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卫让向杰给他周奕带的那句话,说明他实在太了解周奕的性格了。
同时也等于是把周奕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给浇灭了,这等于给他们来肃山这件事定了性。
锋芒别太外露,意思就是这不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别像在自己家里那样锋芒毕露。
假如把省厅看做是一个大家族的话,那周奕所在的宏城市局就是其中的一支,武光也好,泰城也好,都是整个宗族下面的一支。
大家都是一个姓,是同气连枝的一脉兄弟。
所以你周奕就算锋芒毕露,那大家只会觉得是家族里出了个天之骄子,上了清华北大。
不仅不会因为被比下去脸上挂不住,反而在外人面前还会觉得长脸了。
但现在的情况属于是,隔壁宗族有事儿,他们几个是去帮忙搭把手的。
结果万一人家一屋子人都搞不定的事,突然隔壁家族的一个小青年跳出来说“我可以”。
那让这一屋子人的脸往哪儿搁?
即便问题最后真的解决了,那脸还是丢了,传出去和传上去,都只会招笑。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类似于南方地区特别在意的宗族观念,比如塔寨那种。
而现实情况只会更复杂,涉及到的不仅是面子问题,还有更多微妙复杂的东西,甚至有些还不能细说。
毕竟体制内,涉及到权力的东西,都太敏感了。
涉及到人的想法和态度的事情,那就更敏感了。
毕竟有时候事儿是事儿,可有时候事儿又不单单是事儿。
所以周奕觉得现在这事儿,让他很憋屈。
属于是要权限没权限,要自由没自由,那些重要的核心信息他也不方便开口要求接触。
但如果案子不破,他们就还得在这里守着,毕竟名义上这还是三地联合专案组。
因此周奕才会感叹,自己怎么就不能像那些爽文男主一样,重生回去后就为所欲为,装逼打脸让人人都把自己奉为圭臬呢。
只可惜,现实世界没有主角,不可能让他为所欲为。
不过梁卫的后半句,倒是给周奕指了一条路。
“力气要用在刀刃上”,看来梁支队不是不支持自己的工作,而是要在收敛锋芒、注意分寸的基础上,学会利用有限的环境来推进案情?
想到这儿,周奕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名字。
——毛利小五郎!
如果接下来自己真能有什么发现的话,他需要找一个嘴替,来替他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当然,这个嘴替不用挨麻醉针。
翠云宾馆206房间。
周奕和陈严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在他们对面挨着床沿坐着的男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肚子有点大,可能是长期开车久坐的缘故。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幸存的司机马辉。
马辉的黑眼圈很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更是憔悴。
他的脸颊和嘴角都有伤,不过都不算严重,更大的问题应该是精神伤害,毕竟眼神涣散得厉害。
不过好在,他没发烧生病,可能是常年开长途,精神耐力上还是比一般人强的。
向杰让周奕他们第一个和马辉聊,其实也是在给他们创造了解更多案情的机会,毕竟马辉是本案还活着的受害者里和歹徒接触最密切的。
而且他们是去慰问的,既然是慰问那自然就不会一板一眼地做笔录签字了,对方的状态也会更放松。
“马师傅,我看你这精神头有点差啊,是没睡好吗?”陈严语调温和地问。
进来之前,两人商量好了,先以陈严为主,避免周奕太快单刀直入问案情,刺激到对方。
马辉拘谨地坐在床沿上,背弓得跟一只烧焦的虾一样,仿佛已经没了脊椎。
“哎,睡不着啊......我这眼睛一闭,满脑子都是海波被打死的样子。”马辉说着,抱着脑袋,腰弯得更厉害了。
“马师傅,这样吧,一会儿我找医生开两片安眠药。实在不行你就吃一片再睡,不睡觉可不行,就算铁打的身子骨也扛不住啊。”陈严关切地说,不过也只能开两片,不能多开,万一想不通一口气吃一版,那就完犊子了。
马辉一听,连连道谢。
“马师傅,你和李海波是亲戚?”
“是,我俩是连襟,我老婆是他老婆的亲妹妹,我比他小两岁,他四十二,我今年刚好四十。”
陈严点点头:“你们老家是哪个市的啊?”
“秋平的。我们那儿穷啊,不像你们宏城,那几个大钢厂能挣钱。”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陈严和周奕就自报家门过了,就是告诉他“咱们是老乡”。
听到马辉夸宏城的钢厂,周奕就知道他应该常年在外,信息滞后了。
“海波以前是在厂里开大车拉货的,后来他们厂子倒闭了,他就说想出去打工,问我去不去。我是开公交车的,稳定倒是稳定,就是钱少,死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得很。”说到这儿马辉无奈地苦笑了下,“老婆也天天唠叨我没
出息。所以一狠心,我就辞职跟着海波出来了。毕竟咱们两家养的都是小子,得给他们攒老婆本啊。”
“我们先是去了省城,找了家公司开长途,就......就是跑省内的。跑了大概两三年吧,像你们宏城,还有隔壁的武光,都去过。”
“后来有年过年,海波听一个打海城回来的老乡,说海城那边工资比咱省城还高,而且海城那边经济也发达,去打工的人多。
“所以我俩一合计,为了多挣钱,就辞了省城的工作,又跑去海城了,就一直干到了现在。”
陈严点点头:“那确实不容易啊,为了孩子挺辛苦的。那现在这辆大巴车,是你们俩承包的?”
“是,我俩就是想着能多赚点钱,所以攒了点钱之后一合计,就搞了承包。承包就是自负盈亏,不领工资了,赔了自己承担,要是够勤快,那就能赚得更多。”
马辉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为了能省点钱,搞了承包之后,我们在海城连租的房子都退掉了,平时就睡车里打地铺。上个月他还说腰痛得不行,再干个三五年怕是不能干了,到时候咱俩就回秋平,我就再去开公交,他
就买个二手的卡车平时给人拉拉货。”
在外讨生活的中年男人,哪个不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面咽的,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说明内心确实是绝望而无助的。
周奕和陈严赶紧出言安慰他,让他保重身体,尤其要为老婆孩子考虑。
从马辉的话里,周奕也大致能够确认一件事。
就是这伙悍匪,应该不可能是冲着这两人来的。
或者换一种说法,这伙悍匪和马辉、李海波两人没有社会关系。
虽说是大型恶性抢劫杀人案,但和上一世的黄金宝案刚发生时一样,第一件事要确定的,其实就是案件性质。
到底是碰巧赶上,具有随机性的案件,还是伪装过的密谋案件。
周奕不知道专案组是不是也是从这个思路切入的。
但看马辉话里的意思,显然他们俩不是什么在外面吃喝嫖赌玩得欢的登徒子。
周奕不是没见过那种“说是为了老婆孩子,背井离乡出去打工,好像有多苦大仇深。实际在外面赚的那点钱都拿去吃喝嫖赌,浪荡逍遥,转头还要哭诉在外生活不易,最后坐了一屁股屎,然后铤而走险偷鸡摸狗,违法乱纪的
男人”。
但他能看得出来,起码眼前这个马辉不是那样的人,他们确实是为了赚钱外出打工,自己吃苦想着能给孩子创造条件的人。
李海波既然能和马辉一起住大巴车里,就说明也不是那样的人。
俗话说,奸近杀、赌近盗。
所以不奸不赌的人,一般是很难惹来专门针对自己的杀身之祸的。
待马辉情绪稳定之后,周奕问道:“马师傅,李海波他当时是不是踢了挟持你的那个歹徒一脚?”
一想起当时的情形,马辉简直是悔不当初,捶胸顿足。
“哎,都是他那臭脾气把自己给害了啊。”
马辉说,李海波脾气很臭,以前在秋平老家的时候就经常跟人吵架,而且唯一的爱好就是喝点酒。
只是一喝酒,脾气就会更差了。
所以这也是家里人坚持要他俩搭伙的原因,不仅仅因为两人是连襟,更因为家里人都知道李海波这臭毛病,得有人看着他,管着他。
性格沉稳的马辉,当然是不二人选了。
可他也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小事都管得了。
顶多就是在大事上约束约束李海波,有时候管得多了,李海波还不乐意,两人还会吵吵两句。
出事之前没多久,李海波还在跟乘客吵架。
后面他们在张家镇停车休息吃饭时,他还劝过李海波,大家都是回家过年的老乡,别这样。
李海波还不服气地跟他抬了几句杠,然后又喝了点酒,爬上车就开始呼呼大睡了。
结果他完全没想到,李海波居然突然对着那个歹徒的屁股就是一脚。
周奕详细询问了一下当时马辉、李海波和歹徒之间的位置大概是怎么样的,马辉当即就拿他们三人做了个演示。
了解完之后,周奕是彻底无语了。
因为从当时的站位和光线强度来看,李海波几乎是不可能知道马辉被歹徒用枪挟持的。
所以这一脚,纯粹就是这家伙喝醉后被吵醒,然后带着泄愤,不顾后果踢的。
只能说这货是真虎,就算对方不是歹徒,这一脚下去可能也会出事,毕竟车还在路上开着。
于是,他就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毕竟脾气再大,也扛不住物理超度啊。
“我还不知道该咋跟家里说......你们说......这两个人出去的,就一个人回了,我这......这咋说啊。”马辉哭着说。
陈严赶紧说:“马师傅,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你也别太自责了,这是歹徒丧心病狂,不是你的错。你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护好自己,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想想你老婆孩子,你说是不是?”
马辉哭着连连点头。
周奕问道:“马师傅,那个挟持你,然后开枪的歹徒,你对他有印象吗?”
马辉连连摇头:“他上车的时候,跟他说话的是海波,而且我记得他一直戴着口罩和帽子,说是感冒了。后......后面他突然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当时一下子就一片空白了,我只能本能地盯着前面的路,没......没敢看
他。”
“那其他歹徒呢?你也没留意吗?”周奕追问,但大概率马辉留意不到。
毕竟他在司机这个位置,又被控制着,怎么可能敢在抢劫的过程中,东张西望呢?
甚至可以说,当时车上绝大多数人,应该都是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的情况。
像天下无贼和落叶归根里那种打劫还带搞笑剧情的,完全是戏剧创作的效果。
真实的打劫对普通人而言是极其恐怖的。
马辉说了一句话,说明了当时他的心态。
他说:“我......不敢看他们,我怕......看了他们后,他们会觉得我......我想记住他们的样子,然后杀......杀人灭口。”
周奕看不到这三十几名乘客的口供记录,但估计大多数人应该都是这个状态。
所以突破点,应该在那个最开始就在车上的男人身上。
毕竟一起坐了四天的车,周围乘客应该对他是有印象的。
“马师傅,我再问个问题啊,你别嫌我烦。挟持你的这个劫匪,你觉得他有口音吗?”
“这个你们不是前面问过了吗?我没听出来他有什么口音啊,就是说的普通话,我没听出他是哪里人。”
周奕失望地点了点头,看来做笔录时已经问过了。
马辉又说道:“这人就是鼻音有点重,听着好像是鼻子堵了一样。哦,我好像还听到他吸了好几次鼻子。”
陈严一惊,立马问道:“这人感冒了?”
“我不知道,反……...反正上车的时候他说自己感冒了......”
陈严和周奕对视了一眼,这倒是一个具有辨识度的线索。
因为五个歹徒,一个蓄了胡子,两个戴的套头帽,放哨那个不明,只有挟持马辉打死李海波那个戴的口罩。
有没有可能口罩不止是伪装,这人是真的感冒了呢?
因为这显然是个有预谋的抢劫案,不会因为其中一个人感冒就改期。
而且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再找个替补,毕竟杀人越货是要掉脑袋的事,一个犯罪团伙是不可能轻易招揽一个信不过的人的。
这点参考之前的龙志强团伙就知道了。
这也是周奕对于这伙人里,有没有黄金宝不确定的原因之一。
毕竟记忆里的黄金宝,是头孤狼。
悍匪这类犯罪分子,和一般的杀人犯或地痞流氓还不太一样。
要么是群居的,相互信任、密不可分,作案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凶、狠、猛,会以一个人为主心骨,也就是团队里的大哥。
但正因为是团伙,人多,所以就容易出现更多破绽,一旦其中一人暴露,就会把其他人都牵连出来。
要么就是独行的,阴、冷、毒,像幽灵一样,难抓、难防、难追踪。
这两类悍匪,基本不太可能重叠。
就是一个独来独往的悍匪,他不可能去组建一个队伍,因为他不会信任其他人。
也不可能去加入一个团体,因为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马辉说歹徒可能感冒这事儿,他前面做笔录的事情也已经告诉警察了,所以也不算什么新的发现,只不过是会上没有提到的细节罢了。
除此之外,周奕也没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新的线索来。
陈严见马辉脸色越来越差,整个人坐立难安。
便起身说去找医生,给他开两片安眠药,让他吃了好好睡一觉。
所以就只剩下周奕和马辉在房间里了。
“警察同志,我那辆车......啥时候能拿回来啊?”马辉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和海波承包的时候,在公司给了押金的,这钱我得拿回来,有一半是海波的。”
想到这儿,他又开始忧心忡忡、神神叨叨地碎碎念。
一会儿担心公司肯不肯退这个押金。
一会儿又担心公司拿车上死了人说事儿要他们赔偿。
一会儿又哭诉这次亏大了,不光人没了,他和李海波辛辛苦苦攒的准备带回家的几万块钱也没了。
甚至连跑这趟车收的几千块钱票钱,都被洗劫一空了。
这钱要是找不回来的话,他也不想活了。
周奕一听就知道,这话当然是假话当真话说而已,真想死的人,没一个会在别人面前嚷嚷不想活了。
可公安机关也不可能替歹徒赔钱给你啊。
周奕便告诉他:“我们一定会全力追捕这伙歹徒,尽力挽回你们的损失。”
如果短时间内不能破案,后续也会妥当安排你们回家的。
这个也很好理解,案子刚发生,这群人要安抚,要询问,要确保人身安全。
但再过一个礼拜就过年了,肃山这边也不可能把这三十几个人一直留下来管吃管住。
估计顶多四十八小时,除了受伤的,身体没恢复的,以及和那名一直躲在车上的歹徒,以及脸被砸烂的死者有密切接触,需要配合做刑侦画像的之外,其他人就该陆陆续续送回家了。
所以周奕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话,来安慰对方。
“马师傅,你们买保险了吗?”周奕突然想起,便问道。
“保险?买……………买了啊,我们这种车不买不让上路的。”
“不是,我说的是你们司机有没有买什么人身意外险?”
马辉张了张嘴,然后摇了摇头。
这时陈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片药。
“马师傅,我给你要了两粒安眠药,你先吃一粒睡一觉吧,晚点我们再来看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说,我们有同事在走廊里守着的。”
马辉连连道谢,但却还是坐在床沿上没动,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周奕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想太多,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正常人都没办法太快缓过来。
陈严倒是热情,主动要给马辉倒水。
马辉赶紧说不用,自己来就行。
“那行,那我把药放桌上了,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了。”陈严放下药说。
“哎,好,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马辉说着,站起来点头哈腰道。
陈严看着他卑微的样子,心中顿觉一阵酸楚。
两人刚要转身离开。
可突然,周奕看见从马辉的身上,有一样东西掉了出来。
那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并不起眼。
可马辉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周奕和陈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掉在地上的那东西。
居然是一根黄灿灿的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