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看似突兀,甚至都不应该从一个县委书记的口里面问出来。
其实,在来找段志文之前,贺时年就已经想清楚。
如果不搞清楚郎国栋背后的靠山是谁。
贺时年以后的工作中,依旧少不了要被穿小鞋使绊子。
甚至后面的针对打压,比此次更加迅猛,更加致命。
永远不要小看一个地市级三号的能量。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心谨慎……是贺时年对官场的理解。
尤其是随着位置的逐步升高,对官场越发要有深种心底的敬畏感。
贺时年去西宁县任职,不是去镀金的。
而是真的想发展那里的经济,改善老百姓的生活,提高老百姓的收入。
贺时年的全部精力应该放在民生、经济、基础建设上面。
而不应该放在防备郎国栋等人身上。
可以肯定的是,郎国栋背后一定有省委大佬支持。
否则此次的事情,段志文完全可以做文章,以此来打压郎国栋。
甚至可以想办法将郎国栋调离,而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党内警告处分。
所以,在左思右想后,贺时年选择单刀直入,直接询问段志文。
贺时年的问话,让段志文微微一怔。
他显然也没有想到贺时年会问得如此直接和露白。
不过短暂的犹豫后,段志文微叹一口气,目光看向贺时年。
“时年,你没有猜错,郎国栋的背后确实有人。”
“其实我不用说,你也能够猜得到。”
“现在西陵省的局势是一分为二的,相对平衡的政治和官场生态。”
“你是褚省长重点关注的人,此次的事件针对的是你。”
“说白了,针对你,也就是针对你背后的褚省长。”
“而现在,在整个西陵省,能给褚省长造成压力的屈指可数。”
“我这么说,你应该就明白了。”
贺时年点了点头,验证了心里的猜测。
段志文说的一分为二,指的是省委书记焦作良和省长褚青阳。
而能给褚青阳造成压力,或者让褚青阳不得不妥协的,放眼整个西陵省,唯有一人。
省委书记焦作良。
可是,贺时年不明白。
为什么焦作良要顶着莫大的压力,也要保下郎国栋?
要知道此次郎国栋所做的事情,完全有足够的理由将他调离目前的岗位。
哪怕不能调离,至少也能让郎国栋不好过。
但最后却仅给了一个党内警告这种不痛不痒的处分。
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感谢段书记,我明白了。”
段志文感受到了贺时年心里的不解和犹豫。
“时年,你也不用多想,文华州有我呢,翻不了天。”
“有些人想要蹦跶,想要上位,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行的。”
“你专心做好自己的事,放心大胆去干,后院有我守着,不会着火。”
得到段志文的支持,贺时年心下宽慰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
“是,段书记,我一定牢记你的指示。”
段志文待会还有一个会议,谈话的时间严格控制在了40分钟。
从段志文的办公室离开,贺时年约见了副州长熊周堡。
接到贺时年的电话,熊周堡一如既往地放浪大笑。
“哈哈哈,时年老弟,你来得正好,我在办公室,新作了两首诗,你来给老哥品鉴品鉴。”
一听这话,贺时年的眉头就闪现三条黑线。
熊周堡为什么如此痴迷于他所谓的小学生打油诗?
心里如此想,贺时年却不敢犹豫。
“好,熊州长,我马上到你办公室。”
贺时年来到的时候,熊周堡已经让秘书给贺时年泡了一杯茶。
“时年老弟,来来来,坐下喝一杯茶。”
“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尝一尝,驱邪祛魅,忘记所有烦恼,一路向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贺时年笑道:“感谢熊州长。”
抬杯喝了一口,茶汤清甜回甘,柔滑润喉。
而熊周堡已经拿出了他做的那两首诗。
“时年老弟,我专门为你做了两首诗,送给你的,你看看怎么样?”
贺时年接过纸张,看了起来。
第一首叫《安归》,也就是平安归来的意思。
风尘洗尽踏乡关,
历尽风霜步履闲。
幸得一身无恙在,
归来笑语慰尘颜。
不得不说熊周堡的诗词造诣每一次都让贺时年惊讶。
每一次他的诗词造诣都有了一定的进步,甚至突破。
尤其是最后一句“归来笑语慰尘颜。”
更是表达了熊周堡对世事的乐观态度。
第二首《励志勉行》
世事崎岖路万重,
休将失意锁眉浓。
纵然前路多风雨,
必定身闲自从容。
看完第二首,贺时年就笑了。
“熊老哥,不得不佩服,每次读你的诗词,都能让人精神焕发,激人奋进。”
“你的诗词造诣也一次比一次好,还真是让人佩服。”
熊周堡听后哈哈大笑:“时年老弟,你就不要谬赞了。”
“其实我的那点掉文袋子墨水,也就那样了。”
“图个自娱自乐,难登大雅之堂。”
“和你们这些有文化的青年干部比起来,啥也不是。”
贺时年说:“熊老哥可千万别这么说。”
“这两首诗,不管是意境还是深度,都算不错了。”
“每次来这里,你都能给我惊喜,下次再来,肯定会比这次更好。”
熊周堡再次哈哈大笑说:“你小子也学会溜须拍马那一套了。”
贺时年摊手说:“我哪敢溜须拍马?这都是我肺腑之言,不带一个字虚的。”
两人闲聊了几句,熊周堡说:“这次的事情,让你受苦受罪了。”
“尤其是看到那几张你被关押的照片。”
“房间的低温,没有床,没有凳子椅子,甚至没有一口热水,你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这是当代干部能做出来的事情吗?完全就是流氓行径,完全就是封建旧时代作风。”
“并且还用在你一个县委书记的身上,简直是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当时我的愤怒是不言而喻的,我差点拍桌子······太无耻,太没有下限了。”
熊周堡说了很多,表达了他的愤怒,以及对这些人行为的不齿。
贺时年听完后从容笑道:“熊老哥,事情都已经过去,我早就抛之脑后,一路向前看了。”
“相比于以前经历的生死考验,这点事在我看来都不算事。”
熊周堡说:“很好,你有这样的心态,证明你的意志是坚强的,我从来没有看错你。”
“不过,作为过来人,老哥还是要提醒你。”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有些人对你的针对,后面的手段和打压不会减少。”
“你要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更要有防小人之心。”
熊周堡说的有些人自然指的是以郎国栋为中心的本地派势力。
“感谢熊老哥提醒,我一定会小心注意。”
熊周堡又道:“你也不用过度担心,州委有我,还有段书记力挺你。”
“这些人要在私下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小手段,也休想得逞。”
“再者,不管是段书记还是我,都相信你。”
“只要你行得端站得正,那么这些人想要恶心你,也只会是徒劳,你不用过多担心。”
贺时年笑道:“我没有担心,我接下来的重心将全部放在西宁县的经济发展和建设上。”
接下来贺时年又将对郑志文说的话向他说了一遍。
熊周堡说:“我从思想和行动层面完全赞同你的计划,也会全方位无条件支持你的工作。”
“你放心,只要段书记这里没问题,其他环节都不会问题。”
“不过,州里对西宁县的财政支持上也不会不遗余力,毕竟马州长也要考虑全州各县市的平衡问题。”
“所以你说的发展农业、种植业的资金缺口,以及轻工业、代工业等,更多的需要获得省里的支持。”
“当然,另外一块就是你们西宁县自己的造血功能,这才是最根本的。”
“另外,不管是修建高速公路,还是旅游业,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这需要很长的时间,而这段时间以内,会存在真空期。”
“真空期如何发展?如何规划?如何盘活西宁县全县的经济?你必须深入考虑。”
贺时年微微感叹。
不了解熊周堡的人,第一次见他,可能会觉得他是一个山大王似的干部。
但是随着和他的接触和深入,你会发现熊周堡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对文华州的经济、民生、稳定,以及全盘的经济发展,都有自己的理解和规划。
当然,作为常务副州长,如果没有这些方面的能力,没有放眼全盘、统筹全局的眼光,也不可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贺时年说:“在过去几十年,西宁县的铝矿一直是西宁县的命脉,是税收和财政的重要保障。”
“昆家铝矿被打,相关人员伏法后,这部分铝矿就被关停了。”
“而昆家铝矿在西宁县的占比中,超过了65%,也就是三分之二。”
“现在国家对矿产开采越来越严格。”
“有些省市县已经逐步停止开采,恢复生态,并为此出台了相应的法律条文和红头文件。”
“这是国家的大政策、大趋势,也是历史的必然所需。”
“毕竟现在已经越来越提倡,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在国家的大趋势下,西宁县以后的铝矿都将会被逐步关停,这是必然的。”
“我现在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国家还允许开采多少年?”
“而我们到底是继续开采,还是逐步缩减锐减?”
“不管是开采还是停止,都是有利也有害。”
“利嘛,那自然是能够稳定西宁县的财政税收。”
“害的话,自然是对生态造成不同程度的破坏,甚至不可修复的迫害。”
“以牺牲环境为代价而带来的发展,是对后世环境资源的提前破坏和开采,是对子孙后代的不负责。”
熊周堡听后,点了点头,主动给贺时年递上一支烟。
“你说的这些,不管从微观还是宏观来说,都没有错。”
“环境保护、矿产开采,还有地方经济的发展,本就是矛盾的共同体。”
“你说得没错,按照政策导向以及未来的趋势。”
“矿产资源,尤其是污染严重、环境不达标、对环境破坏性比较大的矿业开采,必然被停止。”
“但国家是不可能一竿子打死,一下就停止所有矿业的开采的。”
“这里面存在着一个过渡期,而这个过渡期会是多长,至少目前来说大家都不清楚。”
“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从省到地市,再到县一级。”
“至少还有3年的时间可供开采。”
“当然,在这三年的开采过程中,如果边开采边注重生态环境的修复、注重环保等。”
“说不定到时候,在政策允许和倾斜的范围内,可供开采的时间会加长。”
“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的浅见,不一定准确,你可以自己判断。”
“从我的角度来说,只要西宁县的经济发展上去了,老百姓的收入增加了,幸福感提升了。”
“那我就认定你是一只好猫,不管你是白猫、黑猫还是花猫。”
听了最后一句话,贺时年也就笑了。
伟人的话,被熊周堡活灵活现地用在了两人的谈话中。
熊周堡继续说:“西宁县的地理位置、交通便利程度,以及老百姓的开明化、文化层次的高低。”
“这些都直接或间接影响了西宁县的发展速度。”
“你在西宁县的任职时长,谁也说不清楚。”
“不过按照现在的大趋势,你可以着重在某个领域深耕细作。”
“比如在宣传口,扩大对西宁县的宣传力度,为你以后发展民族特色旅游业奠定基础。”
“对了,现在已经提出一个词来,叫融媒体,相关方面,你可以着重重新学习一下。”
“融媒体、自媒体,还有新融媒体等概念或许是未来发展的趋势和方向。”
“在这方面你可以引起重视,或许到时候能先人一步。”
熊周堡的想法和贺时年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贺时年推荐老干局的局长普珍爱接任宣传部部长。
并不仅仅是看中了老干局的那些老干部的人脉资源。
还有更重要的一个是,贺时年想要着重提升西宁县宣传口的工作影响力和渗透力。
要把西宁县推广出去,少不了宣传口的发力。
而这种类型的发力,需要一个工作细致、认真负责的干部来做。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贺时年就认定宣传口的工作要一位女同志。
而在经过思考后,这也是为什么贺时年最终推荐普珍爱的原因之一。
“好,感谢你熊老哥,听君一席话,让我豁然开朗了许多。”
熊周堡笑道:“宣传口的联动是从县到州、从州到省、从省到中央的全方位联动,而不是一个县的闭门造车。”
“这方面的具体工作我也不是太懂,也就给你提个醒。”
正事聊完之后,熊周堡留贺时年下来说晚上一起喝酒。
贺时年欣然答应了下来。
晚上熊周堡带了自己的嫡系,以及下面很多对贺时年工作有帮助的部门领导一起出席。
贺时年知道熊周堡这是将自己的关系介绍给贺时年,为他以后的工作铺路。
贺时年是文华州所有县委书记里面最年轻的。
通过此次的事,已变得家喻户晓,无人不知。
熊周堡带的这些人,都为各大局的一二把手。
职务多和贺时年相当,都是正处级或副处级。
但贺时年毕竟是封疆大吏,从实权的角度,比这些人稍稍高一小阶。
当然,这里的封疆大吏指的是以文华州为中心。
否则正常的体系内,要以省为中心,像段志文这样的州委书记才配称为封疆大吏。
当晚推杯换盏,喝得人仰马翻,甚是畅快。
……
同一时间,京城,某四合院。
楚国邦并没有选择住高干宿舍区,而是来了京西城的四合院。
楚国邦坐在为首的是太师椅上。
下手方分别坐着楚家父子、楚家母女四人。
不错,楚星瑶已经处理完西陵大学的事,回到了京城。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甚至阴郁。
似乎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