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情况?”周奕忙问。
“前面两个班组长在我们办公室吵起来了,梅姐就让我给黄师傅和替他代班的李师傅打电话,喊人来当面对质。然后......黄师傅的家里人说,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听他家里人的口气,好像不太好。我在想......会不会出
什么事啊?所以就想给您打个电话。”
听到这话,周奕心里顿时激灵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是:黄金宝要跑!
“徐玉,黄金宝他今天应该上什么班?”
“黄师傅他昨天和今天都是休息,前天是夜班,然后明天就是白班了。梅姐现在已经把两个班组长给劝回去了,说等明天黄师傅上班了再说。”
“麻烦你把黄金宝家的地址给我下,谢谢!”
“哦好......”徐玉准备得很充分,把黄金宝家的地址和座机电话,都报了一遍。
挂上电话,周奕让夏宇立刻调头,去黄金宝家。
准确来说,是去他老婆家!
同时周奕给潘宏杰打电话。
“喂,周奕啊,你们身体怎么样?”潘宏杰的声音明显很疲惫,但还是强撑着的感觉。
“潘队!黄金宝要跑!”
潘宏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反问道:“黄金宝?谁是黄金宝?”
“二号!枪杀司机李海波那个!”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你之前跟我提过说当初碰到过他父母的那个是吧?”
“对!就是他!他可能得到了什么消息,要跑!”周奕急迫地说道,“我们现在去他家了解情况,潘队,你赶紧组织人手,封出肃山的路!搜他家附近的山!尤其是铁路轨道沿线这种,要重点巡查,他很可能借此逃出去。
他
周奕刚想说他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偏僻地形逃窜,是个荒野求生大师。
但马上觉得自己对黄金宝这么了解,显然说不通。
于是就没有继续往下说。
潘宏杰一听,立刻打起精神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安排!”
尽管此刻的审讯室里,郑小琴正在交代问题。
但没有比抓其他劫匪更重要的事了,因为抓万贵生的同伙,就是在替谢青山报仇!
“周奕!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潘宏杰眼眶一红,咬牙道,“必要时候,人可以先放走,但一定要保证自身的安全,知道吗?有什么事我担着,别怕!”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
潘宏杰的话,瞬间戛然而止。
他是本能地说一句鼓励周奕他们的俗语。
结果这句俗语,却成了最扎心的话。
因为对他们而言,青山已不在………………
黄金宝的老婆,周奕记得是叫崔招娣。
她还有个妹妹,叫崔来娣。
这个小姨子,就是上一世在看到通缉令后,最早给警方提供线索的人。
从两人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崔家重男轻女,盼着能有个儿子。
所以才招的上门女婿。
七八十年代,女方家里招上门女婿,其实未必是女方家条件多好多有钱,更多时候还是因为入赘的那个男人家里太穷了。
崔家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不算大富大贵,但多少比一般人家要强一些。
崔家住在老城区,一栋有年头的三层小楼。
这种地方如果拆迁,不说一夜暴富,起码下半辈子也是衣食无忧了。
当然,这种事对一个上门女婿来说,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周奕还是先找了附近的派出所,再让派出所找街道干部,确认黄金宝在不在家。
如果人在家,已经回来了,那街道干部就会按照计划找理由把他骗出家门,然后蹲守在外的三人和派出所民警一起直接实施抓捕。
反正已经和潘宏杰报备过了,手续不齐也无所谓,抓回去了再补就行。
如果不在家,那周奕他们再进去,了解情况。
过了一会儿,躲在暗处的周奕就看见街道干部一个人走了出来。
左右观望了下,然后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街道干部摇摇头道:“黄金宝不在家,家里就两个老人和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周奕一愣,他记得黄金宝的资料上,就一个女儿啊。
“对,一个是崔招娣的女儿,还有一个是崔来娣的儿子。”街道干部感慨地说,“你说这老崔家,就是绝后的命啊。”
“怎么说?”
街道干部一说,周奕才明白他刚才那话的意思。
崔家大女儿是招的上门女婿,所以孩子自然姓崔。本来想着生个儿子就能继承香火了,结果生了个女儿。
原本还想再生,但赶上了计划生育,不允许。
大女儿废了,崔家就把目光盯上小五岁的小女儿崔来娣了。
结果崔来娣不愿意招上门女婿,自己自由恋爱了初中同学,为了真爱和家里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好几年都没回家。
前几年才跟家里和好的。
偏偏嫁出去的小女儿,生的却是个儿子。
所以附近的居民都知道,老崔家想孙子想疯了。
为此,老两口把气都撒到了黄金宝这个上门女婿身上,对他各种冷嘲热讽,跟外人说他是扫把星,是下不了好种的王八。
这让周奕很惊讶,因为对于黄金宝这个悍匪而言,他的岳父岳母长年这样对他,这不是......不是取死之道吗?
怎么黄金宝没杀他们啊?
这个上一世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是怎么能够忍气吞声那么多年的?
所以街道干部说,现在家里就两个老人和两个孩子,因为大人都上班去了。
确定黄金宝不在家之后,周奕他们就直接上门了。
崔家这老两口见街道干部去而复返,而且还多了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回来,其中一个好像腿还有点问题,走路有点瘸。
顿时就紧张起来了。
因为前面热电厂来过电话找黄金宝,刚才街道干部又特意问了黄金宝在不在家。
当周奕亮出警察身份的时候,黄金宝他老丈人崔永福立刻怒气冲冲地用本地方言问道:“黄金宝这扫把星在单位于什么坏事了?”
他以为,是单位出了什么事,导致警察找上门来了。
但周奕没心思和他解释,只是语气冰冷地说:“有一些问题,需要你们配合调查,希望你们能实话实说,否则咱们就换个地方。
老两口见来者不善,眼里闪过一丝畏惧,但嘴里还是叽里咕噜地抱怨个不停,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善茬。
上门女婿,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可以想象到会有多压抑。
“黄金宝人现在在哪儿?”周奕冷着脸问道。
崔永福用生硬的普通话回答:“一大早就出去了,叫他干的活也没干,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他没说干什么去了?”
“没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他妈拦他,他居然还有胆子推她。反了他了!”说到这儿,崔永福叉着腰,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走的?”
按理来说,黄金宝没有突然离家的理由。
从他岳父岳母的反应来看,显然这种离家是不正常的情况。
理论上,他应该会按照万贵生的要求,让自己的行为举止保持和平时一致才对。
突然离家,就是反常的,除非是收到了某人的信号。
崔永福和老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头道:“没......没啥情况啊,莫名其妙突然就走了。”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
“他有接到过什么电话吗?”
“电话?没有吧,就......前面厂里打电话来找他,可那时候他已经走了啊。”崔永福回答。
这时候他老伴儿说话了:“早上我咋记得我们家电话响过呢?”
崔永福道:“啥时候响过?我咋不知道?”
“就你去早市上捡菜叶回来之前没多久。”
周奕一听,立刻追问:“这电话打给谁的?黄金宝吗?”
老太太却摇摇头:“不是,那时候他正洗衣服呢。”
看起来,黄金宝确实在崔家当牛做马。
“那谁接的电话?”
老太太扭头冲楼上用方言喊道:“霖霖,你早上有没有接过电话?”
话音刚落,二楼的楼梯口,一个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的女孩探出了脑袋,身后还跟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儿。
看样子是早就躲在楼梯口偷听了。
这个女孩儿,正是黄金宝的女儿崔霖霖。
周奕冲她招招手,让她下来。
面对小姑娘,周奕当然就要调整态度了:“霖霖是吧?你跟警察叔叔说一下,早上的电话,是你接的吗?”
崔霖霖点了点头。
“打给谁的?是你爸爸吗?”周奕以为是有人让崔霖霖给黄金宝带句话。
没想到崔霖霖却摇头说:“不是,是我同学打给我的。”
周奕一愣:“打给你的?”
“嗯,我同班同学打给我的。她去她外婆家过寒假了,她跟我说昨天晚上她外婆家那边打仗了。”
“打仗?”周奕瞬间一惊,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同学的外婆是不是住在建平镇?”
崔霖霖点了点头。
“然后你跟你爸说了?”
崔霖霖又点了点头。
这下子,周奕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有人给黄金宝通风报信,也不是黄金宝看到了洪天顺的通缉令。
而是崔霖霖的同学刚好住在了建平镇,听到了昨天晚上抓捕万贵生时的动静,然后今天早上给崔霖霖打电话分享这事儿。
崔霖霖又把这事儿告诉了黄金宝,导致他立刻意识到,可能出事了。
而以他这人极端的警觉性和反侦察意识,让他立刻做出了逃跑的决定。
从这点来讲,他其实要比万贵生谨慎得多。
万贵生在这起案子里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太过于自负了。
从灯下黑,到假画像。
如果他没那么狂,没那么自负,结局或许就会不一样。
或许他不会死在陈严的枪下,那样的话,谢青山也就不会死在他的手里了。
但正因为他常年作恶,却始终没有落网,才让他敢这么“艺高人胆大”的。
相反黄金宝不是,他太像一只惊弓之鸟了。
听到弓弦响,毫不犹豫就飞了。
“你爸临走之前,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崔霖霖听到这个问题后,不是先回答,而是不由自主地看了自己爷爷奶奶一眼。
然后摇摇头说:“没有。”
可周奕却看出来,这姑娘撒谎了。
估计是顾忌崔永福老两口。
于是他马上说道:“你当时是在楼上还是楼下接的电话?”
“楼上。”
“那这样,我跟你上楼,你跟我大概还原一下当时的情况,可以吗?”
崔霖霖犹豫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周奕马上给陈严使了个眼色,又瞟了崔永福一眼。
陈严当即会意,知道周奕要找小姑娘单独问话。
于是直接找借口,拉着崔永福两口子开始问东问西。
崔霖霖只是个初中生,当然看不透周奕的用意,真以为周奕要了解当时的情况。
于是上楼后,指着主卧床头的电话机,说自己就在这里接的电话。
“你跟你爸关系怎么样?”周奕问道。
崔霖霖明显犹豫了。
直到周奕说:“你放心,你跟我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崔霖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我爸对我挺好的………………”
一个青春期的孩子能说自己父亲的好话,那就说明这个当父亲的确实对女儿不错。
“可我爷爷奶奶,还有我妈都瞧不起我爸......”崔霖霖说着,委屈地低下了头。
“那你跟你妈呢?关系怎么样?”
“就......还行吧......”
一个挺好,一个还行,高下立判。
说明至少对崔霖霖来说,黄金宝不是一个坏父亲。
“你爸今天早上临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吧?”
崔霖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慌乱和无助:“我爸他......让我别恨他……………”
周奕闻言,瞳孔瞬间一震。“他真是这么说的?”
崔霖霖用力点了点头。
——糟了,他这是不打算回来了啊!
“那他这几天,有没有跟你私下说过什么话?你想想,什么都可以。”
崔霖霖很紧张,毕竟还只是一个初中生,她双手交叉不停地揉捏着,想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道:“这两天我爸没跟我说过什么.......但是之前,我爸悄悄问......问过我,如果他和我妈离婚了,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充州。”
“离婚?”周奕大吃一惊,因为这是他不曾了解的信息。
但是当一个家长拿这个问题问自己的孩子时,就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他真的有离婚的想法。
第二,他想要女儿的抚养权。
突然,周奕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世,黄金宝在省城杀人并抢劫现金的犯罪目的,一直没查清楚。
难道他要钱,是为了离婚时争夺女儿的抚养权?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黄金宝能忍受上门女婿的屈辱了。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穷,只能寄人篱下。
那之后可能就是为了女儿,才委曲求全的。
毕竟他想离婚,想让女儿跟自己走。
肯定会采用合法合理的方式,而不是杀人这种极为冒险的方式。
何况如果当爹的真把孩子的母亲一家都灭口了,那他又怎么面对女儿呢,又会对女儿产生多大的伤害呢?
这个逻辑,跟有些人欠债之后,通过抢劫甚至杀人来还债的逻辑其实是一样的。
因为犯罪本身并不是目的,目的是通过犯罪来快速搞钱,去解决犯罪者本身面临的问题,从而让犯罪者自身能回归到稳定的生活状态里。
孙大雷给家里盖房子,和田甜当灵魂伴侣。
万贵生和郑小琴结婚,还生了一个儿子。
其实都是一样的道理,绝大多数犯罪分子其实都有双面人生。
他们既贪恋安稳的世俗生活,又放不下铤而走险的贪欲。
于是只能终日在善恶边缘走着钢丝,可终究还是难逃坠落深渊的结局。
突然,周奕想到了一个问题。
既然黄金宝参与了一二零大巴案,那上一世这案子没破,他应该事后拿到钱了才对啊。
后续又怎么会去杀人抢劫呢?
这笔钱应该不少吧?
是万贵生那边出了什么意外,导致最后黄金宝没拿到钱?
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崔霖霖,那你是怎么回答你爸的呢?”周奕问。
“我………………”女生愣了,低着头揉搓着衣角落寞地说,“我不知道......”
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这种问题确实难以回答。
“但我是支持我爸离婚的,因为他们确实......不太尊重我爸………………”
十几岁的孩子,其实已经有很多自我想法和认知了,但显然有些事她平时也没法跟别人倾诉。
加上前面周奕有说过,他们的对话自己不会告诉其他人,所以崔霖霖才说了很多关于黄金宝在崔家的“待遇”。
比如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是他做。
平时吃饭,多吃了两口都要被数落。
工资全部上交,买包烟都得精打细算。
看着那个一直以来被自己视为梦魇的黄金宝的女儿,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她父亲平日里的憋屈。
周奕突然意识到,因为上一世陈严的死,在某种程度上自己心里其实把黄金宝这个人给魔化了。
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和万贵生还不太一样。
万贵生是个常年游走在犯罪道路上的人,而且是个一以贯之的狠人。
可黄金宝不是,黄金宝一直都有正经的工作和生活,还是个憋屈了许多年的上门女婿。
他有自己在乎和牵挂的人,他会走上犯罪道路,或许是阴差阳错之下的巧合。
如果是这样的话,眼前的崔霖霖可能就是最终能让黄金宝悬崖勒马的那个人。
虽然周奕依旧沉浸在谢青山牺牲的悲愤之中,但他已经冷静了许多。
他终究是个警察,他不能挟着私愤去替谢青山报仇。
这也不会是谢青山在天之灵愿意看到的。
这一世,他要让黄金宝接受法律的审判和制裁。
而不是利用死亡来逃避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想到这儿,周奕不由得有些分神。
但紧接着,崔霖霖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尤其是去年,我爷爷奶奶他们第一次从老家来看望我们,可我妈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看到我爸躲起来偷偷哭了。从那天之后,我就感觉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去年?”周奕一惊,难道是去年自己去安远的时候,遇到的黄金宝父母那次?
莫非黄金宝的转变,是从那一次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