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外,林云帆立于朱雀门前,玄色大氅被夜风掀起一角,目光沉静如古井,凝望着宫门内渐行渐远的灯火。
随即,他沉默的站了会儿,一直到身后传来车夫的问询声:“大人,可要回府?”
林云帆未答,只将手缓缓探入袖中,深吸口气,轻声道:“去宇文府上。”
车夫忍不住怔了下,不禁问道:“大人,是哪个宇文府邸?”
在这洛阳城中,有两座宇文府邸,不管是哪一座都是声名显赫。
其中一座是前百官之首,现北平府刺史宇文化及的府邸,如今住着大隋那位天下第一横勇无敌的天宝将军宇文成都。
而另一座则是当朝工部尚书宇文恺的府邸,亦是大最负盛名......亲手建造了洛阳城的巨匠之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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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帆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索,随后缓缓道:“去宇文恺大人的府上。”
听到这话,车夫连忙躬身拜礼道:“是,大人!”
随后,林云帆便是登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渐渐地,马车离开宫城,驶入了西市的南巷深处,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宛若在叩问沉夜。
巷陌渐深,灯火愈疏,唯余马蹄叩地之声,与檐角铜铃的余韵缓缓共振。
良久之后,马车停了下来,停在一座青砖黛瓦,门楣低敛的宏大府邸前,匾额上“宇文”二字古朴无华,却是隐隐透出千钧之重。
“大人!”
车夫掀开车帘,引着林云帆下了车,来到府邸前站定。
林云帆深吸口气,缓步上前,还未叩门,一名年轻女子便是从门内缓步而出,素衣如雪,发间只簪一支青玉梅花,眸光清冽如初雪映月。
其抬眼望去之时,目光与林云帆相接,竟是无半分惊异,仿佛早有所料,只微微颔首了一下,声如清泉击石道:“林大人来得恰是时候,我家老爷已经在府中后院等候了。”
闻言,林云帆怔了下,微微拱手见礼。
虽然洛阳城早就有传言,当朝工部尚书宇文恺府中养着一房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擅琵琶、通星象、解奇门......更传闻乃是天上仙女降世。
原本林云帆还以为是坊间传闻,今日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非虚。
此刻,在他前头引路的素衣女子,步履轻盈如踏云,衣袂微扬间似有流风回雪之姿,眉宇间一派沉静通透,毫无半分俗世烟火气。
“姑娘刚刚说老爷指的是......”林云帆忍不住出言试探。
“林大人不是来找我家老爷的吗?”
闻言,素衣女子有些疑惑,似是对林云帆的问题感到不解。
林云帆迟疑的说道:“你家老爷是......”
素衣女子似是才反应过来,脚步一顿,回头莞尔一笑,清浅眉眼弯得如月:“自然就是工部尚书宇文恺,我家老爷除了他还能是谁?”
林云帆闻言哑然,暗自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拱手不再多言,跟着女子缓步穿过层层庭院。
宇文府上并不似别的高官宅邸那般雕梁画栋,处处都透着简约规整,连院中的草木都栽种得齐整有序,恰如宇文恺本人一生行事,恪守规矩又藏着匠心。
在穿过三进院子之后,后院的松风竹林便扑面而来,远远就见着月光下石桌旁坐着一位青袍老者,正在悠然自得的自斟自饮,酒香混着松香漫开,透着几分超然意趣。
听见脚步声后,老者抬眼望来,眼角纹路里都浸着温和笑意,抬手遥遥一引:“云帆来了,坐吧。”
“安乐公,好久不见了!”
林云帆上前一步,郑重行了晚辈礼,方才落座。
素衣女子安静添了酒盏,便轻提裙摆退到了竹林阴影里,不发一言。
宇文恺给自己满上一杯,指尖摩挲着杯壁,轻声开口:“陛下今夜敕封谢家,又召你入宫,想来是给了你差事?”
闻言,林云帆也不绕弯,抬手将方才杨广在殿内赐的龙纹佩取出放在石桌上,轻声道:“陛下命我三日后再下江南,收拢散佚神府,清查世家淫祠,顽抗者可便宜行事,还可调开河府人手。”
宇文恺目光落在那龙纹佩上,指尖顿了顿,缓缓点头:“陛下这一步走得比我预想中还要快。”
“只是,你这个差事可不好办,江南世家盘根错节,靠着神祇与香火雄踞南方,即便是昔日的道门和佛门,都被他们压制住。”
“你这一去,少不了要流血。”
闻言,林云帆叹了口气,点头道:“晚辈知道。”
宇文恺眯起眼睛,笑道:“看来你已经有了盘算。”
林云帆摇了摇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意滑过喉咙,让他眼底愈发清亮。
“晚辈今夜来,除了拜访安乐公之外,还有一事想问。”
“之前安乐公让我留心水脉底下的异状,晚辈此番领了政事堂的差事出城去寻龙王庙......确实摸到了一点影子。'
林云帆眉头紧锁,幽幽道:“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的确有一些异常......这水底下似乎封着什么东西,隐隐有黑气翻涌,只是水脉之事太过深不可测,我不敢轻举妄动。”
宇文恺闻言,脸上的淡笑渐渐敛去,缓缓抬头望了一眼天穹之上的月色,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叹了口气道:“那不是什么诡异之事,而是一种水患的异象。
水患的异象?
林云帆忍不住怔了下,疑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何等水患竟然能笼罩住整个九州大地?”
在领了政事堂的差事,前往城外寻龙王庙的时候,宇文恺曾经让工部的人给他传过话,让他千万小心水脉的异常。
当时,林云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当他在城外亲眼见过那尊龙王后......心中隐隐就有些猜测了。
宇文恺让他小心的,或许并非是龙王,而是孕育着龙王的九州水脉。
“唉!”
宇文恺摇了摇头,轻声道:“此事很难说清楚,你只要知道陛下开辟大运河,贯通南北,虽然借着开河府这柄刀成了事,但想要握住天下水脉权柄,并非是那么容易的!”
说罢,宇文恺浑浊的眸光盯住林云帆,提醒道:“你此番去江南,也算是回家了,江南那边有林家,有皇后娘娘、越王殿下和开河府,甚至还有茅山宗等道统势力,应是能保你无虞。
“不过,即便如此,你也不要掉以轻心!”
宇文恺眯起眼睛,缓缓道:“毕竟是昔年曾经险些颠覆了天地的存在………………”
林云帆心头一凛,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咽了咽口水。
昔年颠覆天地的存在?
“安乐公所说的究竟是什么?可否直言相告?”
林云帆起身拜礼,神色凝重,心头如压着一块巨石,难言其重。
宇文恺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道:“龙族!”
“当年大禹治水,定天下山河,最终擒住了为祸四海的龙族,将万龙锁在九州水脉之下,其余龙族四散逃,要么躲进了四海,要么就被上古大能拿下,作为坐骑,或是点化为弟子。”
“而今,各地水脉深处,仍然有不少龙族苟延残喘到如今,早已经和九州水脉缠成了一体。
“江南世家多有私祀的水神,其中一半以上,就是这些昔年的龙族余孽。”
宇文恺端起酒盏饮尽,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青袍上晕开浅痕:“你整饬漕运走的是天下水脉,自然能察觉到水底的异动。”
“这些年朝廷开凿大运河搅动了水脉,惊动了那些龙族,只怕是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此番陛下收神权,刚好就是捅了它们的窝。”
林云帆缓缓直起身,消化着这个惊天消息,片刻后才开口道:“这么说来,世家私祀淫祠,供奉的就是这些作乱的龙族?”
“一半一半。”宇文恺点头,指尖叩了叩石桌,轻声道:“当年大禹定下规矩,龙族当囚于水底,受永世禁锢。”
“可这些年来天下板荡,先帝与当今陛下一统南北九州之前,朝廷根本管不住地方,世家就偷偷把这些龙族放出来,借它们的神通收找香火,巩固自己的地盘。”
“久而久之,这龙族就成了他们拿捏各方势力的底牌之一。”
“你此番去江南,既要收神府,又要查淫祠,免不了要和这些东西对上,千万不可轻敌。”
“这些龙族活了上千年,凶煞滔天,寻常修士根本不是对手。”
说罢,宇文恺抬手对着竹林阴影处招了招,那素衣女子似是有感,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一柄缠了鲛绡的长剑,递到石桌旁。
“这是老夫当年营造东都的时候,从伊阙地底挖出的上古宝剑,当时已经断去,后来老夫便亲自出手重新锻造了一番,名唤“定水”,专门镇慑水中精怪。”
宇文恺指了指那长剑,轻声道:“你带着它去江南,或许能对付那些龙族。”
闻言,林云帆连忙起身接剑,入手沉重,只觉剑身上隐隐透着清寒水意,连忙再次行礼谢过道:“多谢安乐公赠剑,晚辈记下了此番叮嘱。”
很显然,以工部尚书的身份亲自出手,这柄长剑必然是一件神兵!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神兵,或许能媲美寻常下品先天灵宝的层次!
想到这里,林云帆便是忍不住感慨,果然不愧是工部尚书啊!
宇文恺摆了摆手,重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月色,缓缓道:“去吧,陛下等着你的消息。”
“大隋这一局能不能走好这一步,就看你江南这一趟了。”
林云帆收好宝剑,拱手告辞,转身顺着原路出了庭院。
那素衣女子跟在身后送他到府门前,方才停住脚步,轻声开口:“林大人,我家老爷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闻言,林云帆止步回头,疑惑道:“姑娘请讲。
素衣女子抬眸,清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江南的水下,除了龙族之外,还有当年大禹留下的东西。”
“若是遇着生死绝境,可将其中东西放出,或许能有他效。”
听到这话,林云帆心中一震,连忙将这句话记在心头,郑重拱手道:“多谢......姑娘转告,林云帆记下了。”
说罢,他转身登上马车,车轮再次转动,轧着青石板的声响,缓缓消失在深夜的巷陌深处。
府门缓缓关上,素衣女子回身走到后院竹林,看着宇文恺望着江南方向出神,轻声道:“老爷,您说这一趟,林云帆能撑得住吗?”
宇文恺淡淡一笑,端起新满的酒盏,遥遥对着江南方向一举:“撑不住也得撑,这天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来收拾。”
“宇文成都、罗松、裴元庆、罗士信、来护儿......我们这些好家伙还能撑多久?”
“这天下该是交由他们去了!”
闻言,素衣女子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道:“听起来,老爷似乎并不对林云帆抱有什么期待。”
宇文恺点了点头,淡淡道:“没错,相比起他父亲那头蛟龙而言,林云帆稚嫩了一些,也没法站到台面上,成为陛下的水师大将!”
事实上,宇文恺之所以在科举之后,愿意接纳林云帆入工部,甚至将其任命到水部之中,负责水利勘测的差事,本就是冲着林云帆的父亲林青蛟去的。
那位曾经一杆掀起滔天江水,令整条长江为之倒流的林家之主......当年可是真的亲手屠过一头龙族,抽其筋、剥其皮、炼其骨,铸就了今日江南林家之威名!
“原来如此......”
素衣女子点了点头,作为宇文恺的身边,她自然不会不知道那位江南林家的家主之名。
只是,她此刻却是神色平静,似乎并不赞同宇文恺的看法。
“你与林云帆只见过一面,就这么对他有信心?”宇文恺也看出了素衣女子心中想法,搁下酒盏,忍不住有些好奇。
“这倒不是。”
素衣女子轻轻摇头,柔声道:“我只是对陛下有信心。”
闻言,宇文恺顿时怔住了,若有所思。
“老爷,莫要忘了,是陛下亲口让林云帆去的江南,而不是下了一道旨意到江南,让皇后娘娘或是越王殿下,又或是开河府、林家等出手。”素衣女子缓缓道。
宇文恺闻言抚掌而笑,眼底精光一闪,朗声道:“说得好,是老夫当局者迷了。”
“陛下能走到今日这一步,最擅长的就是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林云帆既然是陛下亲点的人,自然有他能成事的道理。
说罢,这位工部尚书再次端起酒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月光穿过竹枝落在那一身青袍上,织出错落碎影。
隐隐间,石桌上那盏空杯,似是在映着月色泛起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