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卷冈
    飞熊左卫是贴着冈南靠近汴河堤冲出去的。
    堤下那条干地,宽不过几十步,北边是一溜老柳和高高的河堤,西北就是那片白亮亮的洼地,三千骑挤在这条窄道上,只能分成三股,一股接一股地往西走。
    最北...
    夜风一吹,杜二郎肩头那杆槊便沉得更实了。他右脚刚踩进泥沟,靴底就陷下去半寸,湿冷直透脚心,像有蛇顺着脚踝往上钻。他咬牙没吭声,只把槊杆往腋下一夹,腾出左手去扶前头伍长的甲胄后沿——那伍长是队里唯一还能整夜巡哨的老卒,姓冯,左耳缺了半块,是三年前在云州被流矢削去的。此刻冯伍长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黑得发稠的夜,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嚼得咯吱响,也不知是解乏,还是压着腹中翻搅。
    杜二郎跟在他身后第三步,数着自己的喘息:一、二、三……数到第七次,左肩胛骨突然一阵抽搐,那是昨日扛木桩时拉伤的旧处。他悄悄换肩,槊尖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痕,像条断了尾的蚯蚓。前头冯伍长忽地停住,侧耳听了听,又抬手按了按杜二郎的胸口:“听见没?”
    杜二郎屏住气,风从麦场东边豆地的烂根缝里挤出来,呜呜咽咽,裹着一股铁锈味。不是风声——是马嚼料的声音,细碎、连续、带着节律,绝不是自家营里那些饿得打蔫的驽马能发出的动静。
    “西边。”冯伍长吐掉草茎,声音压成一线,“不是咱们的马。”
    杜二郎立刻蹲下,手指插进湿泥,抠出一小块硬土,在掌心碾开。土色偏灰,混着极细的沙粒,不像本地黄壤。他抬头望向西面黑黢黢的旷野,那里本该是万胜寨的斥候游骑范围,可今夜连个火把影子都没有。
    冯伍长却已转身,朝后头招了招手。同伍五人无声聚拢,槊尖垂地,甲片不碰不响。冯伍长指了指杜二郎,又点了点西边,再用拇指抹过自己喉咙——是探。杜二郎点头,解下腰间水囊,将里面最后半囊温水全浇在头上,湿发贴住额头,凉意激得他一个哆嗦。他把水囊塞回腰带,又摸了摸藏在右靴筒里的匕首柄——那是去年在潞州用半块腊肉跟一个逃兵换的,刃口还钝,但够割断喉管。
    他猫腰钻出营栅缺口,伏在豆地边缘。腐烂豆秸扎得脸颊生疼,可他不敢动。远处,马嚼料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轻的金属刮擦声,像有人用刀鞘刮着石板。接着,一星微光浮起,不高,约莫离地三尺,橘红,摇晃,像是谁举着一盏蒙了油纸的灯。
    杜二郎屏住呼吸,数着那光点挪动的节奏。三息,停;两息,再挪;又三息……不是巡哨,是潜行。他慢慢退后半尺,指甲抠进冻土,直到指尖渗出血丝。等那光点移出视野,他才手脚并用,倒爬回营栅下。
    冯伍长正蹲在阴影里磨刀,见他回来,刀石声未停:“几人?”
    “至少六个。”杜二郎喘匀气,“马没卸鞍,鞍桥上挂的是短戟——不是咱们飞骑的制式。”
    冯伍长手一顿,刀石擦过刃口,迸出一点火星:“是朱温的人。”
    杜二郎心头一紧。朱温?那个在汴州杀节度使、囚天子、自称东平王的逆臣?可万胜寨明明是李克用部将驻守的要塞,朱温的兵怎敢深入河东腹地?
    “不是汴军。”冯伍长忽然低笑一声,把刀插回鞘,“是魏博的‘鹞子’——白袍鹞子。去年在澶州,我见过他们夜里点灯的手法。”他指了指自己缺耳,“就是被鹞子的弩箭削的。”
    杜二郎想起去年冬训时听过的传闻:魏博牙兵分三部,黑鸦、青隼、白鹞。白鹞专司夜袭斥候,人人披素帛,夜战如鬼,死前必以白布覆面——因怕死后怨气冲天,惊扰主帅。
    “他们来干啥?”杜二郎嗓子发干。
    冯伍长没答,只把刀鞘往泥地里一插,抽出半截刀身,借着远处哨火微光看刃口:“咱们营里,有内应。”
    话音未落,西边豆地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鸟叫——不是夜枭,是斑鸠,咕咕两声,尾音上扬。杜二郎浑身汗毛竖起。冯伍长却猛地起身,一把拽住他后颈:“走!快!”
    两人扑进营栅时,同伍四人已按刀围在粮袋旁。冯伍长扯开一袋粟米,抓起一把往空中撒去。金黄的谷粒在哨火映照下如雨坠落,簌簌声盖过了所有异响。他盯着那些落地的粟,忽然弯腰,从谷堆里拈起一粒——那粒粟饱满圆润,壳色比营中发的浅三分,且粒腹处有一道极淡的靛青印痕。
    “魏博军的‘青粟’。”冯伍长将粟粒碾碎在拇指腹,“他们拿这个当信物,认人不认脸。”
    杜二郎脑中电光一闪:今日分粮时,那个管粮的军吏,袖口绣的正是靛青云纹!
    他转身就往伙房跑,冯伍长一把拽住他胳膊:“别动!你一去,他立马知道露了。等换哨。”
    话音刚落,营外角声忽变——不是例行换防的三短一长,而是急促的七声,一声叠一声,像鞭子抽在耳膜上。这是虞侯亲令的“夜警”号!
    整个万胜寨北营霎时炸开。帐篷帘掀,甲胄碰撞,骂声、吼声、靴子踹地声轰然作响。杜二郎被推搡着挤进人潮,看见队正赤着脚拎着横刀冲过来,刀尖还在滴水——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队正一眼扫见冯伍长,劈头就问:“西边咋了?”
    冯伍长不答,只把攥紧的拳头摊开,掌心躺着几粒青粟。队正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向伙房方向。可就在此时,伙房那口裂了缝的铁锅突然“哐当”一声巨响!锅底炸开,滚烫的粥泼了一地,热气蒸腾中,一个瘦高身影撞开灶门冲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个陶瓮,瓮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正是管粮的军吏。
    他跑得极快,直奔营西——那里堆着今日刚运来的三十车军械,最上面盖着厚厚一层芦席。杜二郎想也没想,抄起地上一根断槊杆就追。冯伍长却一把拦住他:“让他去!”
    军吏冲到芦席堆前,竟不掀席,反将陶瓮塞进席底缝隙,又用脚狠狠踹了三下芦席。席下传来闷响,像有人在敲鼓。
    “瓮里是火油。”冯伍长声音冷得像冰,“席底下,埋着雷公炮。”
    杜二郎头皮一炸。雷公炮?那可是汴军去年攻徐州时用过的霹雳火器,竹筒装硝磺,引线藏在陶瓮底——只要瓮破,火油浸透引线,遇热即燃!
    “他要烧营?”杜二郎声音发颤。
    “烧营是假,烧粮是真。”冯伍长盯着那堆芦席,“火一起,人慌马乱,谁顾得上查粮车?明日拔营,三十车‘空车’就能堂皇开出寨门。”
    这时,虞侯石敬儒的亲兵已策马冲入营中,横刀出鞘,厉声喝道:“军主有令!各队即刻收拢,清点器械,违者斩!”人群顿时静了一瞬。石敬儒本人勒马立在营门高坡上,玄甲在火光下泛着青光,手里提着的不是佩刀,而是一杆三叉镋——镋尖还滴着血。
    管粮军吏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石敬儒目光如刀,直刺他怀中陶瓮。军吏喉结滚动,忽地狞笑,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没有刀,只有一小截漆黑引线!
    杜二郎瞳孔骤缩。冯伍长却已暴起,手中短刀脱手而出,如一道银弧劈向军吏手腕。刀锋掠过,引线应声而断,半截掉在泥里。军吏惨嚎未出口,石敬儒的镋已至眼前,镋尖挑开他胸前甲扣,顺势一送,镋齿深深嵌进他左肩胛骨缝里!
    “魏博细作常山张九,去年在邢州诈死脱身。”石敬儒声音不高,却压过全场,“你师父王镕,托我向你问好。”
    军吏身体一颤,脸上狞笑僵住,眼珠渐渐浑浊。他张了张嘴,喉间涌出大股黑血,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石敬儒拔镋,血箭喷出三尺。他看也不看尸身,只将镋尖往泥地一杵,环视众人:“今夜起,所有粮车、火器、军械,由虞侯署直管。各队甲士,凡未病倒者,即刻披甲列阵,弓上弦,槊持稳——魏博鹞子,今夜要来抢营!”
    人群哗然。杜二郎却猛地抬头,望向西边豆地。那里,方才那盏橘红灯火已熄,可黑暗深处,无数细碎银光正悄然浮现——是箭镞反射哨火的光,密密麻麻,如夏夜萤群。
    冯伍长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将一捆浸过桐油的麻绳塞进他手里:“绑槊杆。三根一组,绞紧。待会火起,专砸马腿。”
    杜二郎双手发颤,却仍用力绞紧麻绳。绳勒进掌心,血混着桐油渗出。他忽然想起白日桂小五蜷在毡毯下的样子,想起那句“若有一点盐就好了”。盐在何处?在魏博细作怀中的陶瓮里?在薛阿檀帐中那碟雪白的盐粒里?还是在万胜寨高墙后,李克用亲兵们正就着烈酒啃食的烤羊腿上?
    火油在烧,粟壳在裂,马蹄在暗处蓄势。杜二郎将最后一道死结咬紧,抬头时,天边已透出极淡的青白——乾元二年九月二十四,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在血里泡透了。
    他扶着绞紧的槊杆站起来,右脚踵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靴筒往下淌,温热黏腻。可这一次,他没喊疼。他只是把槊杆往泥地里狠狠一跺,震得碎土纷飞,像在叩问这无边黑夜:人命如粟,何以分青白?战阵如炉,谁为薪柴?
    远处,第一支火箭已离弦。尖啸撕裂晨雾,拖着赤红尾焰,直扑营中粮车堆——那底下,三十车军械的芦席正微微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火油浸透的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