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在九七年的四月二十四号,因为李有强一案的缘故,从宏城坐火车前往安远。
在火车上,遇到了一对老夫妻。
当时两人背着大包小包,就坐在他对面。
这对老夫妻还跟他唠嗑,甚至热情地想给他介绍对象。
直到列车到达肃山站,两人下车时,大姨对老伴随口说的一句话,才让周奕知道,原来自己对面坐的这对老夫妻,居然是黄金宝的父母。
从黄金宝的女儿崔霖霖口中,周奕得知了,那是黄金宝的父母第一次来肃山,来亲家家里。
可是等着他们的,却并不是崔家的热情招待,反而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对于黄金宝父母从乡下农村带来的土特产,他们也是嗤之以鼻,甚至当着人家的面直接丢垃圾桶了。
言语间也是各种嫌弃,又是指桑骂槐,又是阴阳怪气。
这些都是崔霖霖这个姑娘看在眼里的。
她说她记得当时黄金宝的脸色铁青,她爷爷奶奶更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仿佛跟两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她当时看不下去,就说了两句,结果当场被她妈骂她“胳膊肘往外拐”,让她上楼写作业去。
后面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爸上楼来喊她,让她下去跟爷爷奶奶打个招呼,因为老两口要回去了。
这让她很吃惊,因为老两口从来到走,连两个小时都不到。
女生比男生早熟,心思也更细腻,所以她一下子就猜到是爷爷奶奶在这边受了委屈,才待不下去的。
临走之前,她奶奶含着泪,硬是塞了二十块钱给她,说是给她买糖吃。
然后黄金宝就垂头丧气地带着他父母离开了。
等三人离开之后,崔霖霖才从大人的口中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次老两口来,其实是为了借钱。
因为黄金宝的父亲生病了,身体里被查出了一颗肿瘤。
好在医生检查后初步判断,肿瘤良性的概率很大,所以建议他们尽早动手术。
但两个农村老人,靠地里刨食,即便是良性手术也负担不起。
于是才千里迢迢地来投奔儿子,想找儿子借钱做手术。
结果儿子这个上门女婿手里没钱,更没有经济话语权,而且亲家根本不待见他们。
钱没借到,还受尽了屈辱。
崔霖霖说那天晚上她爸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家里人都睡着了,只有她放心不下,一直躺在床上没睡着。
她听到楼下有动静,就知道是爸爸回来了,便想着关心一下父亲。
可结果就在楼梯口,听到了父亲失声痛哭的声音。
她没敢下楼,因为怕伤了父亲的自尊,也自然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但也正是从那天之后,她说感觉她爸就变得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至于怎么不一样,她个半大孩子也说不上来。
但有两件事,她印象很深。
一是她好几次发现,她爸会躲在角落里,暗中盯着崔家人看。
那种眼神,她只在动物世界里看过。
就是那种野兽打算捕猎时,才有的眼神。
二是这半年多来,她爸上山打猎的频率明显比以前更频繁了。
以前黄金宝也会上山打猎,但频率不是很高,偶尔会去附近的山上打一些野味,送给家里的亲戚和厂里的领导。
可是自从那次之后,他几乎每个休息日都上山打猎。
但却很少再看见他把野味拿回家,有时候崔招娣问他,他就说运气不好,没打着。
为此,崔永福老两口意见很大,经常说些难听的话。
崔霖霖这孩子,让周奕感到很惊讶,也让他有些理解为什么黄金宝在乎她了。
这个女儿,或许就是黄金宝这么多年来的精神支柱。
而且可能还是唯一的精神支柱。
因为她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关心他,在乎他的人了。
至于她提到的那两件事。
第一件证明了自从父母受辱之后,黄金宝的心态就开始慢慢转变了。
这件事,应该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内心深处的野兽,开始一点一点苏醒了。
第二件,周奕估计是他通过上山打猎,在给老父亲攒手术的费用。
没有猎物拿回来,大概率是直接卖掉换钱了。
毕竟城里的一些有钱人,对野味是情有独钟的。
包括洪天顺前妻家里那件狐皮的背心,如果放到市面上也值不少钱。
既然提到了打猎,周奕就顺势问了下黄金宝平时打猎的情况。
但崔霖霖并不是太清楚,只知道最开始用的是家里的一把老猎枪。
后来有一次摔断了,就换了一把新的,至于新的从哪儿来的,她就不清楚了。
其他的,比如黄金宝经常去哪儿打猎,有些什么朋友之类的信息,她个孩子就一概不知了。
“警察叔叔,你们能帮我把我爸找回来吗?”崔霖霖眼泪汪汪地问。
看着她的样子,周奕刚想宽慰两句,突然灵机一动。
“崔霖霖,你想不想跟你爸说话?”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没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十分钟后,周奕他们从崔家离开,周奕手里多了一个大喇叭。
是从街道搞来的,原本是街道用来循环播放宣传口号的,被周奕给征用了。
喇叭里现在录的,是周奕让崔霖霖对黄金宝说的话。
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东西就能派上用场。
周奕在崔霖霖这边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可陈严他们在崔永福那边,却基本上没打听出什么有效的线索来。
这两个老的,翻来覆去不是埋怨黄金宝,就是把想当年挂在嘴边,在他们眼里黄金宝吃他们用他们,连这么好的工作都是他们安排的,结果指望他给老崔家下金蛋,结果却生了个女娃。
而且最近脾气还越来越大,老太婆一脸阴损地直骂他忘恩负义,说当初要不是他们招他入赘,他早就饿死在大街上了。
看他们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知道上一世黄金宝于过什么的周奕只能替他们庆幸,庆幸因为他们是崔霖霖的爷爷奶奶才没丢了命。
否则就他们这样对黄金宝,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他们唯一提供的有效信息,就是证实了一月二十号晚上,黄金宝并没有像他对热电厂说的那样,因身体不适而找人代班了。
崔永福他们证实,黄金宝一月二十号那天下午,是正常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没有提过请假,更没有什么身体不适。
至于半夜具体几点回来,他们就不清楚了。
那天之后到今天早上为止,黄金宝也表现得很正常。
唯一不太寻常的地方是,一月二十一号那天下午,他骑着自行车出去过,干什么去了他们不清楚。
而这个时间点,恰巧和周奕他们当时去热电厂,然后碰到黄金宝从厂里离开,是完全吻合的。
当时周奕就产生过疑问,因为那个时间点,并不是黄金宝的班次,理论上他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这一点,之后通过联系热电厂的保卫科,给查清楚了。
黄金宝是去给车间主任送野味的,这个车间主任最好这口,所以黄金宝隔三差五给他送一些自己打到的什么野兔、果子狸之类的。
车间主任是长白班,所以黄金宝当天上夜班的话就碰不到对方。
而黄金宝之所以投其所好,就是因为代班打卡这事儿,全凭车间主任说了算。
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负责打卡登记的人也就自然好说话了。
并且他这种找人代班的行为,差不多就是近半年开始的,以前在车间主任眼里他就是个比较木讷的人。
这点恰好和他这半年来经常上山打猎相契合,更能证明他急需赚钱,而且是赚自己能支配的钱。
其他事情,他们就不知道了。
至于洪天顺这个名字,崔家没有一个人听过。
因为在他们眼里,黄金宝这个外地人,在肃山怎么可能会有朋友。
从黄金宝家离开后,三人发现周围的路上已经多了很多警察,说明潘宏杰已经成功调兵遣将,开始搜捕黄金宝了。
黄金宝从家里离开,大约是一个半小时之前,他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理论上人不会跑得太远,因为自行车就算玩儿命蹬,一小时也就顶多二十公里。
但玩儿命蹬很容易引起警察的注意,因为案子还没结束,虽然搜捕力度因为人力极限的缘故,不可能像刚刚案发时那么高强度。
但主要路口依然设卡盘查,路上也一直有警车按区域来回进行巡逻。
行为太过古怪的人,是很容易引起怀疑的。
所以周奕没着急走,而是把肃山地图给掏了出来。
因为这一世,没人比他更了解黄金宝的反侦察习惯和逃亡逻辑。
他确定,以黄金宝的反侦察能力,他不可能直接骑着自行车就想逃出肃山。
更不可能去火车站、长途车站这种地方自投罗网。
理论上搭乘出租车的可能性也很低,因为一二零案作案当晚,他们就是利用出租车逃离的。
既然建平镇都闹成这样了,那在他看来警察肯定已经查到其他人了,出租车就会成为重点检查对象。
周奕在地图上,主要找两样东西。
第一,铁路。
第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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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异常,刷新重试
这两样东西,是黄金宝这个荒野猎人最擅长的环境。
上一世,他就是靠专往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逃,躲了整整一个月,期间还屡屡犯案。
铁路的话,周奕找到了两条,一条是客运铁路,也就是进出肃山的,离崔家的位置相对近一些,但目前风险会更大。
另一条则是国营的货运铁路,走的是拉货的火车,离这边比较远,但位置也相对更偏僻。
周奕用笔把这条铁路给重点圈了出来。
然后是山,肃山虽然多山,但市区里山相对比较少。
而且从地图上看,其实看不出什么,因为普通的城市地图并不标注海拔。
很多小山在地图上根本没有名字,有资格取名的,基本上都是有一定规模的山了。
因为单看地图的话,离崔家最近的有名有姓的山,叫石屏山。
但这山已经建成了公园,类似于当初安远的小丘山公园,属于市内公园,平时人多,而且逃不出去。
能往外逃的山,基本都在郊区了,至少也是二十公里之外的。
然后夏宇提议,说最好是找当地的相关部门来帮忙,因为他们安远就是这样,很多小山没有名字,但在相关部门是有编号有记录的。
肃山这边山比他们安远还多,挨个搜就得有专业的人来指路,否则搜寻难度会很大。
周奕赞同夏宇的看法,让他把地图带回去给潘宏杰,尤其留意那条货运铁路的沿线,一定要重点排查。
还要查在这段时间内,有没有什么货运列车经过,避免黄金宝直接扒火车。
毕竟九八年的火车可不是高铁动车,开起来风驰电掣。
普通速度的火车想扒一扒还是有可能的,毕竟隔壁阿三成天就这么干。
“那你们呢?”夏宇问。
搜山这种事,靠的不是刑侦能力,而是靠人多力量大,所以多他和陈严两个,也就是杯水车薪。
何况陈严腿上还有伤,爬山不方便。
“我和严哥得再去个地方,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办。你跟潘队说,如果发现了黄金宝的踪迹,立刻通知我,我们马上赶到。”
“我明白了。”夏宇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说,“周警官、陈警官,你们……注意安全.……………”
听到注意安全四个字,周奕和陈严顿时心头一沉。
周奕拍拍夏宇的肩膀说:“你也是。”
夏宇目送着周奕和陈严开车远去,突然鼻子一酸,抬手擦了擦眼泪。
因为他突然就想到,他们从安远来的时候还是三个人,可到时候回去,却已经变成两个人了。
一想到这儿,他就想哭。
但他知道,现在还有比哭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另一边,周奕负责开车,因为陈严现在腿受伤了。
他让陈严给翠云宾馆的李志远打了个电话。
一来是确认翠云宾馆那边有没有出事。
二来是下一步,他要有所行动了。
好在,李志远那边的情况不错,他说昨晚一整夜,翠云宾馆毫无异动,一切正常。
说话的时候,他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看来确实是熬了一整夜。
“李队长,麻烦您接下来把他们四个人都带回你们长岳县县局,然后分开关起来。”
“关起来?”李志远吓了一跳,“什么情况?那只鬼真的就在这几个人里面?”
眼下周奕还没法儿给他答案,只能说:“在不在,还得看怎么审。所以辛苦李队长先把他们带回去,我们一会儿就到。”
“好,没问题,我来安排。”
“李队长,你把他们带走的时候,注意两点。”
“什么?”
“第一,他们的个人物品,别让他们动,依旧留在宾馆房间里,告诉他们一会儿就让他们回来就行了。”
“行。”
“第二,带回去之后,以人身安全检查为名义,搜一搜他们的身,把他们的个人物品给暂时扣下来。”
“明白了,那你们是先去翠云宾馆,还是直接来我们局里?”
“先去翠云宾馆吧,你留个人在那儿看着就成。”
半个多小时之后,周奕和陈严再次来到翠云宾馆。
李志远已经把人带走了,留了一个下属在这边等他们。
周奕直奔钱成涛的房间,他现在盯的,就是这家伙。
之所以让李志远把另外三人,甚至连司机马辉都带回局里,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让钱成涛摸不清警察到底打算干什么。
而且理论上,他们现在这样搜查钱成涛的个人物品,其实是一种违反原则的行为。
因为警察要搜个人物品,是需要满足一定条件的。
要么有上级批准的手续,要么就是拘留或抓捕这种紧急情况。
但这次,周奕顾不上这些繁文缛节了。
大不了挨处分,比起那些牺牲的警察,吃个处分又算得了什么。
周奕和陈严仔细地搜查了钱成涛的房间,结果却什么可疑的地方都没发现。
周奕叉着腰,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因为他隐隐觉得,钱成涛的房间,给人一种很微妙的违和感。
因为钱成涛的房间很干净很整洁,包括床铺,虽然有人睡过的痕迹,但是并不凌乱。
给周奕的感觉就是,这个人仿佛随时做好了离开的打算一样。
相反另外三人的房间,就显得随意很多,尤其是那个电焊工李林的房间,乱糟糟的,也不讲什么个人卫生,尤其厕所,让人看了想吐。
周奕不确定钱成涛是因为文化程度高,所以素质高。
还是他行事小心谨慎,时刻准备着寻找机会逃跑。
他单纯就是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古怪。
另外就是钱成涛的个人物品并不多。
只有一个背包,包里的换洗衣物也不多,只有一些贴身换洗衣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杂物。
和其他乘客的大包小包相比,显得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而他包里最重的东西,大概就是之前放在床头,里面夹着他和老婆孩子照片的那本书了。
周奕翻了翻这本书,发现里面除了那张照片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
至于书里的内容,周奕看了两眼就没兴趣了,因为确实都是一些晦涩的学术性内容。
周奕刚要把这本书放回原位,看着钱成涛包里不多的换洗衣物,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
钱成涛东西带得这么少,就非得带着这本书吗?
大巴车那么颠簸,看书是不可能的,没十分钟人就得头晕。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这本书他真的有看的必要吗?这不是他自己主编出版的书吗?
一想到这儿,周奕又重新把这本书给拿了起来,开始仔细检查。
但这一次,他查的不是书里夹了什么东西,而是检查封面封底和书脊。
“怎么了?”陈严问道。
“我看看这里面有没有藏什么东西。”周奕说着,突然发现了一点异常。
这书是本硬皮精装书,周奕对着封面封底书脊一通摸,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是在重新翻书的时候,在翻到底时他突然发现,最后一页和封底黏在了一起。
撕开之后发现,封底的边缘有涂过胶水的痕迹。
说明这不是图书的原始设计,而是人为涂抹胶水沾上的。
然后在封底的正中间位置,周奕发现这里曾经应该贴过透明胶,但现在被撕掉了,所以留下了些痕迹。
可问题是,钱成涛在封底的夹层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周奕灵机一动,让宾馆服务员找来了一支铅笔。
然后用笔尖在最后一页的正面来回划。
人在写字的时候,笔尖用力是会在下一张纸上留下笔迹的,通过铅笔涂抹,就能让痕迹显现。
现在周奕的操作,也是同样的道理。
很快,在铅笔的涂抹下,一个图案,就被勾勒了出来。
周奕和陈严对视一眼,不由得都愣了下。
“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