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月垂下眼,她本该是高兴的。
许靖央是她亲手推上这个位置的人,是她交付了江山与信任的人。
可此刻,当她看着许靖央那样从容地安排一切,甚至不惜动用天象来为自己正名时,司天月心底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的父皇,也想起北梁历代先君。
从小,她就以为自己日后一定会成为北梁的女皇。
坐在太庙里读每一位先皇的经历时,她都在想着如果自己遇到了跟他们一样的困难,她又会怎么做。
他们每一个人的登基,固然也有天命的托词。
可那托词多半都是后人牵强附会,为了给皇帝找一个更好听的名声而已。
从来没有人像许靖央这样,主动地去让天意站在自己这边。
若真让许靖央成功了,那么后世史官会如何落笔?
他们肯定会写,天狼星在春日大放异彩,预示着北梁将迎来一位天命所归的女皇。
可那个女皇,原本是邻国的将军。
那北梁历代君主的在天之灵,又该如何自处?
司天月心里清楚,自己是在为一种说不出口的东西感到不安。
她并非不信任许靖央,而是觉得自己作为皇室后裔,理应在这个时候维护祖宗根基。
司天月觉得,自己已经把江山交出去了,可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许靖央的名声,大过她的祖祖辈辈呢?
然,可她也同样清楚,许靖央说得对。
若不这样做,朝堂上的平静不过是假象,宗室们早晚会再次起势。
若想让这个王朝真正延续下去,让许靖央坐稳这个位置,君权神授这件事,确实可以为她庇护风雨。
司天月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等钦天监的人走了,司天月没有继续追问天象,而是说:“靖央,我收养的那十六位女公子,你可以着手准备收养了,将她们记在你的名下。”
“若你迟迟不表态,朝中难免有人揣测你是不是不打算履行之前的约定,这对你的声望,终究不好。”
许靖央看向她,语气平淡:“这件事不急。”
“不急?”司天月微微倾身,“你登基已有一个多月,百官都看着呢。”
“你若迟迟不肯接纳她们,我手底下的那些官员哪里安心得下去?他们只会觉得你不重视我留下的这一脉根基,更会觉得你与旧日朝廷有隔阂。”
“你应该尽快公开收养,让她们以女皇养女的身份入宫,既是稳固人心,也是给你自己添几分依托。”
许靖央顿了顿,沉声询问:“是不是苏清欢找你告状了?”
司天月一怔,红唇抿紧,没有否认。
“清欢前几日确实来寻过我,说你在宫里见了她,态度冷淡,她有些惶恐,怕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心思细腻,却从无恶意。”
“她今年不过十一岁,再老成也终究是个孩子,你若不喜她,我不勉强你,但你至少该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学着伺候在你身边。”
许靖央一时沉默,在想怎么回答她更好。
片刻后,才说:“这些日子朝中事务堆积如山,南阳王的兵权还未彻底交割清楚,我的精力有限,暂时顾不及这十几个孩子。”
“苏清欢若真有本事,等她拿出让我看得上的东西再说也不迟。”
“人不用急着往我身边塞,该来的,总会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司天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她很想说,清欢是个好孩子,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就像叶鞘之于你一样。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她看得出许靖央的态度已经定了,再说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生出嫌隙。
司天月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好,我不逼你,但这件事你心里要有数,拖得太久,朝中人言可畏。”
“而且,靖央你答应过我……”
许靖央不等她说完话,就颔首:“我都记得。”
司天月顿了顿,没再说什么,只道:“你记得就好,我如此信任你,靖央,你也该信任我挑选人的眼光。”
司天月走后,许靖央目光重新落回案头的折子。
她知道司天月在介意什么,可她更知道,她说再多也解不开司天月自己打起来的心结。
司天月需要自己去想明白,江山一旦易主,旧日的体统和规矩,就注定要让位于新的秩序。
这不叫背叛,而是代价。
叶鞘在门口站了片刻,见司天月走远了,才轻声问:“陛下,您何不告诉长公主,那位苏清欢,背景并不寻常。”
“她不会信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开始怀疑朕要彻底将她取而代之,说的越多,她越警惕。”
叶鞘深觉许靖央不易。
又问:“那十六位女公子那边,陛下要如何安排?她们这几天连续几日,都以长公主府的名义要来向您问安。”
“先晾着。”许靖央重新提起朱笔,“让她们着急一下,也不是坏事,人只有急了,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叶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风比方才大了一些,吹得檐角新挂的铜铃叮当作响。
许靖央垂眸批了两行字,渐渐停笔,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澄澈的春日晴空。
天狼星自然是看不见的,可她知道它就在那里,悬在白日看不见的天穹之上,等着夜晚降临。
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她的灾星厄运的这一颗星星——
今时今日,也轮到你也为我利用一次了。
司天月坐着辇轿出宫,上了回府的马车。
苏清欢已经忐忑不安地等在马车内了,瞧见她回来,内心中升起一瞬的希冀。
可是,在看见司天月的面色时,她却忽然心里沉了沉。
苏清欢擅长察言观色,最是清楚司天月的性格。
长公主这般,应当是许靖央那边没有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