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布轻掀,一袭素青襕衫缓步而入,袖口暗绣云雷纹,腰间悬一枚半旧玉珏,玉珏边缘微泛青芒,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那人抬眸一笑,眸中似有春水初生,星河欲转,却藏着不容轻忽的冷冽锋芒。
老者看着来人,忍不住皱眉,低声道:“你们张家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入洛阳城......真是不怕那位年轻的帝注意到你们吗?”
来人笑意不变,缓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案上那幅消散了金鳞的《禹贡山川图》,缓缓开口道:“洛阳城现在乱成这样,各方人物都往这里挤,我们张家来一趟又算什么?”
“更何况,谢家都已经低头称臣了,我们不过是来送一份投名状,谁能说什么?”
老者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指尖仍扣着那方墨锭没有放松,疑惑道:“投名状?你们张家想做什么?”
“谢家是谢家,你们是你们,当年的关中旧事,那位陛下可是还没忘的。”
听到这里,来人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案边的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指尖叩了叩桌沿:“老东西,你怎么还不明白?”
“如今这天下的牌面早就重洗了,以前抱着神道大腿吃香喝辣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张家肯来,就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不比那些躲在暗地里等着看风向的家族强?”
说罢,他放下了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轻轻摊开在案上,锦帛上绘着一道神府山门,山门匾额上的字迹虽然模糊,可那隐隐散出的仙家灵气,却让案头孤灯的光都晃了晃。
老者盯着那幅图,瞳孔骤然一缩,失声低语:“这是......关中那座玄云神府的舆图?你们张家居然把这个都拿出来了?”
这可是一方神道的根基!
若是有修行者窃取之后......立刻便能撬开神府禁制,直取镇府灵枢,成为新的神祇。
“不然呢?”
来人抿了口茶,语气平淡,感慨道:“那位真君早就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陨落了,神格碎裂,神府早就成了无主之地。”
“留在我们手里也只是惹麻烦,不如拿出来送给陛下,换我们张家满门平安,这不是很合算的买卖?”
老者沉默许久,才缓缓松开扣着墨锭的手指,叹了口气:“你们倒是舍得。”
“只是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等一等消息。”
“不急。”来人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宫城方向的火光隐隐映亮了半边天。
“我们就在洛阳城里等,反正今夜过后,这洛阳城,就要更热闹了。”
闻言,老者怔了下,有些疑惑,凝声道:“什么意思?”
来人摇了摇头,轻声道:“谢家这么投诚,你以为那位年轻帝不会给出什么诚意吗?”
“难道……………”
老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就在这时一一
咚!咚!咚!
从洛阳皇宫方向传来的三声鼓鸣如闷雷滚过宫墙,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紧接着,一道金光自宫城正门冲天而起,直贯云霄,竟将半边夜幕染成金色。
那金光直冲斗牛,片刻后又轰然散开,化作漫天细碎光雨落向城南,每一滴光雨落地,都隐隐有颂圣之声低回,引得洛阳城各处坊墙都泛起淡淡微光。
老者望着那片赤金天色,指尖微微发额:“国运神?他竟然真的敢......直接以大隋国运敕封谢家族人,承了谢家香火神位?”
“有什么不敢的?”来人笑着靠在椅背上,指尖捻着腰间玉珏,青芒轻轻晃荡,“谢家割舍了旧神,给陛下递了投名状,陛下自然要给他们名分。”
“以国运养这尊新神,往后谢家的神就是朝廷的神,既安了谢家的心,又给全天下世家做了榜样,这一手漂亮得很啊!”
老者默然良久,望着那渐渐消散的赤金光影,重重叹了口气:“不愧是隋帝,这一步步走得,真是把天下世家的心都算透了。”
“算透了又如何?”来人抬眸望向窗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我们既然先一步递了台阶,总归比那些硬扛着被连根拔起的,要好过得多。”
话音落下,墨砚斋内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案头孤灯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融进城西沉沉的夜色里,静待着洛阳城这场大变落下帷幕。
时间倒回两个时辰之前。
洛阳城皇宫中,乾阳殿内烛火通明,青玉阶上寒光凛冽。
年轻的隋帝负手立于丹陛之巅,目光沉静如古井,衣袍猎猎,拂过金砖地面,身后内侍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似被那无形威压凝滞于喉间。
与之一同感到了这股威压的......还有此刻跪在殿前丹墀上的谢家三房谢琅。
他额角沁着冷汗,却挺直脊背,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青筋如游龙般在手背蜿蜒起伏。
此刻,谢琅不敢抬头直视帝颜,只觉那目光如千钧重岳压在肩头,连呼吸都滞涩三分。
便在这时,隋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回荡在整座大殿:“谢家献舆图、散香火,归入朝纲,朕心甚慰。
谢琅闻言,匍匐得更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意:“罪臣合家,全凭陛下处置,不敢求全,只望能为大隋效犬马之劳。”
“处置?朕为何要处置你谢家?”
杨广挑了下眉,淡淡笑了一声,迈步走下丹陛,足音清脆,一步步落在谢琅心上,“谢家识大体,肯割舍旧缘,便是我大的忠臣,朕还要赏你谢家。”
话音落下,他抬手接过内捧来的明黄敕书,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的谢琅,声音骤然清亮,高声道:“朕今以大隋国运为敕,敕封谢家先主谢安为大保境灵惠侯,承谢家千年香火,入我大神祇谱,受朝廷四时祭祀。”
闻言,谢琅浑身猛地一颤,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后,恭恭敬敬叩首道:“谢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弯腰虚扶一把,淡淡的力量将谢琅托起身,轻声道:“起来吧,往后谢家子弟,便安心为朝廷做事,朕不会负了你的投诚。”
谢琅站起身,攥着衣角的手仍在轻颤。
他知道,从这道敕书落下开始,谢家数百年的根基,就算真正换了根,从此紧紧绑在大的国运上,再无半分转圜,却也换来了家族的生机。
杨广看着谢琅苍白的脸,缓缓开口,语气平静的道:“你回去传话给江南所有世家,凡肯割舍私神,归入朝纲者,朕皆如其所愿,保其家族富贵。
“若是仍执迷不悟,抱着旧神不肯放手......”
说罢,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凛冽寒光:“开河府的刀早就已经磨利了!”
谢琅躬身领旨,恭敬的道:“臣一定把话带到!”
看着谢琅退出去的背影,年轻的隋帝转身望向殿外那片渐渐散去的赤金光雨,轻声自语:“国运敕神,收天下神权归朝廷......这第一步,总算是走出去了。”
内侍捧着温热的参茶上前,不敢接话,只静静待立在侧。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通传说林云帆已经在殿外候旨。
杨广抬手整了整衣摆,重新走回丹陛之上,开口宣道:“宣他进来。”
林云帆躬身入内,恭敬道:“水部官员林云帆,拜见陛下!”
杨广看着这位林家子弟,出声笑道:“起来吧,工部那边已经把你勘察运河漕运的疏本递上来了,做得不错。
林云帆起身垂首,恭敬回道:“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全赖陛下运筹帷幄,才能顺利厘清漕运积弊。”
“你倒是会说话。”
杨广摇了摇头,指尖叩在御案上,拿起那道疏本晃了晃,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朕今夜你入宫,不止是为了这件事。”
“江南谢家投诚,朕敕封谢安入神谱的动静你方才也看见了吧?”
林云帆颔首:“臣入城的时候正好撞见那赤金光雨,心里已然明白陛下这是要收天下神权了。”
“没错,就是要收。”
杨广深吸口气,走到殿门边,望着宫外沉沉夜幕里还未散尽的金芒,轻声道,“从前世家与神权勾连,占了天下大半田地财税,神权不受朝廷节制,世家靠着神权割据地方。”
“这大隋的江山,早就该清一清了。”
“朕想让你去江南勘察漕运,除了整饬河道,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林云帆挺直脊背:“臣听陛下吩咐。”
“你回去整理行装,三日后动身再下江南!”
杨广转过身,眼底闪着锐利的光,“替朕去江南,传朕的旨意,收找那些散佚无主的神灵迹!”
“然后,清查各地世家私祀淫祠,凡是愿意归拢入朝廷神谱的,便按规矩登记造册,执意顽抗的......你可以便宜行事,必要时候,可调开河府的人配合你。”
林云帆朗声道:“臣遵旨,必不辱命。”
杨广看着他干脆利落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绣着青龙纹的玉佩,递了下去:“这块朕的随身龙纹佩赐给你,江南地方官员见此佩如见朕,你行事也能方便些。”
林云帆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隐带着龙气流转,连忙再次叩谢道:“臣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今夜晚了,你也早些回府歇息,三日后出发,莫要误了行程。”杨广摆了摆手,示意内寺送林云帆出殿。
林云帆退出去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南世家......神道......”
杨广望着御案上摊开的天下舆图,指尖缓缓划过江南地界,轻声道:“谢家开了头,接下来,就该看看那些抱着旧神不放的,到底有几个敢真的站出来,跟朕碰一碰了。”
夜风从殿门吹进来,掀动舆图边角,烛火摇曳,得舆图上“大”两个朱红大字,愈发鲜亮夺目。
杨广摇了摇头,转身朝着殿外走去,凝视着天穹之上。
夜云垂临,月色如辉。
杨广凝视着天穹之上,眸光闪烁,微微抬手,一方玉印顿时浮现而出。
嗡!
其上镌刻着‘大隋'二字,隐隐与天穹之上的星辰共鸣,引得九天云气翻涌如沸。
下一刻,一尊庞大无边的巨兽自云海深处缓缓升起,眼眸宛若两轮日,俯瞰人间。
那巨兽低吼一声,声震八荒,云海翻涌之间,一道金光柱自其巨口喷薄而出,直贯九州大地!
昂!!
一剎那,整个九州便是剧烈震颤,山河共鸣,江河倒流三息,万木抽枝吐翠,大地龟裂处,金光如汞灌入地脉。
“国运反馈……………”
杨广凝视着这一幕,喃喃自语道:“这一趟借国运给那位始皇帝,不仅没有减弱国运半分,反而让国运更盛了!”
他指尖抚过玉印温润的表面,眼底藏着几分了然。
始皇帝登天,镇住三界,天下龙脉皆随之归稳。
而大隋承这片九州天地的气运,国运自然愈发昌隆......这本就是双赢的局面。
一念及此,他抬手缓缓虚按,那巨兽受了号令,缓缓沉回云海深处。
九天云气渐渐平复,只余下那淡金色的地脉气息,在夜色里悄无声息流淌过整个洛阳城。
玉印散出的清光缓缓收敛,重新落回杨广掌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腰间衣摆,没了踪迹。
旁边内侍早已吓得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杨广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起来吧,今夜之事,守好你的嘴。”
内侍连忙叩首,连声称是,躬着身子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广重新将目光投向江南方向,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开河府镇漕运、国运敕私神,这两步走出去,江南的局就算活了。
至于剩下的......就等着那些藏在水里的鱼自己浮上来就是了。
“摆驾,回宫安歇。”
杨广开口,声音平静,扫过寂静的殿廷。
内侍连忙捧着步辇上前,恭恭敬敬引着杨广往寝殿走去。
长长的宫道上,烛火排成蜿蜒的长队,光影错落,衬得那道挺拔的身影,愈发沉稳如山。
即将席卷天下的风云,已然从这洛阳宫中,悄然铺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