恐怕难上加难。”
许靖央不慌不忙:“那你今日来,可有旁的建议?”
钦天监正使沉吟片刻,答:“臣近日夜观星象,发现天狼星较之去岁冬日,光芒愈发炽盛,已到了肉眼清晰可辨的程度。”
“春来万物生发,天狼星位于南方朱雀七宿之侧,恰好居于北梁国都的上方天域。”
许靖央目光微动。
又是天狼星……
她的命运,还真是跟这颗星星绕不开了。
钦天监正使微微躬身:“臣斗胆说一句不当说的话,若陛下有意借天象正名,那么天狼星,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它本就因春日而亮,若要书写祥瑞之兆,只需史官的笔略作润色,将天狼星与北梁国运相连便可。”
“并且,臣观星时发现,天狼星的光芒如今恰好与都城方位重叠,若说这是天意指引,倒也不算全然胡诌。”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许靖央还未开口,司天月先说话了,语气犹豫,并不赞成。
“靖央,你出生那夜,大燕便有传言说天狼星现世,是不吉之兆。”
“想想你幼年因此受了多少冷眼,你应该没有忘记,如今,你要用这颗星星来为你正名?”
“星象之中,天狼星主兵祸、主战乱,拿它做文章,怎能服众。”
许靖央却不这么想:“天狼星主兵祸也好,主战乱也罢,说到底,是人心给它定了吉凶。”
“星星不过是星星,悬在天上千万年,它不会因为人间的盛衰而改变分毫。”
“我出生那夜它亮着,那是我无法选择的,可今日我若能用它来为北梁,也为我自己做点什么,那就是我的选择了。”
司天月怔了一下。
她看着许靖央那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面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从不在意那些旁人用来束缚她的东西。
什么名声,出身,吉凶谶语,她全都不在乎。
她一心盯着自己的目标,愿意不遗余力地去做任何事。
钦天监正使适时补充道:“陛下所言极是,臣观天象多年,深知星宿之变本无常理可循,所谓吉凶,大半都是后人附会之说。”
“若陛下决意以此为凭,臣愿全力操办,在登基大典或祭天仪式上安排相应环节,将天狼星的光芒,解读为天命垂青北梁之兆。”
许靖央点头:“就照这个办,先不必铺张,细节你来拟,拟好了送我看。”
说完,她转向叶鞘,后者一直静立门口,此刻微微上前半步,垂首候命。
许靖央没有把话挑明,只淡淡道:“这件事可以先让百姓们先听见些风声。”
叶鞘心领神会地低下头去:“臣明白。”
不消许靖央多说一个字,叶鞘已经想好了如何将女皇天命不凡的消息传出去。
女皇并非凡人,是上天降下大任来助北梁渡过危局的。
这样的话不需要说得太露骨,只要三三两两地在市井间流传起来,百姓们自然会越传越像那么一回事。
司天月坐在一旁,将许靖央与叶鞘之间那点默契,看得真切。
一个沉稳披靡的君主,碰上了一个聪慧至极的女官。
二人还真是配合得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