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左卫的卫将李简就站在狻猊旗下。
他个子比身边的人高出半个头,一身重甲,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逼近的昭义军。
昭义兵,哼!
当年他们北上攻打叛军李克用时,就路过昭义,差一点就和这些人干起来,现在正好,把过去的因果也报一报!
于是,当唐军冲上土坎的时候,他挥了挥手,身后五方旗旗帜猛动!
狻猊旗前头百步,是前营都将杜建徽的那一都。
杜建徽站在弩手后排,手按着刀柄,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昭义旗从土路一路跋涉上来。
他是杭州人,家里原是钱缪帐下的老底子,杭州城破以后,一家人都低着头过日子,后来南下救南昌那一仗,他被四郎君看中,才进了禁军,一路做到了都将。
所以他要爬,要一步步爬上去,那样他才能像个人一样坐在中间!
此时,身边的弩手们都半跪着,弩已上弦,弩口压得低低的,好几个年轻的手指头都已经搭在了牙机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先扣。
无令而击是要受军法的,大明军,军法如山!
当拒马后的牌手按着军令往后撒的时候,对面的昭义兵果然炸了锅,一个个举着刀牌,嗷嗷叫着往土坎上冲,嘴里喊的都是明军跑了。
杜建徽身后的副都将钟泰章低声骂了一句:
“这些北人,还真当咱们跑了。”
杜建徽没回头,只道:
“让他们喊,喊得越响,一会嚎得越惨。”
“这些人好啊!都是我们兄弟的进步阶梯啊!没有他们,我们怎么进步?”
钟泰章点头,做到他们这个位置的,一直盯着冈上的黑色玄武旗。
等那些昭义兵一窝蜂地找到了三十步上下,冈上的黑色玄武旗终于往下一压。
杜建徽这才拔出刀来,往前一劈:
“放!”
三排弩一排接一排地响了起来。
贺二郎冲上土坎,才看清楚冈脚下的情形。
那些往后退的明军牌手并没有跑远,他们只是退进了阵线后头,而在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一排排重甲武士,一身明光甲,胸前的圆护擦得锃亮,手里的长槊斜着往前伸,槊尖密密麻麻的,如同铁荆棘一般。
而在那片阵线里竖着一面绛红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头金毛怪物,嘴里衔着一口刀。
重甲武士的前面,还有一排排弩手,半跪在地上,弩口全都对着他们。
贺二郎心头一凉,刚要喊,对面的弩已经响了。
这一回,离得太近了,不过三十来步。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排昭义军几乎是同时倒了下去,就像被一阵风刮倒的麦子,连长牌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倒飞出去。
他看见第一排里那个扛着长牌的身影晃了一下,那是他们的军主要审琦,长牌上一下子钉满了箭,人却还站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才被身边的牙兵拖了下去。
第一排弩手射完往后一缩,第二排又站起来,第三排又接上,箭雨一阵接一阵,冲上土坎的昭义军一片一片地倒下,后面的人却还在拼命往上挤。
贺二郎被身边的人一推,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正好倒在一具尸体后头,一支箭钉在了那尸体的背上,箭尾还在嗡嗡乱颤。
他趴在地上,听见头顶上到处都是箭声,到处都是惨叫声,还有都头们嘶哑的吼声:
“展开!往两边展开!”
可哪里展得开?
头一个军的方阵挤上了土坎,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两边都是人,前面是弩阵,往左往右都挤不动,想要从方阵展成横阵,根本就没有那块地方。
娘啊,俺们的弩在哪呀!
等三排弩都放过了,狻猊旗下传来了李简的怒吼:
“轰天雷!”
一层层牙兵将军令喊到前阵。
到了杜建徽这边,又把这道令往下一传。
于是一群膀大腰圆的武士跑到前阵,点着了引信,抡圆了胳膊,把一颗颗改良后的小卵瓷瓶装的震天雷扔过了自家阵前,越过昭义军前排的人头,落进了后面那一大团挤得水泄不通的人堆里。
轰天雷炸开的时候,脚下一阵接一阵地闷响,碎瓷片和火星子四下乱飞,唐军方阵的中间顿时空出了几块。
全部都是被瓷片扎满脸的昭义武士们,哀嚎地在泥里翻滚,旁边的袍泽们吓得往两边乱挤,整个方阵乱成了一锅粥。
坡上,一直观阵的李简这才拔出腰间的长刀,往前一指:
“金刀卫!进!"
于是,这一次是身后的狻猊旗往前压!
哗啦哗啦,布置在前阵的上千名重甲槊手踩着整齐的步子压了上去。
陈四九就在第一排。
当日这名含冤的蜀汉子,伤早就好了,可队伍中再没有人拿他的名字调戏过他,都知道他是个宁死不屈的好汉。
后来,他更是有幸觐见了陛下,吃了一碗老家的酒,再回去后,没几日,他就做了队将,一飞冲天!
此刻,陈四九攥着长槊,跟着前排的人一起往前压,尖放平,对着前面那一团乱哄哄的昭义兵。
他看得清清楚楚,对面那些人,脸上都是泥,眼睛都红着,有的光着脚,有的连兜鍪都没了,可还是举着牌,往这边挤。
“捅!”
营将在他们身后吼了一声。
陈四九把长槊往前一送,正扎进一个昭义兵的肚子里,那人张着嘴,双手抓着塑杆,竟然还往前走了半步。
陈四九到底是战阵经验不足,这个时候还想将步槊拔回来,可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后面的人却又涌了上来。
上来的就是贺二郎。
贺二郎从地上爬起来,抓起身边一杆步槊,迎着那排槊尖捅了过去,捅在了陈四九的胸甲上,却被圆护挡开,滑了出去。
陈四九被这一槊撞得胸口发闷,却硬是不喊不叫,咬着牙,脚跟往后一蹬,两手攥住槊杆,猛地一拧。
陈四九终于把槊拔了出来,顺手往前一捅,从贺二郎的肩甲上擦过去。
贺二郎往后一退,撞在了后面的人身上,后面的人又往前挤,把他又推了回来。
可怜前后都是人,他连退都退不了。
钟泰章管的是这一都的后五排。
他原是南昌钟传帐下的牙将,当年大明兵马南下救南昌,他就在城头上,眼看着城外的围兵被一阵冲散。
后来钟家归了大明,他也跟着进了禁军,被拨到了杜建徽手下做宣慰。
起初他心里也犯嘀咕,他少说也是牙将出身,那杜建徽小年轻能行吗?
可这一年多下来,他们搭配默契,而他也看出了,杜建徽这人虽然年纪轻,但能力强,脑子活,更重要人家上头有人!
自己上头也有人,可他老主公虽然也是桌上吃饭的,可也是靠边坐的,哪里比得上人家四郎君!
所以看明白后,钟泰章也就尽心尽力辅助杜建徽,一壮一,倒也相得益彰。
这会他从人缝里往对面望,之前那些昭义兵已经不成阵了,可还在阵前厮杀。
钟泰章又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有一队昭义兵实在是扛不住了,撒了下去,然后后方就冲出来一队骑兵,直接将这些人射死在了泥地里。
哎,同样是降将,跟对人是真重要!
此时,他们都的前五排已经顶上去了,后五排的人一个挨一个地站着,手里的长槊竖着,等着往前补。
钟泰章直接爬上了一个木箱子,指着坡下的昭义兵,对这些将要上前线的部下,大吼:
“兄弟们!敌军要垮了,再加把劲!”
“大家肩并肩,后面托着前面兄弟,我们把他们给推下去!”
已经列阵好的武士们听到宣慰大吼,直接回以怒吼。
然后这四百多步槊武士就这样一步步踏了上去。
可坡下的昭义兵并没有垮。
被弩箭和轰天雷打掉了前头几排以后,那面昭义大旗竟又从人堆里竖了起来。
旗下站着的,正是裴审琦。
他刚才被牙兵拖下去的时候,肩上,腿上都插着箭,长牌也丢了,可人没死,躺在尸堆后头喘了几口气,便叫牙兵把箭杆掰断,拿布条胡乱一缠,又爬了起来。
他从牙兵手里夺过大旗,往地上一插,扯着嗓子吼:
“昭义的!都看着老子!”
“后面是狗日的沙陀人,前面是南人,横竖都是死,死也要死在前头!”
“冲上去!冲上去就能活!”
那些被打蒙了的昭义兵听到这吼声,一个个抬起头来,看见那面大旗还在,看见自家军主满身是血地站在旗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不晓得谁先嚎了一嗓子,剩下的人便跟着嚎了起来,嚎声里全是哭腔,却比方才的喊杀声更要慑人。
然后,这些昭义兵踩着袍泽的尸首,扛着牌,挺着槊,一窝蜂地朝着杜建徽那一都撞了上去。
这一撞,杜建徽那边的军阵终于顶不住了。
到底是三千对一千,昭义兵虽然折了一大片,可剩下的人还是比杜建徽这一都多出一倍有余,而且这些人已经豁出去了,不躲不闪,前头的人被捅穿了,就死死抱住塑杆,后头的人便从他身边挤过去,拿刀去砍明军的手,
拿斧子去劈明军的腿。
陈四九那一队首当其冲。
他刚把一个昭义兵捅翻,对面就扑上来两个,一个抱住了他的槊杆,另一个举着短刀就往他脸上扎。
陈四九松了槊,偏头一躲,刀尖从他兜鍪的护耳上划过去,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顺手拔出腰间的横刀,一刀砍在那人的手腕上,那人惨叫着往后倒,后头却又有人补了上来。
可陈四九身边的武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前排的阵线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昭义兵从口子里往里钻,上来就是要和明军三个换一个!
杜建徽眼看着那面昭义大旗朝着自己这边压过来,晓得这一都要是被冲开了,后面金刀卫的阵线就要跟着被撕开。
他一把从掌旗武士手里夺过本都的认旗,往地上一样,拔刀站到了旗下,冲着前头吼道:
“都给老子看着这面旗!”
“旗在,人在!谁敢往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第二排的补第一排!第三排的补第二排!宣慰!后五排全给我压上来!”
钟泰章早就带着后五排压上去了,听见吼声,扭头回了一句:
“都压上了!没人了!”
杜建徽咬了咬牙,扭头冲着身后的弩手们吼:
“弩手别闲着!上弦,给我全往那面旗下射!射!射死他们!”
“狗日的,不敢对沙陀人龇牙,就敢和咱们拼命?”
“是瞧不起我大明嘛!”
“杀!给我狠狠杀!一支箭不要留!杀光这些孬种!”
徐温这会就站在弩手堆里。
打到现在,他这个虞侯也要帮弩手镫弦。
听见杜建徽的吼声,他抬头往那面昭义大旗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弩手。
这些弩手方才到前阵射了五轮,也遭遇了对面昭义兵的射击,也死伤不小,这会退下来,正在按照军衔重新编整,但整体编制还是乱的。
这时候,徐温看到一个弩将还在训斥人,显然是没听到前头都头的命令,于是直接跳上一辆辎车,扯着嗓子冲四下里喊:
“弩手都过来!都到这边来!刚都头下令,往敌军昭义大旗下射!”
他这虞侯平日里专管抓人记过,弩手们见了他都怵,可威也是权啊!
这会听见他喊,这些弩手们倒真回过神,几个弩将也听到了,在一个临时选出的营将带领下,散下来的二百多弩手,开始列阵,将弩对准了阵前的昭义兵。
“上弦!”
“举弩!”
“放!”
二百多张弩一齐射出去,大半都落在了昭义兵的人堆里,那面大旗晃了一晃,成片昭义兵倒下,可旗却没倒。
徐温站得高,看到了,骂了一声娘,又喊:
“再上弦!再放!射不倒那面旗,谁也别歇!”
弩军的营将抿着嘴,大吼再射。
于是弩箭连绵不绝撒向阵前。
狻猊旗下,李简看得心急如焚。
杜建徽那一都快顶不住了,可他手里也没有人能派过去。
就在昭义兵拼死往上冲的时候,薛仁晖、郝从简的两个太原军和吕琮的河中军也一个接一个地压上了脚,他们没有挤在昭义兵的后头,而是顺着冈脚往两边铺开。
一个军撞在了金刀卫的正面,一个军撞在了金刀卫和无当卫之间的那道空当上,河中兵则缠住了金刀卫的南头。
这样一来,金刀左卫五千人,要对付的就是四个军一万多人,几乎是自己的三倍,处处都在吃紧,哪一处都抽不出人来。
李简也想过从别处抽人。
可他把整条阵线看过来,看过去,哪一处少了人,哪一处就要顶不住。
到时候就不只是杜建徽那一都的事了,整个金刀卫都要崩溃。
五千人对一万多人,能顶住就已经是拿命在拼了,哪里还有闲人可派?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几十个牙兵,咬了咬牙,正要带着他们亲自上去,就看见选锋那边动了。
那是王茂章带着那一千多选锋,冲了下去。
王茂章带着一千铁人兵压了下去。
这些人身上披的全部都是七十斤的步人甲,一步步走下。
他们一伍五人,并肩而行,头前的拿陌刀,两侧的拿大斧,后头的提铁骨朵,伍与伍之间留着半步的空,前后左右都照应得到。
脚下的甲叶哗啦哗啦地响,一千多人一齐迈步,那声音压过了阵前的喊杀。
王茂章就走在最前头。
他比身边的人高出一头,那杆乌沉沉的长枪扛在肩上,枪杆是熟铁打的,少说也有二十来斤,寻常人拿着都费劲,在他手里却轻得像根竹竿。
当年在长安,赵怀安身边有两杆铁枪,一杆在甲骑军,一杆就在他手里。
而今日,他这杆铁枪就是要扬名立万的。
这一次出击,王茂章撞上的,是郝从简的太原军。
太原兵也看见这支闪烁着阳光的铁人过来了。
一个太原都头扯着嗓子喊,叫前排的人掉转长牌,朝着侧面竖起来,后排的槊手跟着往外捅。
可他们的牌才竖起来一半,选择就到了。
头一个撞上去的是个陌刀手,他也不躲那些捅过来的步槊,任由槊尖扎在胸前的圆护上,脚下却一步也没停,一直走到了牌前,才把陌刀高高举起来,往下一劈。
那面长牌连同牌后的太原武士,从头到胸,一下子被劈成了两半。
血喷在那陌刀手的铁面上,这铁人武士一点没反应,只是拔出刀来,又往旁边一扫,扫断了两杆伸过来的步槊,接着劈死了其中一个。
后面的大斧手跟着挤上来,一斧子砍在剩下一个太原兵的肩上,连甲带骨头都砍透了,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后头的铁骨朵就砸了下来,正砸在他的兜鍪顶上,兜鍪瘪了下去,人也软了下去。
这些太原军也很多都是老卒了,什么样的硬仗都见过。
可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兵。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步槊捅在那些人身上,有的扎在胸甲上,被圆护弹开;有的扎在肩甲上,一点用都没有。
人家就是简简单单上来,用手里的陌刀、铁斧、铁骨朵将他们一一次翻。
而对面只有一面面冷酷无情的铁面在往下滴血。
滴的是他们太原军的血。
王茂章这会已经杀进了太原军的人堆里。
他那杆长枪,在这样挤成一团的地方,反倒最好使。
他也不刺,只是抡着枪杆横着扫一扫就是一片,扫到的人不是骨头断了,就是兜鍪飞了,被扫倒的人还没爬起来,后面跟着的选锋就踩了上去。
有个太原军校举着横刀从侧面扑上来,一刀砍在王茂章的后背上,刀刃砍在步人甲上,甚至连一道白印都没砍出来。
王茂章头都没回,反手一枪杆砸过去,正砸在那人的脸上,那人的脸当场就塌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倒在了泥里。
又有两个太原兵举着牌朝他挤过来,想用牌把他顶住,王茂章双手握枪,一个枪,那牌就被他抽飞了。
在王茂章这样的万人敌的带领下,铁人军一个个都杀红了眼,一步一步推进,脚下是一片残肢碎尸。
郝从简这会就在太原军的大旗底下。
他就看着自家的前阵被那支铁甲兵一层一层地撕开,那些人其实走得不快,可一步也不停,自家的兵捅也不动,砍也不倒,最后只能被砍翻。
后头的人看见这样的阵势,全都往下撤。
一个都头满脸是血地跑过来,说前头顶不住了,那些南兵刀枪不入,弟兄们都吓破了胆。
郝从简咬着牙,叫人把旗往前移,又叫后排的弓手往那支铁甲兵身上射。
可那些箭射过去,大半都打在了选择的甲上,钉得一个个跟刺猬一样,却没见倒下几个。
郝从简看着看着,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后面的铁林军,想到十三太保那句话。
可他的部队就在这个时候,彻底崩溃了。
那些太原兵终于扛不住了,前头的人扔了牌,扭头就往后跑,后头的人被他们一撞,也跟着往后跑,所有人一窝蜂地从脚的干地上滚回了洼地里。
好些人跑得急,一脚摔在了泥地里,就再也起不来了,被后头的人踩着脑袋跑了过去。
郝从简的大旗也被溃兵冲得退了下来。
他想执行军法,可溃兵太多了,最后他只能绝望闭上了眼睛,被部下们拖了下去。
金刀卫的阵线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
杜建徽那一都的人侧头看过来,看见太原军的旗帜往后退了,看见自家铁甲兵站在脚下,满身是血,也纷纷喊了起来。
可王茂章没有追。
他站在一堆尸首中间,把长枪往地上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兜鍪底下往外冒着白汽,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眼。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选锋。
这些人和他一样,一个个都杵着兵器站着,气喘如牛。
有人把兜鍪的铁面掀起来,脸憋得通红,嘴唇都发紫了。
步人甲是军国利器,可却也闷死人。
他们这一千人从网上走下来,又杀了这一阵,力气已经去了一大半。
就在这时,洼地那边又响起了鼓声。
王茂章抬头一看,太原军溃下去的那片泥地后头,又有一面大旗压了上来,那是薛仁晖的太原军。
旗下的人马一层一层地往冈脚涌,后头还有河中兵的旗帜在晃。
刚被打下去的那些兵,被这股新上来的人马一裹,竟又有不少人回过头来,重新捡起了牌。
王茂章身边的一个都头喘着粗气问:
“使君,还打么?”
王茂章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大旗,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喘得直不起腰的选择,沉默了片刻,把长枪从地上拔了起来。
“不打了。”
“撤回阵里,喝糖水,喘口气。
“今日的仗还长着呢!”
说完,王茂章扛起长枪,第一个转过身,往金刀卫的阵线走了回去。
选锋的武士们互相搀扶着,一個一個地跟在他身后,从金刀卫阵线留出的空当里退了回去。
他们身后,脚下那片刚刚被他们杀空的干地上,又一次挤满了唐军。
在又坚持厮杀了半刻后,李简这下是真有点扛不住了,尤其是下面刚开过来的五院兵一直在他阵上抛射箭矢。
他的部下正在血战,根本列不了牌阵抵挡。
看着形势越来越危急,李简扭头对身边的牙兵道:
“上冈!去见太尉!”
“就说金刀卫顶了快半个时辰了,唐军四个军全压上来了,五院的步军还在后头放箭,再没有援兵,金刀卫的阵就要被冲开了!”
牙兵飞也似地往冈上跑去了。
李简又回头看了一眼,杜建徽那一都的认旗还在,对面的昭义旗帜倒是没了,可敌军阵前的厮杀还在,说明敌军依旧还有将领带着不走。
冈顶上,王进一直站在帅旗底下,看着脚下那片乱成一团的厮杀。
段忠俭从腰跑上来,满头大汗,抱拳道:
“太尉,金刀卫顶得很苦,李简请调牙兵!”
王进没有回头,只问:
“唐军那边出动了多少了?”
段忠俭一愣,答道:
“敌军左面军团除了骑军没动,其他都上了,李克用大纛那边又派下了一支,看旗帜应该是五院兵,正在阵前发矢!”
王进点了点头。
他等的就是这个。
唐军要是只派一两个军上来试探,飞熊卫冲出去,砍翻的也不过是几千人,唐军后面还有大队,转眼就能补上。
可如今四个军全挤在了冈脚,五院的步军也陷进了泥里,前后都动不得,这时候从侧面插进去,就是一刀砍在了七寸上。
时候到了。
王进转过身,对张虔裕道:
“打旗,叫李重霸出击。”
“命令他们只冲坡下敌军,不许冲敌军主阵!”
“告诉李简,等阵前敌军溃了,他就可以撤换下来休整!”
......
汴河堤下的柳林边上,李重霸早就坐不住了。
他身后的飞熊左卫已经等了快一个上午了,三千骑士一个个都骑在马上,马衣上绣着肋生双翼的黑熊,兜鍪上插着的黑羽在风里迎风招展。
这会,冈顶上的旗号终于变了。
一面黑熊旗在帅旗旁边竖了起来,左右摇了三下。
李重霸身边的牙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使君!是咱们的旗号!”
李重霸咧开嘴笑了,他把手里的长槊往天上一举,扭过身子,冲着身后诸骑将大吼:
“儿郎们!听着!”
“随我拦腰冲那些太原兵、河中兵,把他们给老子从中间冲断!冲到敌阵前就撤回!”
这些骑将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豪杰,此刻闻言,纷纷举兵怒吼!
随后,李重霸一夹马腹,将马槊振臂高举,随之指向坡下猬集的敌军,发出雷霆怒吼:
“飞熊左卫!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