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出击
    那边,等张承业说完,盖寓才开口,语气平平的:
    “张公与这些人既是旧识,可晓得王进打仗,惯用什么路数?”
    张承业转过身,先看了盖寓一眼,又去看李克用,见李克用没有出声,便答道:
    “王进用兵,最爱以堂堂正正之军列阵决战,然后再精骑从两翼侧击。“
    李克用听了,嘴角往下一压:
    “这么说,他是想和朕的铁骑硬碰硬了?”
    说完,他又看了张承业一眼,笑道:
    “不过,不得不说,张公真是好记性啊,这些人,一桩桩一件件,隔着这么久了,都还记在心里,今日有张公在朕身侧襄赞,使朕受益颇多。”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意思,张承业也装着什么都听不出,只躬了躬身便退下了。
    盖寓也没再问,同样去看眼前的这片冈下战场。
    只不过他看的,更多是明军阵前的一大片洼地。
    那里原是冈下的粟田和豆地,在收过庄稼以后,留下了大量的秸秆,后面被连日的雨水一泡,直接就烂了。
    这会田里是又臭又腥,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盖寓都能闻到。
    可盖寓在乎的不是什么气味,而是这片洼地的要害位置!
    洼地里只有几道田埂和一条土路通往冈下,埂面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行,那条土路倒是宽些,可路口早横着几排拒马,拒马后面就是明军的牌手。
    明军坐着的那一线,又恰好就在冈坡脚下,那里比洼地高出一截,地面是干的,阵线中间每隔一段还留着一道空当,能容骑兵出入。
    而空当后面便是神臂弓手,坡上的木栅里,也探出了一排床弩。
    唐军要打这道阵,就得先蹚过这二三百步的烂泥,等人马走到明军跟前,早已累得没了力气,阵形也走散了,到时候哪里顶得住对面的箭雨?
    这时,李存孝骑着他那匹德佩勒到了御车底下,他刚从前头泥潭看过回来,马腿上全是泥,人却兴奋得很,仰着头喊道:
    “阿耶,王进这厮是真的狂,直接出寨和咱们决战!咱们正好一鼓冲过去,彻底击溃他们,直杀赵家皇帝的大营!”
    李克用拿马鞭指了指前面那片洼地:
    “你能冲那边?还是你麾下铁林军能冲?又或者是让别的军去冲?你……………”
    车上的卢汝弼没忍住,被风吹得咳了一声,却打断了李克用的叱责。
    而李存孝脸上一红,还要再说,那边李克用已把鞭梢往东南一移,指着琵琶沟那一线营寨:
    “你再看那边。”
    “咱们若是去打冈子上的明军,哪些沟前后的明军便能来抄咱们的右肋。”
    “到那时,前头是王进,侧面是沟里的兵,你左军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李存孝顺着鞭梢看去,琵琶沟东岸的营寨上,正飘着好几面大旗。
    从明军那边看,这条沟正构成了王进军阵的左翼。
    最显眼的是一面金日初升旗,那是捧日左卫的旗号,卫将是高密侯康怀贞。
    旁边一面旗上绣着一头踏着山石的猛虎,那是步跋左卫,卫将金马侯韩琼,也就是昨日在前哨验过张承业使牒的那位。
    再往南,休宁侯陈法海的认旗也插在一座大营寨上头,那些营头上全部闪着甲胄和长槊的光芒,沟岸上还有骑队来回游走。
    而再往东望,七八里开外,汴州城的城楼只露出一线灰影,板桥那边升着几缕细细的炊烟,赵怀安的龙纛就在那里,只是从御车这边是根本看不到的。
    李克用盯着那些旗帜看了又看,又问张承业:
    “你昨日过沟之前,见到的那几处小寨,在什么地方?”
    张承业抬手往官道两侧比了比,说那些小寨都在沟西,离沟一里上下,有五六处,大的不过二百人,都立着木栅,寨里架着床弩,彼此呈犄角之势。
    李克用点了点头,回头吩咐道:
    “叫元行钦来。”
    此时的元行钦,正在御车南面二里多的地方。
    幽州军走在御营大队的右侧,离官道不远,一路上踩的都是收过的旱田,比北边那几条土路好走些,可到了这一带,田里也开始积水了,马蹄一踩下去,拔出便带泥。
    大队在前停住以后,元行钦先叫各将让骑士们下马,松一松肚带,给马喘口气。
    燕地武士们纷纷跳下马来,有的蹲在田埂上帮战马清理马蹄上的烂泥,有的掏出豆料,摊在手心里喂马,马嘴拱着手掌,吃得呼哧呼哧响。
    兵马使,也是权都虞候杨靖沿着队伍一路查过来,到元行钦马前时,脸色不太好看,说后队又有十几匹马跛了,都是前几日追葛从周时跑伤的,这两日泡了水,蹄壳一软,今早再一走,就撑不住了。
    元行钦问备马还剩多少。
    杨靖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
    “一人一匹都凑不齐了,前头折的那七八百骑,人没了,马也大半跟着没了,他们剩下的,能骑的都骑上了。”
    元行钦没说话,只往后看了一眼。
    队伍后头确实有些空,好几个什的骑士身边只牵着一匹马,马鞍后面的皮袋里塞着死去同伴的遗物,有的连兜鍪都挂在了鞍桥上,一路走来,一路叮当作响。
    那些都是须水东岸战场追击葛从周造成的损失,至今不能补回来。
    实际上,李克用那边也从来不不给幽州、昭义、河中这些军补充兵力的。
    而大家也不是傻子,当然心里有数,所以像元行这么下死力的却是也不多久。
    结果也晓得了,在诸多非河东军中,就元行的损失是最大的。
    元行钦正看着,后队那边吵了起来。
    原来是一名年轻骑士抱着他那匹枣红马的脖子不肯撒手,那马的左前蹄已经劈开了,站都站不稳,三条腿撑着,一条腿虚虚地点在泥里。
    他的队将要他把马牵到后面去,换一匹空鞍马,那骑士却红着眼说,这马是他从幽州一路骑出来的,换了别的马,他如何上阵?
    队将也不跟他啰嗦,一把夺过缰绳,交给后面的马夫,又从旁边牵过一匹黑马,把缰绳塞进他手里。
    那黑马的马衣上,至今还撒满了血。
    而这年轻骑士恰恰就认得这匹黑马,是他同什的一个老武士的,须水那天,那老军就死在他前头。
    他愣了半晌,终于没再争,把兜鍪解下来,挂到黑马鞍后,随后翻身上了黑马。
    元行钦远远看着,什么也没说。
    前几日,明明是他们追击葛从周的那败军,眼看着就要追上了,谁晓得万胜寨里竟又杀出一支明军来,打着一面孙字旗,迎头就撞。
    而幽州军追得太散,一时收不拢,当场就被人家吃掉了一截。
    那一仗,元行钦到现在想起来,依旧是心疼的要命。
    “军主,你看那边!”
    刘雁郎骑着马从前头过来,马鞭往东一指。
    元行钦顺着看过去,葛家冈就在前面,冈子不高,却很长,从汴河边上一直延伸到官道南面,顶上一层一层都是营栅和旗帜,冈脚下那一线,坐着黑压压一片明军,从这边望去,只看得见一排排兜鍪,闪耀发放光。
    这些明军坐着不动,颇为军阵如山的味道。
    刘雁郎啐了一口:
    “这些南蛮子,好肥的胆子,我大军压境,不说抱头鼠窜吧,竟还敢出寨作战!”
    康君绍也凑了过来,他是营州人,个子不高,说话有点结巴:
    “这………………这,这好事啊!”
    “出来了,好啊,省得咱们去爬那冈子。”
    “我只怕这头功落不到咱们手里,左军就在跟前,李存孝那厮哪会让别人先上?”
    元行钦听到李存孝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把目光从下收回来,落到那片洼地上。
    冈下这片地,他从昨日踏白回报的时候就留了心。
    现在再一看,就更是眉头直皱。
    那里明显是一片刚收过的粟田和豆地,又因为地势凹陷,这几日的雨水全汇到了那里。
    从这边看过去,水面上一片白亮。
    正面的沙陀、代北武人要与冈下的明军接战就必须先蹚过这片烂泥,可对面坡上又全部都是明军弩兵。
    这样下去,等走到明军跟前,已经不晓得死多少了。
    见此,又康君绍的话,元行钦只能苦笑:
    “这先登攻,我巴不得留给李存孝!”
    正想着,之前派往东南的两个踏白回来了。
    两人一身泥水,连马鬃上都挂着泥块,一副狼狈!
    待为首那名踏白喘匀了气,便说他们奉命沿着官道往东摸索,一直摸到了琵琶沟西面,然后就撞见了明军布置在沟西的好几处小寨。
    他们刚靠近,寨里就有弩射出来,幸亏他们跑得快,不然就要折那边了。
    另一个踏白补了一句,说他们远远看了,那条沟水很满,宽的地方有两三丈,看不出深浅,官道过沟的地方有一座拱桥,桥头立着拒马,桥东就是明军的大营,营里旗子多得数不过来。
    “沟前小砦附近地形如何?”
    “都是水田,比这边还烂,马下去就到了肚子。”
    元行钦点了点头,先是各赏了一袋金豆子,便叫人带他们下去休息。
    等踏白走了,另外一个兵马使,刘化在一旁道:
    “军主问这条沟做?咱们又不打那边。”
    元行钦没答,只往北面御车那边望了一眼。
    御车就停在冈前的一处高地上,三面大纛在车顶上一字排开,从这里望过去,看得清清楚楚。
    御车北面,是一片雪白的马群,那是高家的白马骑士,他们一直护在御车左右,个个甲胄鲜亮,连马聚都梳得齐整。
    这些高家军各个都是人五人六的,最让人恶心!
    总之,元行钦是最看不得这些人的!
    看着那些人换了新主后这般卖力,元行钦怒吃了下,便看向北面不远处的左军的大旗。
    刚刚一个武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洼地边上冲回来,直奔御车底下,马上的人仰着头,不晓得在冲车上喊些什么。
    不用问了,那莽撞汉就是李存孝。
    光是想到此人,元行钦的手就不自觉捏紧了缰绳。
    当初河东兵进燕地,两军十万人的大战,他元行钦第一阵就被这个人生擒了过去,丢尽了颜面。
    本来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索性就在营帐外头连连骂了半日,最后连嗓子都骂哑了。
    可谁晓得李克用非但没杀他,更是让他做了军主,统领一万幽州兵。
    是四大幽州军主中领兵最多的!
    更不用说,在太原城外的围猎上,李克用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大梢弓赐给了自己。
    那张弓,现在就挂在元行钦的马鞍边上。
    如此活命之恩,知遇之恩,元行钦没齿难忘!不敢不效命!
    但李存孝?
    哼!有朝一日,他定要把这个脸挣回来!
    远处西南方向,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一下接着一下,又被风吹散了。
    幽州武士们纷纷扭头去看,那边是寒泉的方向,隔着好几里地,什么也看不清。
    元行钦也望了一会,看不出名堂,便收回了目光。
    反正又不归他管咯!
    旁边的康君绍却坐不住了,他伸长了脖子往西南望,嘴里嘀咕着,说寒泉寨那边要是让那些义儿们先拿了头功,回头这帮人在陛下跟前,尾巴又要翘上天去,更看不起他们幽州人!
    刘雁郎笑他,说你急个巴子,义儿们是李家的儿子,咱们是降将,头汤本来就轮不到咱们,能有口剩汤喝就不错了。
    这话说得很阴阳,在场几个幽州将领都笑了,可笑完了,却都不吭声了。
    刘雁郎这话糙理不糙,幽州军跟着河东打到这里,死的人不少,可在河东人眼里,他们终究是外人。
    打赢了,功劳先记在别人头上,打输了,便是燕地兵不中用。
    但这些精明的幽州武人同时更担心,李克用会不会把他们当做炮灰!
    而那边,元行钦不晓得是怎么想的,转身对身边几将道:
    “都去把人叫起来,武备再检查检查!”
    “随时准备出击!”
    刘化一愣:
    “军主,咱们要不要缓缓......”
    “叫你传令!”
    元行钦瞪了他一眼。
    刘化倏不敢再问,招呼着人去了。
    就在这时,北边御车那里奔来一骑,背上插着金标令旗,一路踩着田埂过来,溅得满身是泥。
    到了跟前,那令骑勒住马,抱拳道:
    “元军帅,陛下召你,即刻到御车前听令!”
    周围的幽州将领顿时都看向了元行钦。
    康君绍第一个喊了出来:
    “葛家冈!准是叫咱们打葛家冈!”
    可刘雁郎脸一拉:
    “那是让咱们滚泥潭去的!操他么的!”
    元行钦脸上同样不高兴,只把兜鍪摘下来夹在臂弯里,回头对都虞候杨靖道:
    “老杨,你看住大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乱动。”
    说完,元行钦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便带着十几名牙骑,沿着田埂朝御车奔去。
    越往北走,人马越密。
    御车四周,五院诸军和鸦儿军的武士一层一层围着,长槊如林,铁甲如壁!
    元行钦一行人到了外圈,便被一队鸦儿军拦了下来。
    领头的队将认得他,却还是伸手要了令骑的金标,又对过元行钦腰间的鱼符,这才让开一条路,只许他带两个牙骑进去,其余的人都留在外头等着。
    元行钦也不恼,只带了两人,从让开的那条窄路里催马穿过去。
    两边的鸦儿军武士都斜着眼看他,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人便笑起来,说的是沙陀话,元行听不全,但听语气就晓得不是好话。
    他权当没听见,手里的马鞭却抽得更急了。
    一路上,他额头的汗越淌越多,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打葛家冈呢,还是不想!
    元行钦来得很快。
    一到了车下便翻身下来,兜鍪夹在臂弯里,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似燃烧着火。
    李克用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指着琵琶沟道:
    “你带幽州军,去打那条沟。”
    一句话,元行钦脸上变化复杂,既有失望,又似松了口气,不一而足。
    他先往葛家冈那边看了一眼,又往御车北边看了一眼,那里是高家的白马骑士,那高思继正骑在马上,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也许是被高思继轻蔑地,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元行钦忽然抬头,喊道:
    “陛下,琵琶沟水大,桥只有一座,两岸都是水田,未将的骑军过不去。”
    “谁叫你骑马过去了?”
    李克用直接说道:
    “你的任务是将明军在沟前的军砦全部拔出,然后守住那座石桥,不让沟后的明军冲过来。”
    元行钦一愣,随即说道:
    “可我军去拔寨,那些沟后的明军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就打!”
    “给你一万人是做什么的?杀!”
    元行钦抿了下嘴巴,最后把兜鍪往头上一扣,系紧了颔带,抱拳大声道:
    “末将领旨!”
    说完,元行钦翻身上马,带着牙骑往南边奔了回去。
    ......
    回到本阵,他先把麾下七将叫到跟前,拿马鞭在泥地上划了几道,让潘杲、刘雁郎去拔官道北边的两处小寨,刘师遂、张在吉去拔官道南边的,杨靖带人留守,刘化、康君绍跟着他,狙击拱桥。
    “拿些拿些军砦,杀出我幽州军的威风!”
    不多时,幽州军中响起了一阵角声,潘杲、刘雁郎、刘师遂、张在吉、杨靖、刘化倏、康君绍七将的认旗相继竖起。
    早已得到命令的幽州步军们,纷纷从后背取下长柄斧和团牌,在田埂上排成一路一路的纵队,随后跟着“潘”、“刘”、“刘”、“张”四面大旗,离开本阵,朝着东南的琵琶沟去了。
    另外一边,李克用又叫李存孝回去,把左军在前一字摆开,只许列阵,不许出击。
    高思继、刘仁恭两部各自护住左右,五院诸军和御前诸部都在御车周围列好,等琵琶沟那边打响了,再听鼓进兵。
    李存孝见自己没领到先发,多少有点不大情愿,但还是领命去了。
    不多时,左军的步军团便从几条土路上散开,沿着洼地的西沿排成一道长阵,前排把长牌插进泥里,后排的武士拄着步槊站着。
    铁林军的骑士则下了马,牵着马退到步阵后头,积蓄马力。
    等这些都安排妥当,李克用才把推在额顶的金面具拉下来,扣在了脸上。
    此时,他身后的鼓车上,鼓手们抡起了鼓槌,鼓声一阵高过一阵,顺着汴河南岸的平野,往葛家冈那边压去。
    而几乎是同时,葛家网上也传来密集的战鼓声。
    刚刚还坐着的明军,一听鼓声,从前往后,一排一排地站了起来。
    手上的步槊直接立成了一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