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邦的面色正然,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而他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苍老,穿透力却极强。
带着经历风雨的威严和洞悉一切的通透。
“星瑶,说说吧,你和贺时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星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该来的终究要来,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只不过时间比她预想中提前了。
不过,哪怕如此,楚星瑶也早已做好准备。
“爷爷,就像我之前在电话里面说的一样,我和她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
楚国邦从鼻端哼出一口气。
“那你知不知道你和他的事已经传开,用不了多久就会满城风雨,传到京城各地?”
楚星瑶自然知道,当她和贺时年关系公开的那一刻,这一切就是在所难免的。
她和贺时年在一起,虽从未刻意遮掩,也从未高调张扬。
但此次贺时年的事,加之他三十出头的正处级县委书记。
在整个西陵省都是最亮眼的基层干部之一,本身备受各方瞩目。
而贺时年被调查的那段期间,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楚星瑶。
事后,只要有心之人稍加打听,便能摸清来路,很快传到京城。
京城的圈子本就消息互通、盘根错节,很少有什么秘密。
何况,在此之前,楚星瑶已经主动承认了。
楚星瑶看向众人,眼里没有丝毫闪躲,有的只是无比坚定的眼神和信念。
“爷爷、爸爸妈妈、哥哥。”
“是我主动喜欢贺时年,是我追求和选择的他。”
一听这话,楚国邦的声音骤然冷厉了几分,带着根深蒂固的阶层认知。
“选择?”
“星瑶,你知道你在选择什么吗?”
“你是我楚家教养出来的孩子,从小见惯了圈层规矩、仕途浮沉。”
“而贺时年是什么出身?他是无根无凭,白手起家的草根,祖上无荫,身后无靠。”
“他现在虽然是一个县的县委书记,万众瞩目,灯火通耀,看似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可基层仕途何其凶险,没有家族托底,没有人脉铺路,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你跟着他,就是赌你的一辈子,赌我楚家的脸面,甚至赌我们整个家族的口碑,以及在京川的地位。”
楚国邦的这番话,没有市井家长的刻薄嫌弃,没有庸俗的嫌贫爱富。
是老一辈顶层人物最现实、最清醒的仕途风险评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京圈顶级家族的生存逻辑、阶层风险,还有仕途避险的顶级考量。
对于楚国邦来说,这也是楚星瑶和贺时年之间最无解的,也是最核心的阻碍。
不是看不起贺时年是无根之萍,是看不起贺时年没有容错的仕途之路。
普通人的失败是从头再来。
可草根出身的基层年轻主官,一次失误就是前途尽毁身败名裂。
而楚家这样的京圈世家,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可控、无兜底的风险。
如果换作一般人,听到这番来自顶级长辈的通透剖析,或许早已萌生退意,或者犹豫不决。
但楚星瑶没有。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贺时年的身影。
不畏强权,身影挺拔,从不认输,从未放弃。
他的骨子里里面透着属于他的骄傲,他的眼里带着属于他的自信。
“爷爷,您看到的是他的出身,而我看到的却是他的未来。”
“您在京川深耕数十年,见惯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官员。”
“也见惯了层层铺路稳步晋升的体制子弟。”
“可您不要忘了,真正能扛事、能成事、能走得远的干部,从来不是靠家世荫庇。”
“靠的是实干、心性以及格局,还有骨子里里面从未怕输、服输的傲气、傲骨。”
楚星瑶再次吸了一口气,语气愈发坚定,直击核心。
“贺时年没有背景,出身也平庸,也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草根出身。”
“但是他从没有躺平,没有浮躁,更没有选择自暴自弃,而是始终坚定理想信念。”
“他从乡镇一步步摸爬滚打到了如今的位置。”
“他懂得百姓疾苦、懂基层痛点,敢啃硬骨头、敢碰棘手问题。”
“他才去西宁县任职几个月,就敢不畏强权,勇斗本地派势力,修路架桥,解决民生问题。”
“他做的这些事,每一件每一桩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是写在土地上、记在老百姓心里的功劳,不是靠人脉换来的虚职。”
“爷爷,我想说的是,家世给人的只是起点,可能力、格局、心性、成就才是一个人的终点。”
“我不否认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对,但我更加坚定地认为。”
“哪怕贺时年出身平凡,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但他日后的成就依旧是不可估量的。”
楚国邦听后,被噎了一下,气息愈发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星瑶,你太年轻、太理想化了,你根本不知道体制的残酷。”
“体制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赛场。”
“同等能力、同等政级之下,有背景者平步青云,无背景者步步维艰。”
“他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日后遇到了官场倾轧、派系博弈,谁来保他?谁来护他?”
“无人兜底,便是最大的死局。你非要跟他纠缠,日后他仕途受挫,进退维谷。”
“你跟着他只能吃苦受累,甚至受牵连当风险。”
“而你所谓的深情,来日都会变成无尽的怨怼,爷爷是过来人,不要怀疑我说的。”
楚国邦的话残酷现实,句句戳中官场本质,没有半句虚言。
这也是所有草根体制内的年轻人似乎一辈子都逃不开的桎梏。
“爷爷,您说的这些规则我都懂,但我也倍加厌恶。”
“圈层壁垒、仕途规则、人脉博弈……从小听到大,我的耳朵都要起老茧了。”
“但是我个人并不认同这些所谓的官场规则。”
“我只明白一件事,靠山会倒,人脉会散,唯有自身过硬才是最终底气。”
“我更加相信贺时年说过的那一句话,在官场千万不要百分百依靠拐杖,因为指不定哪个拐杖会出卖了你。”
“爷爷,您见过太多靠家族扶持而扶摇直上的人,也应该见过太多一朝失势,树倒猢狲散的场面。”
“贺时年不一样,他的底气从不来自于外界加持,更不源于所谓的背景、人脉。”
“是他自己的能力、担当和底线。”
“别人靠家世背景铺路,他则靠实绩、担当还有品性开路。”
“如果不是这样,此次西宁县的事件,足以将他彻底摧毁,那么不管是谁,都救不了他。”
“就是因为他守住了为官的底线,坚定了思想理念,最后才没有让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乘。”
“爷爷,或许他的路比谁走得都难、都慢,在后面也会经历很多委屈、坎坷、波折。”
“但我始终相信,他每一步路走的都是实路、正路。”
“这样的人,纵无背景加持,也绝不会困死在县城,纵无圈层兜底,也绝不会轻易折戟沉沙。”
“当然,哪怕他一辈子无法进步,只要他始终为老百姓做事,我也永远支持。”
楚星瑶说到这里,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的目光愈发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前路充满未知的风险和艰辛,我都会陪他一路走下去。”
“爷爷,我需要的不是锦衣玉食的浮华,而是人间烟火的真实。”
“我们家也不需要依附所谓的豪门家族安稳度日。”
“而我真正想要的,是和一个品行端正、心怀国家人民、踏实向前的人并肩同行,共赴前路,筑起一个家。”
“爷爷、爸爸妈妈,不管你们说什么,我的态度现在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
“哪怕这条路选择错了,我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至于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我的人生我会自己负责。”
楚星瑶这一番话,是她在西陵省的时候,经过深思熟虑和语言的组织得来的。
为了说出这些话,她在脑海中早已腹稿不知多少次。
她的话音落下,场面一时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楚德平、黎淑芬夫妇想要为自己的女儿说一两句什么?
但是看到楚国邦的神色之后,两人都选择了缄口不言。
黎淑芬支持自己的女儿,只要女儿喜欢的,想要的,她都支持。
同时,夫妻两人也知道。
这个过程以及相应的压力是楚星瑶必须自己面对的。
时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楚国邦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这次褪去了最初的强势霸道,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无奈,还有妥协前的警告。
“星瑶,你可知今日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执意要和他在一起,就是公然违背家族原有的意愿。”
“届时家族不会为你们的未来铺路,不会给他半点助力。”
“甚至你还要承担家族的疏离、京圈层级的非议。”
“日后他的仕途但凡有一点差错,都会成为京圈的焦点,所有压力、非议都必须由他自己扛着。”
“这些你都想清楚了吗?不后悔?”
楚星瑶嘴角微动,手指下意识紧握。
她想起了那晚贺时年将她抱得紧紧的。
说出那句,我想有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还有那句,不管面对怎样的压力和阻碍,只要你不放弃,我终将牵住你的手。
想到这些,楚星瑶的目光再次坚定起来,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爷爷,我不后悔。”
“前路风雨,我陪她一起闯,阶层差距,我陪她一起跨。”
“他无背景,我便是他最稳的底气,他遇风雨,我就是他最坚强的后盾。”
楚国邦从楚星瑶的眼里,已经看到了决绝。
他知道没办法说服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了。
楚国邦的声音突然带起了疲惫和冷硬。
“好,星瑶,你很好。”
“看来爷爷是彻底没法管你了,我的话你是彻底不听了。”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你说再多也没用。”
“家族的事情我说了算,只要你还是家族的人,就不可逾越。”
“我现在不同意你和贺时年在一起,除非他能通过我的考验。”
面对爷爷的态度,楚星瑶没有丝毫的退让。
她抬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楚国邦。
“爷爷,你想怎么考验?”
楚国邦没有直接回答:“你让他将手头的工作忙完,来一趟京城,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他没有获得我的认可,我是不会同意的。”
“哪怕你执意选择和他在一起,我也会动用家族资源,将他死死按在下面,让他寸步难行。”
“你明白爷爷的能量,爷爷说到就可以做到,除非把我送进八宝山那天。”
听到楚国邦如此说。
楚德平夫妻两人都目光一缩。
楚国邦老爷子说到就真的能做到,何况对方才是一个正处级干部。
而一直没有说话的楚阳耀,也是身躯微颤,眼神也收紧。
“爷爷,那个……会不会太严肃了一点?”
“贺时年我见过,也接触过,就如妹妹说的一样,他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干部。”
“除了出身低了一点,他完全配得上妹妹,我也觉得他人不错。”
这句话楚阳耀是鼓着勇气说出来的,为的是妹妹的幸福,还有她眼里的决绝。
说到底,楚阳耀是真的希望自己唯一的妹妹能够快乐幸福。
爷爷的考验会是什么?
一般人又是否能通过?
楚阳耀再清楚不过了,他不是对贺时年没有信心。
而是怕爷爷的考验太过残酷,摧毁了贺时年的自尊和自信。
楚阳耀知道贺时年的内心是高傲的,骨子里面带着自信、从容,以及一种他楚阳耀都不曾有的气质。
而这样的人,如果自尊上受到摧残,会是怎样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你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楚阳耀被爷爷如此呵斥,脸上有些不好看,但他还是嘿嘿讪笑了两声。
目光看向楚星瑶,那意思仿佛在说,妹妹,该说的、能说的,哥哥已经说了。
接下来的一切,就看你和贺时年的了了。
楚星瑶坚定的点了点头:“好,爷爷,我替他答应你,我也相信他。”
……
同一时间,西陵省省委大院。
韩希晨找到了父亲韩考璋,最终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爸爸,我已经想通了,也决定了,我想到下面去摔打历练一下。”
韩考璋满脸诧异的看向女儿,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何必下去?”
“你在省级各机关部委依旧可以晋升,没必要下去吃苦受累。”
韩希晨坚定说道:“爸爸,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请你支持女儿。”
“我不想成为温室里的花朵,我想拥有属于自己的阳光。”
韩考璋看着自己的女儿,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坚定和决绝。
最终舒了一口气,开口问道。
“那你想去哪里?”
“西宁县!”
一听这话,韩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你要去西宁县?”
听到西宁县三个字,韩考璋哪里还会不明白自己女儿的考量?
她这分明想要去西宁县贺时年的手下工作。1
难道自己的女儿现在还不死心吗?
韩希晨重重的点了点头。
“希晨,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你还没有忘记他?”
“还没有忘记他给你造成的伤害?”
“你是不是想气死你爸爸?”
“你如果去了西宁县,知道你和贺时年过往的那些人会怎么看你爸爸?”
“又会怎么看待你?你爸爸的这块老脸该往哪里放?”
韩希晨说道:“爸爸,你不要误会。”
“我和他之间的缘分早已切断,再无任何的可能。”
“之所以选择去西宁县,是因为那里贫穷落后。”
“去那里更加能磨练我,我不想一直身处温室,我想去经历风雨。”
“爸爸,希望这次你能支持我。”
看着自己的女儿,韩考璋心里五味杂陈。
他久久无言,就这样盯着自己女儿的眼睛。
但韩希晨目光坚定,带着不容置疑,也绝不会改变的决心。
“你想要什么职务?”
韩考璋最后说出了这句话。
韩希晨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看着女儿的样子,还有那坚定的眼神,韩考璋最终同意了。
“宣传部部长或组织部部长。”
韩考璋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然你想好了,爸爸支持你的决定。”
“但是我最多给你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我会将你调回来。”
“然后按照我既定的路线走下去。”
“如果你同意,我马上安排。如果不同意,这件事就不用商量了。”
两年?
韩希晨的眸子动了动。
“好,爸爸,两年的时间足够了。”1
“爸爸在宣传口,如果你想有所成就,爸爸的建议是宣传部部长。”
“你没从事过组织相关的人事工作,对这块领域陌生。”
“但宣传口的工作,你可以立马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