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岳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周奕和陈严坐在钱成涛的对面。
钱成涛没戴手铐,也没上羁押椅。
毕竟目前还没有明确线索,可以把他定性为嫌疑人。
带回来问话,和给人戴上手铐是两回事。
周奕面前的桌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本书,一支派克牌钢笔,一个Zippo打火机和一把零钱,零钱大概有个几十块钱,其中还有几枚硬币。
虽然遭遇了抢劫,但有些人身上还是会留有一些零钱的。
毕竟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是老理儿,兜里揣点零钱方便使用。
钢笔,打火机和零钱,都是李队长从钱成涛身上搜出来的。
至于那本书,则是周奕从翠云宾馆的房间里带出来的。
他之所以把这本书放在桌上,而且还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就是为了给钱成涛进行心理施压。
在刑侦审讯上,这招叫做敲山震虎。
就是把证据摆在你面前,但既不戳破你,也不问你,对于关键信息避而不谈。
让你浑身不自在,让你心里七上八下,让你坐不住,煎熬你,最后忍不住露出马脚。
坐在对面的钱成涛,表情有些茫然。
见两人进来后迟迟没有说话,忍不住问道:“我说两位警察同志......好端端的,你们这又是搜身又是把我们关起来的,算怎么回事啊?”
“钱先生还抽烟呢?”周奕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机。
看到Zippo这个牌子,就让他忍不住想起了龙志强的那个纯金打火机。
当初就是因为那个打火机,才串联起了前世今生的关键线索,从而破案。
但眼前这个银色打火机,却只是一个普通的打火机,并没能让周奕想到什么别的。
他打开盖子,啪的一声点燃了打火机,黄色的火苗喷了出来。
“平时不抽,工作的时候偶尔抽一根。”
周奕啪地一声合上打火机盖子,把打火机放回了原位。
手在那本书上突然拍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拿起那本书,而是又拿起了那支派克钢笔,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到底是文化人,随身还带着笔呢,而且你看这笔,这打火机,都是牌子啊,这都不便宜吧?”
钱成涛的视线,落在了周奕手里的钢笔上,但马上,他又看着周奕笑道:“都是朋友送的,搞文化的就爱送点这种精致的小东西,显得不那么市侩又高雅,让你们见笑了。”
“理解,理解。”说着,周奕又把钢笔放了回去。
然后搓搓手说:“这伙劫匪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这值好几百的东西,他们不识货啊。”
“周警官,您这话恕我不敢苟同。这些东西对那些劫匪来说,其实不值钱,毕竟当二手卖又卖不了几个钱,他们抢去了也没什么用。反倒是对我而言,都是故友多年前所增之物,留着是个念想,毕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拿金钱
来衡量的,您说呢?”
周奕笑着对陈严说:“看,钱先生到底是主编,看得多通透啊。”
陈严却冷笑道:“呵呵,就怕有些人说起来一套,可做起来又是一套。”
陈严这么说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故意激怒他。
以他的文化程度,不可能听不出来对方在阴阳他。
加上别人都走了,就剩他们几个被留下,现在还被拉来公安局了。
俗话说泥人还有个土性,这要是还没点脾气,那基本上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因为对六号而言,被单独留下来应该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按照正常节奏,他应该和其他乘客一样,坐着公安机关安排的大巴车离开了。
向杰当时就说过,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怀疑是根本不可能把人扣下来重新调查的。
因为会引起巨大的舆论争议,这个责任没人可以承担。
一旦脱离警方的掌控,那还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啊。
所以如果钱成涛现在无法被激怒的话,就意味着他在刻意规避和警方发生冲突,那就是有问题。
不过很可惜,周奕他们没能如愿,因为钱成涛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情绪激动地说:“不是,你们做警察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别人都走了,凭什么就扣着我们几个啊?你们去破案啊,你们去抓那些坏人啊!”
“我们是受害者,我们就想回家过个年,和家人团聚,我们有错吗?你们干嘛就非得盯着我们啊。”
“没错,之前搞那个画的时候,我是说谎了。可那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和我的家人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我是迫不得已的。你们不能因为这种理由把我抓起来,你们这么做是违法的!”
周奕淡定地看着他宣泄情绪,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些破绽来。
但可惜没有,钱成涛的微表情和他的情绪是一致的,而且他虽然喋喋不休说了一堆,但他的话里却并没有什么破绽。
周奕微微一笑道:“谁说我们没抓人啊。”
轻描淡写的八个字,让钱成涛不由得一愣,节奏明显一下子被打断了。
他马上反问道:“你......你们抓到那些人了?”
“怎么?不相信?要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们几位,帮我们确认了万贵生的身份,我们才得以把他们一网打尽的。”
周奕这话,半真半假,但核心目的还是为了刺激钱成涛。
如果他是万贵生的同伙儿,这时候就该害怕了,因为周奕虽然没有明说,但暗示的却是“活捉”。
因为只有活捉,才能震慑对方。
但周奕不能直接这么说,更不能号称“万贵生交代说你是同伙”,那就成了直接诱供行为了。
审讯其实就是一种心理上的试探和博弈,很多时候有些话是不能明着说的,不论是审讯策略上,还是规定上。
可钱成涛接下来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这么说,我们被抢走的钱能还给我们了?”
这确实是个普通受害者的正常反应。
抢劫案里,被抢的受害者,只会关心两件事。
第一,人有没有抓到?
第二,钱或东西什么时候能还给我?
至于人是什么时候、在哪儿抓到的,为什么要抢我,他交代了些什么。
这都不是受害人会去关心的问题。
问东问西,反而不正常。
钱成涛的反应,符合这种心理。
周奕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本质上这是审讯,不是沟通。
周奕去回答对方的问题,就变成跟着对方的节奏走了。
不管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他双手十指交叉,身体前倾问道:“钱成涛,你就不好奇,万贵生说了些什么吗?”
“万贵生?”钱成涛纳闷地反问:“谁是万贵生啊?哦......是坐我过道旁边那个劫匪是吧?刚才您提到过。”
“周警官,您不会在跟我开玩笑吧?这劫匪说了什么,是我能问的吗?你们内部肯定有规矩啊,我这小老百姓哪儿有资格问啊。”
“我现在就想拿回属于我的钱,然后赶紧回家,多陪陪老婆孩子。你说我这一年到头兢兢业业,攒了点年假到年底一起用了,就想回家休息休息,我在这儿待着,这......”他哭丧着脸两手一摊道,“这算怎么回事嘛,哎......”
“家那边你不用着急,我们已经让人亲自上门跟你老婆孩子沟通过了,她们也很关心你,知道你在这边很安全。”
“你们......你们去过我家了?”钱成涛一惊。
“是,上门慰问了下,听说你老婆很热情,主动跟我们聊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还说你去港岛工作过一年,那边感受怎么样?我可听说那边人都说粤语,你这个说普通话的待在那儿,应该不会太舒心吧?”周奕很自然地就把话
题引导到了港岛工作的事情上。
“嗨,有啥舒心不舒心的,领导看得起我,挑我去那边学习学习,感受感受,毕竟人家不管是经济也好,文化也好,都比咱发达,所以我就摆正态度,虚心求教。
“至于你说的意思,我懂,那能咋办,咱也不能给人甩脸子是不,毕竟那会儿还没回归,到时候人给我扣一顶破坏两岸团结的大帽子,我可受不了。”
“不是,你们问我这些干什么?”钱成涛不耐烦地拍着椅子扶手说,“你们就给我个痛快话,什么时候能把钱还我,放我走!你们要是非不让我走,那也行,我要投诉,我要找督察部门投诉你们非法拘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话音刚落,陈严却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嚷什么嘛,你觉得你自己的问题都交代清楚了吗?还放你走,你真以为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是跟你聊家常啊,要不要我再给你抓把瓜子?”
“我的问题?”钱成涛愣了下,但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
反而是眉毛直接拧了起来,冷冷地问道:“两位警察同志,咱这笔录,是在正常做的吧?”
这话让陈严和周奕愣了下,旁边还有个李志远安排协助做笔录的民警也愣了下,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看钱成涛,又看看周奕和陈严。
钱成涛又问道:“这份笔录,你们不会有选择性地做记录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严问道。
“没什么意思,我算是搞明白了,你们在这儿问东问西的,无非就是把我当成那个给我塞纸条的人了,也就是这伙劫匪的同伙,是吧?”
周奕面不改色道:“继续。”
他想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不知道,你们这么怀疑我是出于什么目的。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们这笔录是不是会按照我国的法律规定去严格执行。”
钱成涛往椅子里一靠,双手交叉说道:“如果你们是为了向上面交差,把这个罪名不分青红皂白地按到我头上。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我现在落在你们手里确实没办法,但我国的司法制度也不是摆设,不是你们警察的一言
堂,还有检察院,还有法院!”
“你们就算今天栽赃嫁祸给我了,他也一定会真相大白,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可如果你们讲法,那就别拿这种套路话来吓唬我,拿出证据来,法律是讲证据的,不是随随便便哪个犯罪分子往我们普通人身上泼一盆脏水,我们就得自证清白的!”
“所以我不接受这种污蔑,并坚决捍卫法律赋予我的合法权利!”
钱成涛一脸的正气凛然,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态度。
周奕顿时感觉到了头疼,因为钱成涛的态度,证明了他并没有被唬住。
而且像他这样有文化的中年男人,其实是最不好对付的。
因为有文化,所以他一定程度上懂法,知道司法体系的基本逻辑,也知道刑事案件中嫌疑人没有义务证明自己无罪。
因为有阅历,所以不容易被三言两语带跑偏。
像现在这种情况,他其实就是咬死了要求周奕他们拿证据说话。
顺便还给他们扣了一顶“非法执法”的大帽子。
周奕本来让李志远把人带公安局来,又是搜身,又是把那本书放在他眼皮子底下却不问。
所有目的都是为了给他制造无形的恐慌,向他心理施压,好营造一种“警方已经什么都知道”的态度,从而让他的心理防线,不攻自破。
但很显然,周奕低估了他。
因为之前在询问纸条的问题时,钱成涛的态度很积极,很配合,太像一个老好人了。
而仔细回忆了下,周奕就发现了一个失误。
就是戏都做足了,但是没有上手铐。
没上手铐,性质上就不是刑拘。
脑子不清楚的,可能会被吓得乱了方寸。
可遇到脑子清醒的,这种态度和行为上的割裂,就成了最大的破绽。
事已至此,再上手铐肯定已经来不及了。
但气势上不能弱,一旦气势上被比下去了,那节奏就彻底崩了。
钱成涛无非就两种可能性。
要么,他确实是无辜的,那他说的所有话都是合理的。
要么,他是虚张声势,但他现在咬死了警察在栽赃嫁祸,他很高明地把自证的皮球踢到了周奕他们这边。
可惜万贵生死得太干脆了,太便宜他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常规的话术显然已经唬不住这个钱成涛,除非周奕捏造万贵生的口供,对他进行诱供。
但这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因为就像钱成涛说的一样,完整的司法系统,不是哪个部门的一言堂。
面对钱成涛的激情输出,周奕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钱先生,你说你这么激动干嘛?我们警察是那种因为某些犯罪分子的三言两语,就怀疑一个普通老百姓,一个好人的那种人吗?”
“我们要真信了那些对你不利的信息,你觉得我们会不给你上个手铐?”
“你是个文化人,知法懂法,那你自然也就知道传唤调查和刑事拘留的区别,对吧。”
“所以咱们现在,就是来帮助你,让你早点回家,早点和家人团聚,不是吗?你说你这哐哐一通激情澎湃的输出,大帽子一顶一顶地往我们头上扣,这是干嘛?”
周奕说话的时候,一直笑呵呵的,但这笑里是藏着刀的。
因为他顺着钱成涛的话,故意提了“那些对你不利的信息”,不去否认钱成涛说的“犯罪分子往我们普通人身上泼一盆脏水”这个说法。
如果钱成涛这话是一种试探。
那周奕就是在用同样的方式来进行反试探。
我没说万贵生交代了什么,但我就是要让你感觉,万贵生他已经交代了什么。
而说到最后“这是干嘛”的时候,周奕突然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凌厉地问道,“这是不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妨碍我们执法吗?”
钱成涛被周奕突如其来的变脸给吓了一跳,明明是个年轻警察,可一刹那间对方的眼神却突然锐利得像一把刀子。
他不由自主地挪了挪屁股,伸手一指陈严说:“我......我没有妨碍执法,是......是他先嘲讽我的?”
“我嘲讽你什么了?”陈严冷笑着说。
“你......你嘲讽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陈严看看周奕,问道:“啊?我有吗?”
周奕也装傻充愣:“我有点记不清了啊。啊,对了,我们可以看下笔录。”
然后起身拿起了民警面前的笔录,仔细看了看之后,拿到了钱成涛面前抖了抖,笑道:“钱先生,要不你仔细看看?我同事说的是有些人,你的身份证姓名那样,不叫有些人吧?”
“我……………”钱成涛顿时语塞。
这时陈严却开口说:“当然,这个我得反思一下,不应该在调查过程中说一些和调查内容无关的话。”
接着话锋一转道:“如果钱先生还认为我是在嘲讽你,那也没问题,你主张的,就你来举证吧,行吗?”
钱成涛一下子被怼得无话可说,因为最好的还击方式,就是用他的逻辑来攻击他自己。
周奕把笔录放回去,然后顺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本书,心理施压已经没用了,接下来就得短兵相接打白刃战了。
就在周奕拿起书的时候,手一滑,不小心把放在旁边的钢笔和打火机给碰掉了。
两样东西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钢笔的笔帽都弹飞出去了。
“呀,对不住啊。”周奕说着,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陈严却突然观察到,在东西掉地上的一剎那。
钱成涛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惊慌。
甚至连他的身体都本能地向前倾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接住那两样东西一样。
可这个反应,只出现了短短一秒钟。
钱成涛的动作,就硬生生地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