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金条,就这么突兀地躺在地上。
此刻是下午,有太阳,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马辉脚边的金条上。
反射出金光的金条,与周围朴素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格外惹眼。
马辉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直到陈严提醒道:“马师傅,你......东西掉了。”
马辉这才如梦初醒般赶紧弯腰去捡。
可他刚把金条捡起来,一抬头,却发现周奕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马师傅,这根金条,能给我看下吗?”说着,周奕用不容置疑的表情伸出了手。
马辉的额头上顿时就渗出了白毛汗,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周奕。
周奕也不废话,直接伸手把金条从马辉手里拽了过来。
之所以是拽,是因为马辉捏得死死的,指节几乎都发白了。
这时陈严也已经察觉到了异样,走了过来。
周奕把那根金条举到了面前,仔细看了看。
金店的金条,一般都会做成扁扁的长方体,然后再打上自己品牌的logo和999足金的字样。
这样即便克重少,看起来也会比较大比较美观。
而且表面都会光滑,会做抛光处理,棱角也清晰分明。
但眼前这根金条,却是实实在在的“金条”,因为这是一根横截面大概一厘米近似等边、长度差不多四公分的长方体。
和金店里卖的金条,完全不一样。
上面没有品牌logo,也没有足金的字样。
而且截面粗糙,甚至摸上去不是很平,长方体的侧面也没有做弧度处理。
看着更像是手工自己敲打出来的半成品。
重量的话,估计有个七八十克的样子,东西不大,但还是有些压手的。
按现在的金价来估算的话,这根金条差不多得六千多块,相当于他一年的工资了。
九八年,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但也不至于普通人就买不起。
最大的疑点,还是这根金条本身的不正常。
“马师傅,这根金条挺别致啊。”周奕说着,却没有把金条还给马辉,而是顺手递给了旁边的陈严。
陈严接过来,开始仔细观察,很快就皱起了眉,再看马辉时的眼神,也从原本纯粹的同情,多了几分狐疑。
“我......我藏袜子里了,他们......没发现。”马辉声音发抖地回答。
“是嘛,那你还挺机智的,这根金条少说也值个五六千吧?”
马辉慌张地点头,不敢回话。
周奕相信马辉是个老实人,也相信他前面说的都是真话。
正因为是老实人,所以这种人就更擅长撒谎和隐瞒,马辉现在紧张的反应,就几乎明着告诉他们这根金条有问题了。
这么想来的话,前面马辉坐立难安,恐怕也不光是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
可能正是因为他的怀里揣着这根金条,怕被他们发现。
“就是有点奇怪,这金条怎么跟金店里卖的不太一样啊。”周奕继续试探道,“马师傅,你这金条是在哪儿买的?”
“就......就是那种路边的小店里买的,比......比金店里便宜。”马辉僵硬地笑着说。
“是嘛,别是被骗了吧?我看着不像黄金啊。”
“啊......不......不可能吧?”马辉顿时慌了。
周奕却没搭理他,对陈严说:“严哥你眼神好,你看看这像不像黄铜镀了一层金那种啊?”
陈严当然瞬间会意,一脸严肃地看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像还真是黄铜啊。”
“啊......”马辉腿一软,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周奕眼疾手快,强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
“马师傅,没事吧?”周奕说着拉过椅子,“你快坐下,是不是低血糖了啊?”
“没……………没事,这......真是铜的吗?”马辉说着,伸手就要去抓陈严手里的金条。
可突然,周奕的手半路横插了一杠,又把金条给拿走了。
“马师傅你看这成色,还有这重量,这明显就不对嘛?你多少钱买的?被你老乡给坑了吧。”周奕一脸惋惜地掂量着手里的金条说。
马辉一愣:“老乡?”
“对啊,你刚才不是跟我们说,是从你一个老乡手里低价买来的吗?”
马辉眼神呆滞地自我怀疑了两秒钟,然后连连点头:“哦哦,是,我......我还以为大家都是老乡,不会骗我呢。”
这话一出口,周奕和陈严原本做戏的表情,瞬间消失,两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像两尊寺庙里的金刚像一样,眼神锐利,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辉。
“马辉,这根金条到底是哪儿来的?”周奕声音冰冷地问道。
马辉一抬头,才发现两人看自己的眼神完全变了,虽然害怕,但还是继续狡辩道:“我......我老乡卖给我的啊。”
周奕冷哼一声:“哼,老乡?你刚刚不是说路边小店里买的吗?怎么又成老乡了?”
“我......”
陈严的态度比周奕温和一些,但依然在变相给他施压:“马师傅,你可不能骗我们警察啊,我们是来帮你的,结果你却隐瞒重要情况不说,那你叫我们怎么想?这么大的事,三条人命,你要真不打算跟我们说实话的话,那我
们只能给你换个住的地方了。”
马辉顿时一哆嗦,问道:“换......换哪儿?”
周奕厉声道:“看守所,蹲大牢。”
一听蹲大牢,马辉连坐都坐不住了,出溜一下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直接给两人跪下了。
“别别别,别抓我,我说我说。
“我这是从那个死人身上摸来的。”
金条掉出来的时候,周奕其实还没有太大的怀疑。
毕竟这玩意儿又不大,而且也不是什么危险品。
真正引起他怀疑的,是马辉当时的表情和反应。
前面李志远提过,这群人是今天上午才安顿到翠云宾馆的,也有六七个小时了。
尤其他说这些人当中已经开始有人对肃山表达不满情绪了,这就说明大部分人知道自己已经处于安全的环境下,心理上已经缓过来了。
抱怨,一方面是情绪宣泄,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止损,有人能替自己的损失买单。
包括前面马辉在他们面前的哭诉和碎碎念,也有这层意思在。
所以既然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为什么金条掉出来后,他会表现出害怕和紧张呢?
警察又不可能抢他的金条。
答案只有一个:金条有问题。
然后他又迫不及待地解释自己是把金条藏在袜子里,躲过一劫的。
先不论当时的环境下,他能不能做到这一点。
他一个被歹徒盯死的司机,歹徒会允许他这么做吗?
就说一根六七十克的金条,谁跑长途会直接揣兜里?不得包好了,塞到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防止意外丢了啊。
所以着急解释,就是为了掩饰。
于是周奕就进一步试探了下。
陈严也是秒懂,立马就默契地一唱一和了。
三言两语,马辉就前言不搭后语了。
一会儿是路边小店买的,一会儿是老乡卖给他的。
说明他不光紧张,而且根本连谎话都没准备过,全是临时现编的。
所以一吓唬,就招供了。
这根金条,是他从那个被拖下车打死的乘客的口袋里,找到的。
起因是昨天半夜,那伙歹徒离开了一两个小时后,车里终于有两个男的大着胆子开口说话了。
然后车里的人才纷纷大着胆子敢出声,一时间就哭成了一片。
哭了一会儿之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哭什么,赶紧想办法报警啊。”
但当时他们既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没有通讯工具,只能干着急。
于是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了马辉,因为他是司机。
他们现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他这个司机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报警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到了他头上。
马辉说听着乘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自己,甚至还有人扬言说要马辉赔偿他们的损失,以为你是坐了他的车才出事的。
他说自己当时委屈地直哭,因为他觉得自己很冤,比那些乘客还要冤。
可就这么待在山里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报警才行。
但大巴车的钥匙,被歹徒走之前给拔走了。
还有一条钥匙在李海波随身背的腰包里,里面还装着车票钱,也被歹徒拿走了。
所以想离开这儿报警,就只能徒步走出去。
但周围乌漆嘛黑,除了一点惨白的月光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看车厢里这些乘客的架势,明显是想逼他一个人去报警。
当时还没人找出手电筒来,毕竟很多人都是惜的,而且手电这东西也不是人人都会带的必备品。
所以他害怕极了,打死他都不肯一个人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倒在外面的乘客。
不光他看见了,其他乘客也看见了。
那人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像一块破布。
于是就有人开口了,说了一句“不知道这人身上会不会有手机”。
其实马辉也想到了,但他没敢说,因为他知道一旦说了,这些乘客就一定会怂恿他去翻那人的口袋。
可他哪里敢啊,前面那个乘客挨打求饶哭喊的时候,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乘客,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是亲耳听着这人活生生被人打死的,这比被枪打死还要恐怖。
但马辉想得到的,别人当然也能想到。
所以,有人开口这么说了之后,一整车的人都开始怂恿他去找手机了。
或者这可能都不叫怂恿了,而是逼迫、命令。
仿佛他们要把前面不敢向歹徒宣泄的怒火,全都发泄到他身上一样。
他是真的害怕了,毕竟荒山野岭,万一这群人一怒之下把自己围殴打死呢?
在那样的环境和情况之下,人是比鬼还危险的东西。
面对拿着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他们唯唯诺诺,可谁知道面对手无寸铁的自己,他们会干什么呢。
于是,马辉就壮着胆子,腿肚子发颤地摸着黑下了车。
他说自己在朝那个死人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神仙的名号全都求了一遍。
在巨大的恐惧之中,他开始蹲在这个死人旁边去“搜身”。
他说虽然死人身上穿着厚厚的棉大衣,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这人已经硬邦邦了。
可惜他并没能找到他想找的手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离开的时候,因为蹲得久了,所以腿一麻,直接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地上都是石头,这一跪疼得他直呲牙。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见,这个死人的一只手里,有个什么东西金灿灿的,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他说自己当时脑子一下子就魔怔了,伸手就去死人的手。
但那时候尸体已经有尸僵了,所以他用了很大力气,才从死人的手里抠出了那个东西。
当他拿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内心就突然狂喜,因为看着像是一根金条,而且还很沉。
意外之财,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是诱人的。
这时车里有人问他,有没有找到手机。
吓得他赶紧把金条塞口袋里,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因为没能找到手机,加上后面有人翻出了手电筒,以及也有人自告奋勇,于是马辉就和另外两个男人一起,跑出去找人报警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始终死死地捏着口袋里那根沉甸甸的金条,生怕掉了。
后来被警察带走,他作为司机,又是死者李海波的亲戚,所以一直在接受警察的询问,他也没机会仔细端详一下兜里的这根金条。
直到周奕他们敲门前不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这根金条拿了出来,又是看又是哈气擦拭。
结果突然有人敲门,吓得他手忙脚乱把金条塞进了衣服里。
后面和周奕他们说话的时候他才察觉到,金条没塞好,感觉像是要从衣服里掉出来了,所以才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可惜最终因为大意,还是不慎暴露了。
“那人身上,除了这根金条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周奕忙问。
马辉赌咒发誓地说没有,除了这根金条外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群歹徒打死那人后,搜过他的身吗?”
“我......我不知道啊,他们打劫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抱着脑袋,我没敢看啊。”
“那在你之前,还有别人碰过那人的尸体吗?”
马辉哭丧着脸,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周奕伸手指了指他,然后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吓得马辉直打颤。
“严哥,你先看着他,我去找向警官汇报这事儿。”
“好。”陈严说着,把前面放在桌上的安眠药又给拿走了,“这个你暂时就别吃了,你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得重新做笔录。”
周奕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他得马上把这件重要的事告诉向杰,让向杰去找专案组的人。
之前专案组开会的时候说过,本案的第二名死者,到目前为止还没能确认身份,因为脸被毁了,身上又没能找到任何身份证明。
说明很大概率,几个歹徒在杀人后,搜了死者的身。
但却忽略了死者的手,结果被马辉给发现了。
马辉见财起意,不仅把金条给私藏了起来,而且在专案组对其做笔录的时候,还选择了隐瞒。
这看起来,似乎只是他这个老好人展现出的阴暗面,但其实却是事关整起案件走向的关键线索。
周奕甚至可以怀疑,如果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没被专案组发现的话,这案子搞不好就破不了了。
因为前面在开会的时候,当时有一个细节就引起了他极大的怀疑,不知道是专案组没想到,还是说已经从其他方面在落实推进了。
就是那个从一开始,就潜伏在车上的大胡子。
抢劫作案提前踩点,这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毕竟从第二名歹徒上车,到动手劫车,再到指挥马辉大晚上的开到没人的山坳里,都证明是精心谋划过的,说明这伙人对周边的环境很熟悉。
而且从案发到结束,也就一个多小时,算是相当雷厉风行了。
但引起周奕怀疑的,是那个疑似这伙人首领的大胡子。
因为这人四天前,就在海城上了这辆大巴车。
刚才谈话的时候,周奕和陈严还顺便问到了马辉,当时他们从海城出发时的情况。
正因为他们不是正规的长途线路,所以这些乘客也都不是通过长途汽车站的窗口买的票。
而是他和李海波,在车站附近举着牌子,一个个拉来的。
这正是李志远提到的,有人抱怨为了省二十块钱,差点把命搭进去。
九八年的二十块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普通工人一天工资都未必有二十块钱。
而他们正是通过这种比售票窗口便宜,加上“路线灵活”的方式,来招揽的顾客。
当然,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一辆车全部坐满,毕竟多一张票就多一笔收入。
可惜已经上车的乘客不愿意一直等下去,再不发车他们可能就得跑了,所以车上才没坐满,才会有几个空座。
也正因为有空座,在张家镇的时候,杀害李海波的那名歹徒才能顺理成章地上车。
因此那个大胡子是四天前,从海城被马辉他们招揽上车的。
这就太不正常了,为什么要提前这么久就上车?
马辉他们停车的那个张家镇的集市,是专门供这种长途车停靠的,那里虽然不是官方设置的站点,但早就成了司机圈子里约定俗成的认知。
他们往年开车回家过年的时候,也都是从这里过的。
所以这地方大巴车非常多,堪比一个小型服务区。
如果是随机抢劫的话,不应该在这个地方直接上车来得更好吗?
毕竟都坐大巴车回家过年了,总不能抢劫犯还指望着运气好遇到车上有土豪吧?
那剩下的答案,可能就只有一个了。
这伙劫匪,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这辆车,或者应该说是盯上了车上的某个人。
但从之前开会时的信息里,周奕抓不到劫匪盯上哪个人的理由,所以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马辉和李海波。
结果马辉和李海波的社会关系没问题,但马辉本人却还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黄金!还是那种一看就不是正规渠道得来的黄金,不就是最大的理由吗?
他记得,第二个死者被杀的原因,是因为想往座位下面藏一个包,结果被歹徒发现了。
有没有可能,这包里还有更多的金条?
周奕在二楼没找到向杰和张金伦,便往楼梯口走去,准备上三楼找人。
就在楼梯口,他准备上楼的时候,楼下刚好有人往上走。
“周奕?没想到真的是你啊?”那人见他,兴奋地大喊道。
周奕扭头一看,不由得也是又惊又喜。
突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我要找的毛利小五郎,这不是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