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了许久,郎国栋依旧没有做出决定。
其实查到这一步,在正常的情况下,已经没有再继续往下查的必要了。
如果就此停止,打道回府,双方都能够留一个体面。
不至于将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那个地步。
毕竟,众人心里都清楚,贺时年在经济上,大概率是不可能有问题的。
但郎国栋亲自带队,针对贺时年布的局,最后没有查出问题,灰头土脸地回去。
这让郎国栋的面子往哪里搁?
将他置于何地?
更多的是郎国栋不甘心。
当初郎国栋让贺时年放昆家一马,点到为止。
贺时年却当面否决了他的提议,并且下一步就采取了扫黑除恶,百日严打。
将昆家的人一竿子撸到底。
这触碰了郎国栋的根和本质利益。
这些年郎国栋从昆家那里获得的报酬一点不比金兆龙这个县长少。
这样一块大肥肉被贺时年一刀给剁碎了喂狗。
郎国栋又怎么会甘心就此放过贺时年?
再者,金兆龙之前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向他郎国栋保证过。
贺时年和曹国胜之间一定有不正当的利益关系。
现在查出的情况是,贺时年和曹国胜之间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想到这些,郎国栋狠狠瞪着金兆龙一眼,恨不得将他一巴掌给拍死在这里。
妈了个表的,老子的脸都让你金兆龙给丢尽了。
金兆龙感受着郎国栋的目光,连忙看向何国强。
“何书记,既然银行卡没有问题,是否可以查他家?”
何国强摇了摇头,也仿佛看白痴一般看了金兆龙一眼。
“我们现在对贺时年只是调查询问,到目前为止,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贺时年的违纪违法行为。”
“没有相应的证据,我们没有权利去搜他家,更何况他还是西宁的县委书记。”
一听金兆龙这话,郎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呀!
在郎国栋看来,任何一个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干部。
不可能在经济上没有任何的问题,当然也包括他郎国栋自己。
所以郎国栋听到查贺时年家这个提议的时候,连忙说。
“我觉得可以,你们安排去查,有什么事我来顶着。”
何国强却说道:“郎书记,不是这么个事,而是程序上的问题。”
“这么说吧,只有公安机关和检察院,在手续齐全的情况下,才有权利搜家。”
“当然,特殊情况下,我们纪检委也可以对公职人员的住所进行搜查,但必须有完善的手续。”
“贺时年是县委书记,是省管干部,我们搜他的家,如果手里没有证据证明贺时年涉案,那么必须请示省纪委的同意和授权,才能特事特办。”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没有充足的理由,在没有掌握证据的情况下去贺时年家搜寻,省纪委也不可能会同意。”
金兆龙又插话说:“那就以州委的名义向省纪委申请。”
郎国栋哼了一声:“金兆龙,你是猪脑子吗?你觉得段志文会同意向省纪委申请?”
“你个猪脑子,净他妈的出些馊主意。”
金兆龙被郎国栋骂了个狗血淋头,面色如灰。
他赌上了自己的政治前途,设计的这么一出戏,要是没能将贺时年拿下。
最后肯定是要有人承担相应责任的。
郎国栋到时候完全有100个理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最后被拿下的铁定就是他金兆龙。
想到这些,金兆龙的额头上不受控制地溢出汗水。
何国强没有看脸色难看的金兆龙,说道:“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曹国胜。”
“只要曹国胜承认他对贺时年行贿,那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只不过,从今天对曹国胜的询问来看,他说话滴水不漏。”
“那么现在就只有两种情况。第一,曹国胜和贺时年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的利益往来。”
“第二,这个曹国胜是个老油条,有着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对抗调查的经验。”
话音落下,金兆龙摇了摇头:“何书记,我始终坚定地认为贺时年和曹国胜之间一定有利益往来,不可能清清楚楚,一点问题都没有。”
何国强说:“但问题的关键是,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的证据。”
郎国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对这个曹国胜用点手段,我知道你们纪委审讯手段多的是。”
“郎书记,这不符合规矩。同样的问题,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曹国胜涉案,目前对他的只能进行询问,而不是不是审问。”
郎国栋咬了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不发,到时候只会是己方人遭殃。
“如果没有问题,那就制造问题……这件事就这么定吧,出了什么事情我来担着。”
郎国栋的这话说出来,所有在场的人都十分惊恐地看着他。
就连一旁的金兆龙也感到了不可思议。
郎国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清二楚。
没有问题制造问题。
郎国栋这是打算要玩莫须有的那招了。
可是真的出了问题,郎国栋这个州委三号真的会当真吗?
这需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相比于郎国栋和金兆龙要将贺时年彻底拿下的决心。
其实何国强的想法是大家都能有一个好的体面的结果。
何国强有些把柄落在郎国栋的手里,但他不是一条傻狗。
他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郎国栋已经下达了最后指示,他何国强还有退路可以走吗?
……
另外一边,楚星瑶去洗澡了。
贺时年坐在茶桌旁,思考起来。
他将目前的局面,以及接下来的事情发展脉络,全盘推演了一遍。
贺时年做事一直喜欢悲观计划,乐观执行。
他喜欢将事情还有人性往最坏的方向考虑,再为此制定相应的计划。
10分钟之后,贺时年掐灭烟头,拨打了杜京的电话。
“贺书记!”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了杜京的声音。
今天下午,杜京也被传讯问话了。
威逼利诱、恐吓威胁,所有手段都用在了杜京身上。
杜京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虽然在此之前从未经历过这种事。
但还是本着对贺时年的百分百信任,还有百分百忠心扛了下来。
最后调查组让杜京先行离开,并没有留置他。
“杜京,你明天上班就做一件事。”
“贺书记,请吩咐。”
“你明天亲自去找秦刚,找他拿一个或两个微型摄像头,安装在我的办公室。”
“这件事秘密进行,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我的要求是,能覆盖办公室的全局,同时能录下每天的视频数据。”
杜京微微一惊,但很快明白了贺时年的言外之意。
“贺书记,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拿你的办公室做手脚?”
贺时年说:“也倒不一定,但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有时候我们不能低估人性,还有有些人的品质低劣和肮脏的手段。”
杜京说:“好,贺书记,我明白了,我明天之内一定将这件事办好。”
贺时年说:“行,就这件事。办好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
京城,城西,万寿路,中央系统高干宿舍。
本来应是一家五口在一起吃一次团圆饭。
但今天却只有四人,少了楚星瑶。
吃饭的时候,楚星瑶的爷爷楚国邦目光看向楚阳耀。
“阳耀,你联系过星瑶了吗?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暑假放假有一段时间了吧?该回来了。”
楚阳耀说:“爷爷,之前已经联系过了,妹妹那边有事,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楚国邦叹了口气:“这人老了,没有什么盼头了,也就想想孙女。”
“你告诉星瑶,让她得空回来陪陪爷爷……算了,既然星瑶忙,就不要告诉她了。”
“我看这样好了,安排一下,等过几天我去西陵省看她,也顺便和她谈一谈调职的事。”
一听这话,楚阳耀瞳孔一缩。
要是被他的爷爷看到自己的妹妹楚星瑶和贺时年那小子裹在一起。
那还得了?
那要翻天的。
“爷爷,星瑶忙,西陵省又大老远的,就不要过去了吧。”
“等星瑶忙完这段时间,8月份应该会回来了。”
“到时候让她多陪你几天。”
这时,楚阳耀的父亲楚德平也在旁边插话。
“是呀,爸,你就在京城好好静养,我亲自给星瑶打电话,等她的事情忙完了,就让她回来。”
“你老就别折腾了,好好养病!医生说,你现在的身体最好不要折腾。”
一听这话,楚国邦啪的一声放下了筷子。
“我的身体我清楚,还死不了,你不用操心,你还是操心你的工作吧。”
一听这话,楚德平和楚阳耀两人都不敢再说话。
这老爷子虽然上了年纪,也退了下来,但火爆的脾气依旧不减当年。
在这个家里,不管是楚德平还是楚阳耀,都不敢忤逆老爷子的意思。
否则后果那可不是一般的严重。
“爸,你放心,工作上的事情我会尽心尽责。”
“至于其他的事情,就交给组织考虑吧。”
楚国邦再次拿起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德平呀,你想要更进一步,还是要有地方从政的经验。”
“今年年底,赣省省委书记就要退下来。”
“你可以考虑一下,去那里执政一届。”
“相应的程序,我会和中组部还有上面打一声招呼。”
楚德平说:“爸,我还是想着留在部委了,这样也方便照顾你。”
“否则我们父子父女还有你,都要分开,家里也就冷清了。”
楚德平的爱人黎淑芬也说:“是呀,爸!”
“过一两年,阳耀也要离开京城下去历练。”
“到时候这个家就空了,家里变得冷冷清清。”
“如果可以,还是让他们都留在京城的为好。”
楚国邦哼了一声:“妇人之见,我这里不需要你们照顾,你们也不用考虑我。”
黎淑芬不敢再说话,低头吃饭。
“德平,自己的政治仕途,你自己去争取。你不去地方执政一届,哪怕进入国院,也是排名靠后的副职,那对你有什么前途?”
楚德平点了点头:“好,爸,我明白了,我会认真综合考虑的。”
楚国邦目光又看向楚阳耀。
“还有你,你的个人问题到底什么时候解决?”
“30多岁的人了,连另一半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你还怎么进步?”
“我楚家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孙子?”
楚阳耀一听这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爷爷,这不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吗?”
“放心吧,爷爷,缘分该来的时候一定会来,不用担心,迟早的事。”
楚国邦又哼了一声:“你不就是一直惦记着吴蕴秋那个小妮子吗?”
“你死了这条心吧,那小妮子看不上你,你也不是那小妮子的菜。”
“咱们都是干革命的人,不兴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那一套。”
“你要真是能和吴蕴秋那小妮子在一起,爷爷举双手赞成。”
“但要是不能,你也不能一头撞死在上面,最后弄得个灰头土脸。”
不得不说,楚国邦虽然固执、强势、霸道,说一不二。
但在这方面还是开明的,没有到顽固不化的那个地步。
楚阳耀嘿嘿一笑:“知道了,爷爷,让你为我担心了,我一定会认真、谨慎考虑。”
楚国邦哼了一声:“我才没有那闲功夫担心你。”
“我就是想抱曾孙了,但你们两兄妹,一个二个不争气。”
“你是一头栽在吴蕴秋那小妮子身上,撞了南墙还不回头。”
“星瑶是直接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哎……你们两兄妹这是成心想让我带着这个遗憾进入八宝山了。”
楚阳耀连忙说:“爷爷,你别这么说,你还身体力壮,还有好多光景呢。”
“是呀!爸,你别这么说,婚姻这事急不得,该来的时候总该会来。”
楚国邦虽然嘴上如此说,其实他心里面也挺着急的。
楚国邦哼了一声:“我能不急?人家和我一样的那些老同志,早就已经抱上曾孙了。”
“更有甚者,曾孙都能打酱油了。”
“而我现在每天只能干瞪眼,偶尔遇到了,还被那些人打趣两句,你们让我这块老脸往哪里放?”
听着楚国邦发怒,不管是楚家父子,还是楚德平的爱人黎淑芬都不敢发一言。
老爷子的暴脾气就是这样的,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顶撞。
要是顶撞了,后果很严重。
楚国邦发了一通怒,又叹了一口气,调整了个人情绪。
“对了,阳耀,星瑶和那叫什么?那……贺时年小子还有联系吗?”
楚阳耀心头咯噔一下,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爷爷看出任何的端倪。
“爷爷,应该是没有吧?”
“什么叫应该?你好歹也是副厅级干部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应该?”
“含混不清,一点严谨性都没有,你怎么干工作?”
楚阳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嘿嘿讪笑两声。
“具体我不是太清楚,爷爷你要是想知道,可以给星瑶打个电话嘛。”
说完这句话,楚阳耀心里默念:对不起了,妹妹,为了我自己的安全,哥哥只能把你卖了。
楚国邦放下筷子,走到休息区。
然后抓起家里的座机,就准备拨打楚星瑶的电话。
而这个举动吓了楚阳耀一跳。
楚阳耀连忙站起身,走了过去:“爷爷,你是不是太想念星瑶了?”
“你看,这都什么时候了?9点多了。”
“估计星瑶已经休息了,就不要打扰她了,明天再给她打吧。”
楚国邦听了这话,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摆钟,然后放下了电话。
“行,那就别打扰她了,明天你记得提醒我给她打电话。”
“好的,爷爷,明天我一定提醒你。”
楚阳耀心里暗松了一口气。
吃过饭之后,楚阳耀借口有事,提前先走。
下了楼,上了车。
楚阳耀连忙给楚星瑶发了一条信息。
“妹妹,爷爷刚才想要给你打电话,被我制止了,但他明天会打电话给你。”
“你一定要注意,不能暴露你在西宁县的事,更不能暴露你和贺小子在一起。”
另外一边的楚星瑶刚刚洗完澡出来。
见到楚阳耀的信息,她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楚阳耀再次补充道:“今晚爷爷还问了你和贺小子有没有联系这件事。”
“明天一定要注意,接爷爷电话的时候,一定要避开,不能暴露。”
楚星瑶再次回复:“知道了,哥哥,我知道该怎么办。”
信息虽然如此回复,但楚星瑶心里却告诉自己。
这件事迟早都会知道,哪怕真被自己的爷爷知道了,她也不怕。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和贺时年一起面对所有的压力。
……
贺时年的停职,仿佛让他瞬间卸下了肩膀沉重的压力。
接下来的两天,贺时年陪楚星瑶一起运动、一起吃早点、一起逛街。
全当把自己当做了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与我何有哉?
这样的生活充满了静谧和温馨。而在这种相处中,他和楚星瑶的感情也一步步升温。
两人逛街的时候,两只手拉在一起,彼此的心贴得更近。
而楚星瑶也任由贺时年拉着,享受着这种静谧下的甜蜜。
第二天的下午,杜京给贺时年发了信息。
说贺时年的办公室摄像头已经装好了。
装得很隐蔽,除非有人刻意观察或搜查,否则不可能发现。
贺时年也就回了两个字:“很好!”
而此时的另外一边,奎盛建筑的老板曹国胜已经被连续审讯了30多个小时。
对,是审讯,而不是问话。
地点是在一家酒店专门的房间。
调查组的人三班倒,对曹国胜展开了心理和生理上的折磨。
曹国胜已经困得不行,两只眼皮已经在不停地打架。
他的精神已经出现了恍惚。
但是当他想要闭眼睡一下的时候,就会被无情弄醒。
他们对曹国胜使用了特殊手段,也就是精神折磨法。
曹国胜已经是50多岁的人。
面对这些人的精神折磨法,整个人仿佛死了一半。
“曹国胜,老实交代你的问题,否则你休想睡觉。”
“只要你将你给了贺时年多少好处,贺时年又如何帮你招揽工程的这些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我们的人就会放你离开。”
曹国胜此时的精神状态已经接近于崩溃或崩溃的边缘。
但他还是强咬牙坚持着。
“各位领导同志,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和贺书记之间没有任何的利益瓜葛,我也从来没有向他行贿过。”
“甚至我想邀请他吃饭,都被他婉拒了。”
“我和他之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的利益输送。”
啪——
工作人员听曹国胜这样说,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曹国胜,都已经什么时候了,你还认清不了自己的处境?”
“死扛有什么用?只会加重你的罪责,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你要是不困,不想离开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但你要考虑一下你自己,你的身体吃得消吗?你耗得起吗?”
曹国胜和贺时年之间,如果非要有点什么事。
那就是当初曹国胜让那个女人去引诱勾引贺时年。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只有曹国胜,那个女人还有贺时年三人知道。
但是这件事曹国胜能向调查组的坦白吗?
自然是不能的。
哪怕坦白了,贺时年也不会因此有任何问题。
反而是他曹国胜的麻烦铁定不小。
毕竟以权色勾引一个国家级干部,是要给他问责的。
如果坦白了这件事,曹国胜以后在西宁县这片天不可能再做生意。
他将变成思想污秽、行为劣迹的商人,变成那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再者,曹国胜确实行贿过,但他行贿的并不是贺时年。
西宁县县委、政府,以及下面各大局,甚至乡镇的人,都或多或少收过曹国胜的好处。
但唯独没有贺时年。
可是曹国胜能够将那些收过他好处的人名字抖露出来吗?
自然也是不能的。
如果真的抖露了,他曹国胜只会死得比现在更难看。
并且曹国胜也总算明白了。
这些人这次来,针对的只是贺时年,并没有想着查其他人或其他领域。
这让曹国胜的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也坚定了咬紧牙关不松口的打算。
“各位同志,我真的没有向贺时年行贿,你们为什么就不信我的话?”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们该查的也已经查了,我真的没有行贿。”
“曹国胜,看来你还真的是不困,既然这样,你就耗着吧,什么时候挨不住了,什么时候再开口。”
说完,有几个人站起身,房间里面只留下两人监督曹国胜。
曹国胜想抽烟,这些人不给他。
他想睡觉,更不会让他如愿。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七八个小时,到了第二天的凌晨2点。
曹国胜已经接近40小时没有睡觉了。
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一张脸油腻得仿佛捡垃圾的大叔。
那根根向外冒的胡茬,让他看上去极为狼狈和疲惫。
他的精神亦一度恍惚而出现幻觉或眩晕感。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带头的是州公安局副局长陈丕劳。
陈丕劳带了两三个人进来,在曹国胜的对面坐下。
“曹国胜,我想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你有没有向贺时年行贿,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口供,你明白吗?”
“只要你说你行贿了贺时年,我们就放了你。”
“这件事以及这件事后续的一系列事情,都和你再没有关系。”
曹国胜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脑壳几乎是宕机了。
他的精神真的有些崩溃了,也有一些挺不住了。
“曹国胜,我这么和你说吧,不管你说不说,贺时年这次都死定了。”
“他不可能在西宁县再干下去,离开西宁县是必然的。”
“而你以后还要在西宁县继续做生意,你为了一个即将落马离开的县委书记死扛着又何必呢?”
曹国胜整个人都已经无法再清晰思考。
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必须死扛到底。
否则对于他曹国胜将是秋后算账的灭顶之灾。
见曹国胜依旧没有开口,对他的第三轮折磨再次开始了。
曹国胜依旧咬紧牙关,不改口供,不透露一个字。
但就在这时,陈丕劳平静了下来,主动给曹国胜递了一支烟。
这一幕让曹国胜恍惚的精神瞬间清明了一二。
陈丕劳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曹国胜,据我们所知,你应该有一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吧?”
曹国胜下意识刚想要去拿那只摆在桌子上的烟。
但听到陈丕劳如此说,他的手下意识僵住了。
原本浑浊的目光变得清晰,眉头皱了下去。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陈丕劳说:“不想干什么?如果你不老实交代,你和贺时年之间的利益输送关系。”
“那么我们就只能以其他罪证坐实你的罪名。”
“你在西宁县干了那么多年的工程,不可能没有向某些干部送过东西吧?”
“要是我们查出这些,到时候足够将你送进去蹲起来。”
一听这话,曹国胜确实被镇住了。
“还有,曹国胜,如果你进去了,你的儿子怎么办?你的妻子怎么办?”
“你的儿子在学校读书,会不会被人欺负?又是否会有人身上的安全?”
“这些东西你考虑过吗?而你的儿子哪怕毕业了,也要背负一个父亲行贿的骂名。”
“你认为他以后步入了社会,还怎么生活?还怎么工作?”
曹国胜的目光剧烈地晃动,整个人的情绪也变得亢奋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祸不及家人,我的儿子和爱人都是无辜的。”
陈丕劳悠悠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你爱人和儿子做什么。”
“但前提是你乖乖配合……我们也保证,只要你供出贺时年。”
“我们可以保你安全,让你安然无恙的离开。”
“以后你还继续做你的生意,发你的财,开豪车、喝香槟、拉美女,都是你自己的事。”
曹国胜的脑子已经有些恍惚,面对这些人的威逼利诱,他已经不能理智思考。
他最后机械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和眼泪一起流出来的,还有鼻涕和口水。
“好,好,我配合你们,我什么都配合。”
“只要你们保证不动我儿子,不动我爱人,我什么都配合你们。”
……
与此同时,副书记郎国栋也找西宁县的县委班子成员一一谈话。
原本郎国栋认为,拿下一个贺时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却没有想到,事情的情况超乎了他的意料。
在这个过程中,纪委书记雷武台、武装部政委孙联城、还有县委办主任郭醒世依旧选择坚定地站在贺时年一方。
但是其余几人,常务副县长袁震罡、副书记黑金宝、统战部长陈尔升、城区所在地党委书记郑砚台都隐隐有再次导向金兆龙的趋向。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没有永远的政治同盟,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几人的态度应该是这两天郎国栋还有金兆龙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但事情依旧还是没有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郎国栋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是陈丕劳的,郎国栋立马接听。
“郎书记,招了!曹国胜招了!我们的行动可以执行了。”
郎国栋整个人瞬间清醒:“好,很好,马上展开行动。”
一个多小时后,凌晨3点半。
一个黑影提着一个黑色大包,出现在贺时年的办公室门口。
他熟练地掏出贺时年办公室的钥匙。
然后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3分钟之后,这个黑衣人从贺时年的办公室离开。
门再次被锁好,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第二天一早。
州委书记段志文将纪委书记高志强喊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段书记,你把我喊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段志文邀请高志强坐下,主动给他递了一支烟。
“调查组下去调查两天多了,听说昨晚还在加班,有什么实际进展没有?”
高志强回答说:“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贺时年和希尔顿酒店,亦或者和曹国胜的公司之间,都没有任何的利益往来和输送。”
“更没有利用手中权力,在曹国胜在工程招揽上提供任何的帮助。”
段志文点了点头,这点和他的预料是一致的,也和当初贺时年对他的承诺一样。
“对于贺时年同志的党心党性还有原则,我是充分信任的。”
高志强点燃一支烟说:“但现在的情况来看,有些同志似乎不甘心,非得找出一点事来。”
段志文看了对方一眼说:“你说说看!”
高志强说:“从调查组声势浩大,还有严厉、严谨程度,他们可能不仅仅是奔着调查清楚举报材料去的。”
“有些人是想将贺时年置之死地,让他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我担心这些人会铤而走险,使用一些见不得光、见不得人的手段。”
段志文说:“志强同志,你说的不错,这是很明显的事了。”
“段书记,上次的常委会上,郎国栋同志主动请缨下去调查,这件事就别有用心。”
“当时我觉得你不应该同意他的请求。”
段志文说:“郎国栋是拿着贺时年这件事要挟我主动请缨。”
“如果我不同意,难免会被说闲话。”
“而我之所以答应郎国栋下去,出于两方面的考虑。”
“第一,我本人是信任贺时年同志的。”
“第二,我刚好也想看看郎国栋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胆子大到了何种地步。”
“他是不是真的将党纪国法弃之不顾?”
“志强同志,这件事你要一分为二的看。”
“如果有些同志想要做手脚,哪怕不是郎国栋带队下去,他们依旧有办法。”
“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还不如主动面对。”
“主动面对未必是坏事,就是给当事人时年同志带去了不小麻烦。”
高志强点了点头,觉得段志文说的有道理。
“郎国栋如果真的要兵走险招,在这件事上动手脚,那我就给他创造条件,让他去大展身手。”
“你不要忘了贺时年这人可不是一般的同志。”
“如果他真的违纪违法了,那谁也不会包庇他。”
“但如果他没有违纪违法,有些人硬是做手脚,强加一些罪名安在他的身上。”
“你认为省里的大佬会答应?会让郎国栋好过吗?”
高志强目光一震,点了点头。
高志强这个州纪委书记是知道贺时年的背后有省委大佬支持的。
“志强同志,我也不怕告诉你一点。”
“今天下午,褚省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意思只有一个。”
“公平、公正、公开的进行调查。”
“如果贺时年同志真的违纪违法,甚至犯罪了,那就按照党纪国法处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但是绝对不允许有人挟私报复、夹带私货。”
听了段志文的话,高志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显得很震惊。
显然高志强没有想到,一个县委书记竟然让一个省长亲自打电话过来。
“志强同志,今天将你喊过来,没有别的意思。”
“我的想法是,你作为纪委书记,要不亲自下去一趟?”
“目的只有一个,监督调查组在调查过程中,是否违规?是否小题大做?”
“另外,则是把某些同志的小动作给记录下来,咱们来一个秋后算账。”
高志强站起身说:“段书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回去之后安排一下,马上去西宁县。”
……
与此同时,西宁县。
一上班,就有一群人穿着制服的人冲进了贺时年的办公室。
10分钟之后,他们从贺时年的办公室搜出了一个黑色手提包。
而手提包里面,放着整整五大捆红色钞票,也就是整整50万元人民币。
这些人提着黑色提包,快速离开了县委。
而这一幕,也被县委上班的很多人看在眼里,心胆俱寒,满脸不可思议。
显然这些人还不明所以,更不明白为什么贺时年的办公室会有50万的现金。
这些人离开后,杜京暗松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佩服贺时年的先见之明。
要不是贺时年提前让他在办公室安装微型摄像头,将所有的一切给记录下来。
那么到时候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面,不是屎也是屎了。
这些人离开后,杜京掏出手机,将云端的视频完整地下载下来,然后观看了一遍。
他清晰地看到,昨晚有一个人提着一个包打开贺时年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几分钟之后,这个人又离开。
半夜再没有人来,一直到今天早上,那伙人冲进贺时年的办公室。
杜京将视频拷贝在U盘里面,保存起来。
然后给贺时年拨通了电话。
为了防止电话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监听。
他选择使用工作座机。
杜京电话打来的时候,贺时年和楚星瑶正在吃早点。
今早,楚星瑶给贺时年做了几个蟹黄包。
还真别说,这味道杠杠的,非常不错。
电话响起,贺时年一看是杜京办公室的座机,连忙接听。
“杜京,什么情况?”
“贺书记,幸不辱命,那些人动手啦,整整50万。”
“然后相应的视频我已经下载下来,保存好,下一步怎么办?”
贺时年嘴角笑了笑。
50万?
这些人是想要将贺时年往死里面整呀。
根据我国干部违纪违法条例,还有相关方面的法律。
20万以下是一个标准,一般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但如果超过了20万,达到了50万,那就又可能被判十年以上。
“好,我知道了,你将U盘交给秦刚,秦刚会想办法交给州委相关部门。”
“好,贺书记,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后,贺时年看向楚星瑶。
“楚老师,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吃早点了。”
“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上门。”
楚星瑶目露担忧:“会不会有事?”
“放心吧,不会有事,不过我得去陪他们演一把戏,将这件事彻底推向高潮。”
“好,那你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简单的一句话,再次让贺时年感受到了温暖。
“好!我会安然回来。”
话音刚刚落下,房门被敲响。
贺时年笑了笑:“你看,他们已经来了,速度比我想象当中还更快。”
说完,贺时年起身去开门,而楚星瑶也跟了过来。
打开门,就见其中一人亮出了证件。
“你好,请问是贺时年同志吗?”
“你们好,我是贺时年。”
“我是州纪委何国强,你涉嫌违纪违法,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
何国强原本不愿意趟这趟浑水的。
但是他的把柄在郎国栋手中,只能听命于他。
否则郎国栋将他何国强的把柄公开后,何国强也必死无疑。
当然,必死无疑只是一个形容词,但踩缝纫机是必然的。
所以最后何国强咬牙,做出最后的决定,服从郎国栋的指示。
贺时年见到眼前的这几人面色不变,点了点头。
“好,请给我2分钟的时间,我换下衣服和鞋子。”
说完,贺时年转身就进入了房间。
而也就在这时,楚星瑶的电话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竟然是爷爷的。
原本楚国邦昨天就要打电话的,但因为其他事情耽搁了。
所以给楚星瑶打这个电话又推迟了一天。
而此时,见到来电显示,楚星瑶有些恍惚和着急。
难道爷爷已经知道自己在西宁县的事情了吗?
难道是哥哥告诉爷爷的?
爷爷来兴师问罪了?
楚星瑶的心因为贺时年即将被带走,变得有些紊乱。
她没有,也来不及更多的深入思考。
不过爷爷的电话,楚星瑶不能不接。
如果不接,只会让楚国邦愈发怀疑某些东西。
深吸一口气,楚星瑶转身往里走了两步,避开了门口的这些人。
“爷爷!”
“星瑶,你在忙什么呢?那么长时间才接爷爷的电话?”
“爷爷,我……我刚才在吃早点。”
楚国邦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星瑶,你什么时候回京城?爷爷,想你了。”
“爷爷想和你下棋,吃你做的美酥糕。”
“爷爷,现在还不确定,再看吧。”
“等我这边事情忙完,确定了时间,到时候提前和你说。”
楚星瑶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不留任何破绽。
但就在这时,贺时年换好了衣服鞋子,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而纪委的何国强大声喝道:“贺时年同志,2分钟时间已经到了,现在马上跟我们走。”
何国强的声音很大,也极具穿透力。
而这个声音也清楚地传到了电话那头楚国邦的耳朵里面。
其他的话,楚国邦并没有听清,但他听清了三个字。
贺时年!
楚国邦的眉头皱了起来:“谁?星瑶,你的旁边是谁在说话?”
“我怎么听见了贺时年三个字?”
楚星瑶的心头剧烈一跳,神情变得紧张,握手机的手也下意识用力。
显然她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大声喊出贺时年的名字。
“没,爷爷,你可能听错了。”
“好了,爷爷,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这里有点事,待会再给你打过来。”
说完,楚星瑶紧张地挂断了手机。
“时年……”
楚星瑶连忙冲了过来,一把拉住贺时年的手。
楚星瑶很少喊贺时年的名字,但这一声“时年”却是楚星瑶发自心底的呼唤。
贺时年感受着楚星瑶的手指有些冰凉。
瞳眸晃动,紧张,甚至慌张不减。
贺时年笑了笑,伸手捋了捋她的秀发。
“不用担心,我很快就能回来。”
楚星瑶的手指下意识用力,手心不受控制,溢出了汗水。
但她看着贺时年的面部表情,还有那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松开了他。
贺时年跟着州纪委的人离开了。
而楚星瑶并没有给自己的爷爷回拨电话。
而是拨打了吴蕴秋的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
不等对面开口,楚星瑶就着急说道。
“秋姐,时年,时年他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吴蕴秋眉头一沉,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楚星瑶摇头说:“具体情况我不是太清楚。”
“只听说有人在他的办公室搜出了50万现金。”
“然后州纪委的人很快上门,将他给带走了。”
“在他的办公室搜出了50万现金?”
吴蕴秋显得很诧异,甚至不可思议。
她本能地认为这不可能,同时很快联想到,这是有人使的肮脏手段。
“星瑶,你别着急。时年是什么品性,你我都清楚。”
“他不可能索贿受贿,更不可能将那么多现金放在办公室。”
“这摆明了是有人使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栽赃陷害。”
“可是……可是他被带走了,会不会有麻烦?我该怎么办?”
“星瑶,你静静等着就行,他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她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已向省委打探了此事的情况。”
“你放心,哪怕我不出手,也有人会出手的,不会放任这些人使用肮脏手段陷害一个好干部。”
“星瑶,你不要忘记了,时年已经不是当初你认识的那个他了。”
“他现在的关系,除了我之外,还有省长。”
“除此之外,你也知道,他和省委书记的女婿、女儿关系都不错。”
“现在又和省委副书记孟国良也结上了关系。”
“所以你尽管可以放心,这些人不敢拿贺时年怎么样。”
“而他们的这些卑鄙无耻的行为,也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听吴蕴秋如此一说,楚星瑶冷静了下来。
虽然刚才贺时年已经告诉她,让她不要担心。
但事情真到了那一步,贺时年被带走后,她的理智还是被击溃了。
她原本压制在骨子里面,克制到极致的平静,因为贺时年而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源于一个人,贺时年。
“好,秋姐,那我就等着他回来。”
挂断电话之后的吴蕴秋,眸子变得凛然。
她嘴上说得轻松,但实则心里早已怒气汹涌。
吴蕴秋下意识握紧了手机,眼底的光芒变得凛冽而肃然。
随即,她向省委组织部部长萧玥打了一个电话。
……
贺时年跟着州纪委的上了车。
一上了车,贺时年就被人用手铐给铐了起来。
贺时年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纪委要双规一个干部,属于党内问题,应该尊重党内程序。”
“你们是无权使用手铐的吧?你们直接使用手铐和刑拘就没有区别了。”
纪委的其中一人,喝了一声:“少废话!老实待着!再敢乱动,就上脚了。”
说完,就拿了一个黑色的头套,套在贺时年的头上。
贺时年的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车子启动,一路向前开去。
当初在宁海县,贺时年也是差不多以同等方式被纪委带走的。
车子开了20多分钟,贺时年感觉到有些颠簸。
如果没有猜错,这些人是想要将他带离西宁县。
最大的可能是带到文华州的另外的县市,采用异地办理的方式。
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贺时年会带到一处隐蔽的宾馆,或者纪委的秘密办案基地。
贺时年将在那里接受审问,直到把所有的问题全部交代清楚为止。
而纪委的办案可以是一个很短的过程,也可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而这个过程是不会让你舒服的,有时候甚至会让你觉得黑暗或者不人道。
显然,他们此次针对的就是贺时年,他的待遇应该属于后者。
这一切贺时年在此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他对此有心理准备,丝毫不觉意外,反而平静得吓人。
如果不出意外,杜京手中的视频监控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秦刚手中。
视频文件该如何处理,贺时年在此之前已经交代过秦刚。
现在贺时年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事情进一步发酵,让子弹飞一会儿。
当视频监控被揭开的那一刻,就是对某些人审判的开始。
得知贺时年被纪委的带走,去了隔壁县异地办公之后。
金兆龙这个县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爆笑。
他感觉空气是清新的,阳光是灿烂的,就连蓝天和白云,此刻看来都是那么的美好。
贺时年才刚刚被带走,调查组立即结束了调查,返回了文华州。
这让奉命下来督查的纪委书记高志强扑了一个空。
高志强正准备向段志文汇报情况的时候。
段志文的电话首先打了过来。
“志强同志,你现在马上赶回来一趟,直接来我家,我在家里等你。”
“好的,段书记。调查组的人已经撤出了西宁县,我扑了一个空。”
段志文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先回来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这句话后,段志文直接挂断了电话。
高志强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不敢耽搁,立马安排人掉头,再次回了文华州。
与此同时,金兆龙这个临时主持西宁县全面工作的县长立马召开了临时常委会。
金兆龙进入常委会现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
有些人不解、疑惑,而有些人则是期待或幸灾乐祸。
金兆龙往日都是坐在老二的那把椅子上。
金兆龙一进来,他就将手中的笔记本直接丢到了桌面上。
然后当仁不让,一点也不显尴尬地在原本属于贺时年的那个一把手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临时召集常委会,是有一些事情向大家通报。”
“州委调查组已经结束了对贺时年的调查,详细的调查结论州委应该会在后面宣布。”
“而贺时年因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州纪委的同志双规。”
金兆龙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看向了纪委书记雷武台、武装部政委孙联城,还有县委办主任郭醒世等人。
金兆龙的目光里面带着鄙夷、戏谑,还有蔑视。
他眼神很明显,那就是你们几个以后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贺时年都已经被我收拾,你们几个以后要是再敢乱,你们知道下场。
这场常委会开得沉闷无比。
全程都是在听着金兆龙一人放炮,其他人都没有再吭一声。
常委会散会后,金兆龙昂着头颅,第一个离开会场。
而常委会刚散,副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黑金宝就主动去了纪委书记雷武台的办公室。
“雷书记,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贺书记怎么会被带走了?”
雷武台点燃一支烟,又丢了一支给黑金宝。
“曹国胜供认,在乡镇道路,还有村村通公路的项目中。”
“他向贺书记行贿了50万元,而转头纪委就在贺书记的办公室搜出了50万元。”
雷武台面色铁青而黝黑。
他雷武台在西宁县工作多年,他并不惧怕金兆龙。
但是,如果贺时年真的被这些人诬陷而拿下,离开西宁县。
那么接任贺时年位置的人,大概率就是金兆龙。
而金兆龙如果成为一把手,那他雷武台的工作也将处处掣肘。
黑金宝听后骂了一声:“这不是放屁吗?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是栽赃诬陷。”
雷武台叹了一口气说:“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参与的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你我都清楚,这是上层之间的政治斗争。”
“并且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事情会很难办。”
黑金宝连忙说:“武台老兄,从你纪委专业的角度来说,这件事还有反转的可能吗?”
雷武台摇摇头:“这件事,我也不敢说,只能看后面。”
西宁县很多人都知道贺时年在省里是有背景和靠山的。
但这些人并不知道贺时年的背景和靠山是谁。
而雷武台这个纪委书记是知道的,贺时年在省里最大的靠山就是省长褚青阳。
但这些话,雷武台不会告诉黑金宝。
“武台老兄,你我也共事将近10年了。”
“你说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如果贺书记离开了西宁县,那我们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办?”
……
此时的秦刚已经将U盘交给了段志文的秘书普伟。
而普伟将U盘交给了段志文。
段志文看了U盘之后,怒拍桌子。
随后,他得到了贺时年被纪委双规带走的消息。
又得到了调查组已经启程返回西宁县的事。
也正因如此,段志文才亲自打电话给高志强,让他立马返回州委。
秦刚刚刚从州委离开,准备返回西宁县。
就接到了县长金兆龙的电话。
金兆龙打电话给秦刚,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让秦刚停止扫黑除恶,还有百日严打行动。
秦刚说:“金县长,不好意思,扫黑除恶百日严打是常委会确定的,是州委支持的。”
“没有得到州委和县委的通知,公安局不会停止,还希望金县长理解。”
一听这话,金兆龙就暴怒三丈,喝道:“秦刚,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大局观?还有没有领导?”
“不要忘记了,公安局是政府部门,接受政府的直接领导。”
“现在,你的靠山贺时年已经被纪委的带走,西宁县由我全面主持县委和政府的工作。”
“我现在命令你,马上停止扫黑除恶百日严打行动,否则我免了你。”
“不好意思,金县长,我是州管干部,能免我职的是州委,而不是你。”
金兆龙被秦刚的这句话怼得七窍生烟。
“好,秦刚,你很好,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好看。”
说完,金兆龙也不等秦刚再说什么,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
贺时年并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但他可以肯定已经离开西宁县。
最大的可能是距离西宁县不远的孔西县。
贺时年被关进了房间里面,手铐依然没有解开。
一般来说,双规一名党内同志,必须24小时有人陪同,陪吃、陪睡。
但这些人将贺时年关进房间之后,直接离开了,根本不管他。
在这种静谧安静的房间里面,人的潜意识里面会觉得时间的流逝是缓慢的。
加之四周光线昏暗,窗子也被堵得严严实实,根本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贺时年知道,无尽的孤独,还有未知的地方,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对人来说是精神上的极大折磨。
这种手段,他在宁海县的时候已经尝试过一次。
所以面对这样的困境困局,他没有丝毫的恐惧恐慌,反而显得很淡定。
时间在这样静谧、封闭的空间里面,过了几个小时。
贺时年戴着手铐,在床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正常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恐慌、紧张,甚至会被吓着不轻。
但贺时年却睡得香甜,足见他不是一般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纪委副书记何国强带着几人走了进来。
见到贺时年竟然躺在那里,打起了均匀的呼噜。
何国强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出来。
他本来将贺时年单独关在这里,不让他与任何人交流接触。
为的就是从精神和心理上折磨贺时年。
为贺时年接下来的招供做铺垫,彻底击溃贺时年的心理防线。
可是何国强干了一辈子的纪委工作,却没有想到一打开门,见到的却是呼呼大睡的贺时年。
“把他给我叫醒。”
其实,以贺时年的警觉,当何国强等人开门进来的时候,贺时年已经醒了过来。
他缓缓站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
“贺时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让你随便睡觉的吗?”
贺时年站起身,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然后满脸不屑地看了何国强一眼。
“想问什么就问吧,别浪费我的时间,我还想继续睡觉。”
何国强一听这话,怒意横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贺时年,端正你的态度,你要搞清楚你的身份,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更要想清楚后果。”
贺时年说:“我的态度怎么了?你们找我问话,你们问,我回答。”
“你们让我停职在家,我就停职在家。”
“你们要带我走,我也什么也没问,就跟你们回来了。”
“现在你们要问我话,我主动接受你们的询问。请问我的态度哪里出现了问题?”
何国强咬了咬牙齿,最后在贺时年的对面坐下。
他眼睛里被贺时年无视或者鄙夷的怒意丝毫不减。
“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们来问?”
“该交代的,几天前当着调查组的面,我已经交代清楚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主动交代是交代什么?”
“贺时年,看来你还存有侥幸心理。你也是老同志了,对于我们纪委的办案程序或者过程很清楚。”
“你没有违纪违法,没有真凭实据,你觉得我们会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交代问题,向组织坦白你的问题,争取从轻发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如果你再顽冥不灵,让我们纪委的主动来问,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1
贺时年冷笑一声:“真凭实据?”
“何国强,说出这四个字,你自己不觉得脸上害臊吗?”
“你最好摸摸自己的良心是红的还是黑的,再来问一遍这四个字看看。”
啪——
何国强被贺时年激起了怒意,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他的手掌发麻。
“妈了个表的,狗叽霸玩意儿。”
“敬酒不吃吃罚酒,贺时年,我再提醒你一次,你要以这种态度对抗组织调查,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面对何国强,贺时年丝毫不惧,反而冷笑连连。
“何国强,你也用不着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别把自己太当根葱。”
“在我眼里,你顶多只能算得上一条狗。”
“一条一无是处、卖主求荣的狗。”
一听这话,何国强的怒意越发暴涌,他上前一把拉住了贺时年的衣袖,想要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但他做不到,他是纪委干部,又不是公安干部,手臂力量自然不行。
“何国强,你们既然双规我,把我带到这里。”
“我想请问,经过州委研究决定了吗?报请省纪委同意了吗?”
“我可是省管干部,双规我必须报请省纪委同意。”
“这最基本的组织程序,就不需要我教你了吧?”
“你们最好将我贺时年拿下,彻底按死在板子上,否则我要是出去,铁定追究到底。”
纪委的人前脚才在贺时年的办公室搜出50万的现金。
后脚就有人将贺时年双规带到了这种鬼地方。
必然没有经过州委研究讨论,更没有报请省纪委。
一方面州委不会同意,另一方面则更不可能报请省纪委。
因为所有的所谓证据都是他们凭空捏造、暗箱操作的。
这些东西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
何国强等人违反规定,将贺时年先行双规起来。
是想先将案件的事实坐实,然后再向州纪委汇报,把案子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而何国强就是一个州纪委副书记,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和胆量?
所以这背后必然是郎国栋这个副书记一手指使和策划的。
贺时年不得不感叹郎国栋这个州委副书记的下贱和无底线。
堂堂的州委三号副厅级干部,竟然做出如此幼稚和不计后果的事。
贺时年不得不暗叹,郎国栋也不过如此,小人一个。
“这是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你要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现在你人在我们手里。”
贺时年说:“何国强,刚才你说的这些,敢记录在案,敢公之于众吗?”
何国强哼了一声:“这是我们纪委内部的事,轮不到你来多嘴。”
“还有,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人,你明白这个意思吧?”
贺时年摊了摊手,身体向后面的椅背上靠了靠。
“行,既然如此,你们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