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沟那边第一处小寨冒起黑烟的时候,御车上的鼓就响了。
李克用一直站在车头,看着那缕缕黑烟升腾,他才把马鞭往前一指,对候在车下的李存孝道:
“存孝,你的步军团分作四个军,头一个军走那条土路,正对着下那道拒马,后面三个军依次排在它的右后,一个比一个落后半箭地。”
“前排都是长牌,弓手跟在长牌后头,到了脚那片干地上,再往两边展开,一齐压上去。”
“铁林军上马,摆在步阵的南边,盯住官道那边的豹子旗,明军骑兵要是出来抄步阵的侧后,你就率领骑军对杀过去!”
“可只要步阵没打开口子,铁林军一骑也不许冲。”
“朕的五院的步军跟在你后头,支援你!”
李存孝仰着头听完,脸上的神色有些不甘,憋了半天,才问:
“阿耶,我想率兵冲阵!”
“不许!你就跟着铁林军!”
李克用瞪了他一眼,随后道:
“只有前阵步军撕开口子,你才能带领铁林军冲进去!”
“你是朕的爱将,是大唐的十三太保,不要再将自己当成匹夫了!”
李存孝咬了咬牙,抱拳领命,拨马去了。
回到左军阵中,李存孝先把左军团下面的四个步军将先叫到马前。
他没有下马,就骑在德佩勒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四个汉将在泥地里站成一排。
这四个人,两个是太原的老将,一个叫薛仁晖,一个叫郝从简,都是当年河东节度使府里的牙将出身,跟着李克用这些年也算尽心,但现在也就混了个步军将。
第三个叫吕琮,是河中人,原先是王重荣手下的都将,河中归附以后,连人带兵被拨进了左军。
最后一个叫裴审琦,是昭义军的,潞州人,个子不高,脸膛黑红,眉毛却非常浓密,如同两条炭条。
而他手下那支昭义步军,是左军四个步军里最能打的,当年河东打昭义,在潞州城下啃了大半年,就是吃够了昭义步军的苦头。
后来昭义归了河东,李克用倒也识货,虽把昭义步军拆分下来,但还有报仇独立成军来使用,此时左军里的就是其中较大的一支。
看着这四个泥狗,李存孝拿马槊往冈下那条土路一指,开口就是:
“裴审琦,你的昭义兵走头一个,就走那条土路,对着冈下那道拒马,给我直直地撞上去!”
裴审琦抬头往下看了一眼,那条土路两边都是白亮亮的水,路口横着几排拒马,拒马后面就是明军的牌手,坡上的木栅里还探着一排床弩。
他沉默了一下,抱拳道:
“太保,那条路窄,两边都是烂泥,我军走在上头,正好在明军床弩底下,能不能先让全军的弓手压一压坡上的弩......”
话没说完,李存孝就笑了。
“压?拿什么压?有什么好压的!”
他把禹王槊往肩上一扛,俯下身子,盯着装审琦的脸:
“都说你们昭义兵能打,当年在潞州城下,把我沙陀儿郎啃得一嘴血,怎么,今日换了个主子,骨头就软了?”
裴审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粗黑的眉毛都跟着跳了跳,可他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李存孝直起身子,又扫了一眼另外三个:
“薛仁晖、郝从简,你们两个太原军跟在昭义兵的右后,一个比一个落后半箭地,吕琮,你的河中兵走最后。”
“前排都是长牌,弓手跟在长牌后头,到了脚那片干地上,再往两边展开,一齐压上去。”
“这是陛下的军令,你们照着办就是了。”
郝从简连忙抱拳应是,薛仁晖也跟着拱了拱手,没吭声。
倒是吕琮往前站了半步,问道:
“太保,我军四个方阵都往右后排,南边有铁林军护着,可北边靠河堤那一侧,谁来护?”
“要是明军骑兵从北边出来,我军的侧面可就全露着了。”
李存孝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北边是汴河,明军的骑兵从哪里出来?从水里游过来么?”
“而且就算能过来,北面还有右军团的兵马,怕什么?”
吕琮还想再说,李存孝已经不耐烦了,拿禹王槊往四个人的脚前一划,泥水溅了他们一身也无动于衷:
“你们给我听着!”
“铁林军就在你们后头,谁的兵敢往回退一步,不用明军动手,铁林军先把你们砍了!”
“我也不妨和你们直接说,打赢了,功劳簿上肯定少不了你们的名字,我李存孝从不昧下面的军功!可你们要是打输了,那你们也就别回来了!”
“去吧!”
说完,李存孝一拨马头,连看都没再看这四个人一眼。
四个步军将从铁林军那边走出来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走出了几十步,郝从简才低声道:
“十三太保就是这个脾气,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挨骂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薛仁晖停住脚,扭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忍?你没听见么?他说的是铁林军在后头砍咱们的人。”
“咱们跟着陛下从太原打出来的时候,他李存孝还在给人家放羊呢!”
郝从简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了看,见四下里都是自家的兵,这才松了口气,拉住薛仁晖的袖子:
“老薛,你小点声!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
“传就传!”
薛仁晖一把甩开他的手,可骂完了,却又把声音压低了下去:
“在他们沙陀人眼里,咱们这些汉儿军,跟那些铺木板的民夫有什么两样?”
郝从简没有接话,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
“那又能如何?咱们的家小都在太原。”
薛仁晖不吭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那片白亮亮的洼地,看了好一会,才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朝自己的军阵走去。
河中将吕琮回到河中兵的阵前,几个都头赶紧迎了上来,问太保那边怎么说。
吕琮一句话也没说,抬手就把头上的兜鍪摘了下来,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兜鍪在泥里滚了几滚,沾满了泥。
都头们都愣住了。
吕琮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好一会,才弯腰把兜鍪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重新扣在了头上。
“传令下去,各都把长牌都给我加厚,能拿两面的就拿两面,全军列阵出击,落在太原兵他们后面。”
有个都头听完了整个布置,疑惑说了句:
“怎么十三太保把这最后的位置交给咱们呀,难道太原军不比咱们是亲儿子?”
吕琮望着对面网上的明军,听不出悲喜:
“在沙陀人的眼里,咱们都一样。”
“都不是人!”
裴审琦是最后一个回到本阵的。
那边昭义步军早就排好了,三千人站在洼地西沿,前排的长牌一面挨着一面,后面的步槊竖得整整齐齐,甲光耀日,旌旗猎猎!
见自家军将回来,前排的几个老都头都扭过头来看他。
他们都看见了,刚才表审琦站在那十三太保的大马下,被对方拿马槊指着鼻子骂。
裴审琦走到阵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这些兵。
这些人,大半都是潞州人,有的跟着他守过潞州城,有的是守城时还是个少年,可随军这些年也长大了,披上了甲,站到了这里。
他们本是我昭义的骄傲,却成了这里的边角料!
当年在潞州城下,河东人打了大半年都没能打进来,最后城里没了粮,才开了城门。
开城那一日,他就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沙陀骑兵骑着马从他面前走过去,将他们沙陀人的旗帜插在了他们一直不曾染指的城楼上!
此时,见军主情绪不好,一个老都头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使君,那十三太保......是叫咱们走头一个?”
裴审琦点了点头。
“走那条土路?”
裴审琦又点了点头。
老都头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往下那条土路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三千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裴审琦却忽然开口了:
“都听着。”
他的声音不大,可前头几排的人都听见了。
“刚才那位太保说,咱们昭义兵换了主子,骨头就软了。”
阵前顿时一阵骚动,有人骂出了声,有人把手里的步槊往地上一杵,杵得泥水四溅。
裴审琦抬手压了压,等骚动停了,才接着道:
“咱们昭义人的骨头软不软,用不着他来说。”
“今日这条路,咱们走头一个,给他看,给全军看!”
“让那些沙陀人好好看看,咱们潞州人的命,不是贱种!”
“为了家人!”
说完,他从身边的牙兵手里接过一面长牌,自己站到了第一排。
那老都头一愣,赶紧上来拉他:
“使君!你这是做甚?你是一军之主,哪有自己站头排的道理!”
裴审琦把他的手推开:
“我不站头排,谁站?”
老都头还想再劝,裴审琦已经把长牌竖了起来,扭头喊道:
“昭义军!跟着我走!”
三千昭义步卒一齐应了一声,前排的长牌往上一抬,后面的步槊跟着起槊,脚下的泥水哗啦一响,阵侧的鼓点频频,整个方阵便动了。
这边李存孝打发走了这些汉将,就命令铁林军上马。
那些下了马的铁林骑士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见军令,一个个翻身上马,把马衣上的泥抖干净,十字横木钉着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竖起来,在步南侧排成了一道铁墙。
李存孝骑着德佩勒走到铁林军的最前头,望着那片洼地,一直甩着手里的禹王槊。
与此同时,官道那边,大明飞豹卫的骑兵也上了马,一面面生翼金钱豹的旗帜在风里翻卷,离铁林军不过二里多地。
两边的骑兵就这样隔着一片田野对望着,谁也没有动。
这种大型的马群聚集,使得这些战马非常焦躁。
铁林骑士们的马喘着粗气,前蹄一下一下地刨着地上的泥,骑士们只能伸手按住马脖子,一面低声哄着,一面盯着对面那一排金钱豹旗。
不多时,随着各军隆隆的战鼓声,左军的四个步军便从洼地西沿一个接一个地压了下去。
这四个军,每个军都有两三千人,排成了一个厚厚的方阵,前排的长牌一面挨着一面,后面是一排排扛着步槊的武士,一层压着一层,少说也有十几排。
从御车上看过去,四个方阵就像四块砖头,前后错开,斜斜地铺进那片白亮亮的洼地里。
盖寓看了一会,低声道:
“陛下,阵太厚了。”
李克用没回头:
“不厚,冲不动王进。”
头一个军里,有个队将叫贺二郎,潞州人,在昭义军里吃了十年的粮。
他走在方阵的第三排,前面是两排长牌,自家军将装审琦就在第一排里扛着牌,后面是他这一队的槊手,左右都是挤得紧紧的人。
大家肩膀挨着肩膀,走起路来,连胳膊都甩不开。
那条土路只有两三丈宽,可方阵比土路宽得多,走在中间的人还能踩着土路,走在两边的就只能下到田里去。
也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贺二郎就在路边上,一只脚踩在路上,一只脚踩在田里,走了没几步,就觉得不对。
田里的泥比他想的还要深。
那都是收过的粟田和豆地,粟子割了一半,留着一截截硬茬,豆藤却没人收拾,烂在了泥里,准备作为来年的肥料。
可这就苦了这些昭义兵了,脚踩下去,泥水漫过小腿,拔出来的时候,豆藤就缠在脚脖子上,只能拖着走。
贺二郎身边一个武士走着走着,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撞在了前面的长牌手背上,那长牌手被撞得一个踉跄,牌子歪了,后面的人赶紧上去扶,然后整排人都跟着乱了。
“跟住旗帜!不要散!”
前头的都头在吼,可又有什么用呢?这些困于泥地里的步兵又是穿靴子,又是套甲,再喊就能走得快了?
贺二郎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旗还在前头,可旗下的人已经歪歪扭扭的了,左边的人往土路上挤,右边的人陷在泥里走不动,好好一个方阵,走了不到一百步,就已经散得七零八落。
这时候,梦魇般的声音响了,坡上的床弩发射了。
贺二郎先是听见一声尖啸,接着就看见右前方的方阵里,一排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犁过去,一下子倒下去一溜。
而那支弩枪从方阵里穿过去,又扎进了后面一排人的胸口,才停了下来。
紧跟着,第二支、第三支也到了。
那些弩枪是从冈坡上的木栅里斜着射下来的,方阵太厚,人挤人,一支弩枪往往能串倒三四个人,倒下的人又把后面的人绊倒,一倒就是一片。
“别停!往前走!”
都头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到底是从上党高地出来的汉子,他们和他们的祖先一样,血性又执拗,在可怕的床弩的肆虐下,竟然还在往前。
但方阵也是越走越慢,因为最前面是能看见的,所以只要床弩一响,这些人都会下意识停下,看自己死没死。
可后面人还在往前挤,挤着挤着,两侧的反而先被挤下了泥潭里,还越来越多。
他们还想上土路,但都穿着铁甲,沉重难行,便想让上面的袍泽拉他们一把,可谁也腾不出手来。
贺二郎也自然是被挤下去了。
看着大伙都在继续向前,贺二郎咬着牙往前蹚,可脚下的泥越来越深,绑腿的布带也松了,这会裤腿里灌满了泥水,沉得像是绑了两块石头。
在走到离冈脚还有二百步的时候,明军的神臂弓也开始射了。
那些箭是从明军阵线的空当后面射出来的,又平又急,噗噗噗地钉在前排的长牌上,有些直接穿透牌面,把牌后的人钉住,长牌手倒下,后面的人赶紧补上去,补上去的又倒下。
贺二郎看见自家军里的鼓手被一箭射中了右手,鼓槌掉进了泥里,他用左手捡起来,接着敲,敲得一下轻一下重,敲着敲着,人就跪了下去。
然后再被下一个人换过。
据说,这一战,昭义军的鼓声一直没有断。
从洼地西沿到脚,不过二三百步,平日里一个人空着手走,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可贺二郎觉得,这段路走了快有两刻,不,有他一辈子那么长!
等他终于踩上冈脚下那片干地的时候,回头一看,身后的洼地里,到处都是倒伏的人。
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泥里爬,一面面旗子歪斜在泥水里。
这些过去被昭义军视为骄傲的旗帜,就这样被后面的人踩进了泥里。
贺二郎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低头一看,右脚上的靴子不见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被泥带掉了。
他弯下腰去摸,打算摸一个死去同袍的。
就在这时,一支铁锥箭从贺二郎头顶上擦了过去,削掉了兜鍪上的一撮缨子,钉进了后面一个人的脖子里。
贺二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人,那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这下子,贺二郎顾不上找靴子了,光着一只脚,跟着前头的旗往前冲。
冈脚下的拒马就在前头不到三十步。
拒马后面的明军牌手原本一直守着,可等唐军的头一个军冲上了干地,那些牌手忽然往后退了,退得很快,一队一队地钻进了阵线里留着的那些空当,眨眼间就不见了。
昭义前军的武士们从压抑中一下爆发,他们举着刀牌长槊,怒吼:
“明军跑了!”
“跑了!冲啊!”
前排的长牌手冲上去,把拒马推倒,后面的人跟着一拥而上,那面昭义军的旗也被人扛着,第一个冲上了冈脚下的那道土坎。
御车上,李克用看见那昭义旗冲上了脚,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
盖寓也站了起来,低声道:
“陛下,头军上去了。”
卢汝弼在小案上提起笔,刚要记,李克用便摆了摆手:
“先别记,等存孝的铁林军冲进去了,再一起记功。”
就在这时,一名令骑从西南方向飞奔而来,到了车下,滚下马,跪在泥里,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大太保急报,先锋使李存进......在寒泉寨下,被明军石砲砸中,阵亡了!”
车上一下子静了。
张承业下意识地看了李克用一眼。
李克用的金面具已经扣在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马鞭,在车栏上顿了好一会。
“寒泉寨呢?”
“还......还没打下来。”
李克用没有再问寒泉,过了一会,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存进是好汉。”
张承业垂下眼,看着车板上的木纹。
他在河东时见过李存进几回,那人打仗肯拼,脾气却躁,今早出营的时候还骑在马上吆喝着催兵,没想到日头才过中天,人就死在了一座小小的寒泉寨下。
也许这就是某种预兆吧,他不由看向了车舆周边的这些武士。
他们每个都有赫赫的武功,都是有一号的人物,在过去都成斩将夺旗,是故事里的主角,但也许今日过后,他们就和李存进一样吧。
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李克用,忽然把马鞭往前一挥,对身边的李嗣肱道:
“擂鼓,叫五院的步军也上去,压到冈脚,跟着左军一起打!”
于是,身后中军大鼓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
得到旗帜和鼓岭,御车东南的五院步军开始陆续开往刚刚左军所在的军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