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泉寨方向开始接战时,北面数里之外,李克用的御车已经离开大营十余里了。
这段路原比想象的要难行,御车太大,土路太窄,前头开道的夫役每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将前面的土平整。
遇上积水深的地方,还要先铺几层苇席和木板,等御车的轮子碾过去,后面的人再把木板抽出来,扛着跑到前头接着铺。
不是没有武士疑惑,为何还要带着如此沉重的毡车前进呢?以前陛下没称帝的时候,一匹马就能与大伙转战千里,现在怎么就这样颟顸了呢?
其实李克用也嫌毡车麻烦,可却不得不如此。
李克用如今领着的这支军队,已经与昔日代北武士组成的人马大不相同了,成分非常复杂。
既有幽州、昭义、河中、河阳、洛阳等降军,又有一些部族、豪强兵,这些人旗号不同,衣甲不同,甚至语言都不同,往往只认自家军主。
换言之,这样的部队不说是乌合之众吧,但也是彼此之间缺乏信任的,万一有人居心叵测像什么淝水之战那样喊前军败了跑路,那怎么办?
而此时李克用所乘坐的毡车就是为了解决这个。
在他身后,三面大纛从毡帐后面伸出去,纛下又悬着长长的旒带,即便是远隔数里,都能看见,晓得御驾已经到了何处。
再加上毡车随车就携带了鼓、金,车旁跟着持节的传骑,李克用在这座移动的毡车上,可以随时调动部队,更不用说,这座毡车也足够高,远比他骑马要来得视野宽广。
当然,要说只是为了让各军认清御驾,那留着大纛也就行了,他也不必出如此大车,又费这么多牛力、人力。
实际上,李克用心里还有一层不肯说的心思。
那就是无壮无以威。
以往大伙跟着他,是跟着李鸦儿,是跟着沙陀都督,有人受过他父亲的恩,有人图他能打胜仗,分缴获。
可今日他要这些人跟随的,却是大唐皇帝,他这位注定要世宗的大唐皇帝!
这中间差的东西,可太多了。
此时他周遭的这些銮仪,车架、排场,仪仗,还有前后簇拥的宿卫,都是要让这满营的胡汉武人记住,坐在上面的人,身份已经不同了。
尤其今日对面站着的还是赵大!他就更不能在排场上被比下去!
排场就是战斗力!
所以他要堂堂正正地到葛家冈前,将御纛立在那里,让全军所有将士看见,也让对面的明军看见。
他李克用来了!
张承业就坐在这辆车上,昨夜李克用说要他同乘御车,他原以为不过是客气话,可今早天还没亮,牙门将李嗣肱就带着两个鸦儿武士候在了他的帐外,客客气气地把他请上了车。
车上的毡帐卷起了两面,只留着顶棚遮日头,人坐在上面,比马背上的骑士还要高出一截,四下里的人马旗帜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车坐着并不舒服,每碾过一道车辙,整座毡帐便跟着晃一下,张承业其实年纪也没那么大,甚至因为是宦官,年纪甚至还要显小,可他这几年先是为大唐奔波劳碌,后面又在河东为大唐争取一线之机,等大唐彻底没了
后,人的心气也没了,老得特别快。
此时,张承业只能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撑着车板,才不至于被晃到恶心。
再看他对面跪坐着的盖寓和卢汝弼,两人却习以为常,甚至还在小案上办公,纵然车辆如何颠簸都不影响他们继续干。
这让张承业看到了赵怀安身边的那些尚书们,同样精力强,同样能干,果然雄主身边也只有这些人能呆得住。
而车前,李克用则是站在车头,一手扶着车栏,一手握着那根黄铜尾箍的马鞭,出营的时候还覆在脸上的金面具,这会已经推到了额顶,露出半张黑红粗犷的脸庞。
御榻后面的刀架底下,还搁着一只黑漆木匣,盖缝里塞满了香料,可近闻却依旧能闻到腐烂味。
这里面装的正是朱温的首级,昨夜才重新漆过一遍,今早随着御驾一并带了出来。
张承业上车时看见了那只匣子,此后便再没往那边看过一眼。
而就在这时,也许是一块木板终于到了极限,直接被巨大的车轮给压塌了,整座毡帐往右一歪,可守在毡车边的一名雄壮如熊的武士,在毡车歪的时候,直接双手抬住车栏,靠人力竟然勉强扶住了毡车,直到别的武士来搭把
手,这才开出了这水坑。
整个过程,除了张承业惊疑了下,包括李克用在内,其他人都没有什么表情。
但那个装有朱温首级的木匣却往下滑出来半尺,在车板上磕出一声闷响,李克用看也没看,伸脚一勾,便把它拨回了原处。
整个车队继续往前,帐内的所有人,包括张承业自己都不晓得。
就在车后的水坑边,刚刚负责铺木板的那个民夫,已经人头落地,扑在了污泥里。
大唐皇帝的毡车继续在前进!
御车左右,都是李存孝的左军。
一万五千人马分作几股,沿着几条土路一齐往东前进,最外侧是铁林军的骑士,因为将要开到战场,此刻这些骑士已经好了厚甲,连战马都套上了绘有虎豹的马衣。
此刻,这些骑士举着挺立的旗帜,一队一队牵马走在土道上,遇到难行的,就上马越过,然后继续牵马行走。
他们的旗帜也非常特殊,为了不让旗帜耷拉,这些骑士都是在旗杆上横钉了一个短木,形成一个十字架结构,然后将整面旗帜钉在杆子上。
所以远远望去,此军衣甲鲜亮,旗帜挺立,望之就是强军。
而此军之步军团同样精锐,和大多数步甲卷着甲行军不同,这些人已经全身披挂,裹着全裙甲胄,扛着步槊,腰间挂着粗短的铁鞭,脚下靴子早已被泥浆泡得看不出颜色。
这就是河东最精锐之铁军,铁林军,李克用的骄傲!
在御车右手边的土道上,也就是南面,是元行钦的幽州军。
燕地武士的打扮和河东人不大一样,除了军衣是卢龙军的形制外,衣甲也有很多不同。
幽州自安史之后,军备完全走向自主,所以发展出了符合边地情况的衣甲,它抛弃了盛唐时代的华丽特色,走向高度实用化、胡汉融合的道路。
就比如元行钦身边的这些银葫芦骑士,普遍穿戴铁瓦铆合兜鍪,两侧护耳宽大向下垂落,兜鍪下又是更长的顿项层层叠叠护住后颈耳侧。
而且兜鍪也非常简单,并没有什么修饰,只悬一束棕红兽毛缨。
他们的身甲也是全套漆黑的细札甲,稍有穿戴明光甲的,甲裙也要更短一点,方便跨马蹬踏。
再加上外罩的翻领羊皮裘袍,既能增添威势,又能增一层防护。
这些雄壮的银葫芦骑士,就这样牵着战马,腰间蹀躞带挂横刀、鞍侧悬长槊,背弓袋,紧随前面的常备幽州突骑。
和全副武装的银葫芦骑士们不同,这些突骑们穿得样式是差不多,但却要更简化一点,一些披膊、甲裙都省掉了,可却也是气势磅礴,不愧北地雄藩。
骑军中还有一些特殊的武士,他们都是头戴着草原式圆顶铁胄,一体感更强,护耳极简,因为他们都是直接用厚毛绒围脖来遮蔽风沙的。
实际上,这种胡式护耳胄还是从鲜卑时代传入中原的,初衷就是防风沙,可到现在,草原那边反倒是少用了。
而这支多佩戴长梢弓的骑队正是幽州契丹直。
但和幽州骑军的精锐不同,步军却装备弱了,虽然也都披着衣甲,可却没有携带对阵的步槊,而是背着清一色长柄斧和团牌,数千人行军在一处,斧刃和牌面的青铜配饰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此外,还有高家兄弟的五千人和刘仁恭的五千人,一北一南护在御营两侧,五院诸军与亲骑、突骑、飞骑、厅直诸部,则跟着各自的旗鼓,前前后后地缀在御车左右。
如此小五万的精锐中军,横陈铺开,气势磅礴。
此时站在毡车上的李克用似乎听到南边有鼓声传来。
他遥望过去,觉得应该是寒泉陂的方向,应该是李存进的人马已经在那边打起来了。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鼓声时紧时慢,间或还夹着几声号角,风从南面吹过来时听得清楚些,风一停,便又模糊了。
李克用侧着头听了一会,问盖寓:
“前军有消息么?”
“半个时辰,李嗣源派人传报,一切按部就班,存进部已经向寒泉寨发起攻击。”
李克用点了点头,说:
“嗯,存进是好汉,经验也丰富,破一个寒泉寨不在话下!”
说完,李克用拿马鞭在车栏上轻轻敲了两下,便在颠簸中缓缓靠近了汴水西南岸的平原中央。
当大军走到这里,东面的雾气终于散尽了。
前方的地势在这里稍稍抬了起来,一道缓坡从汴河南岸斜斜地伸进田野,坡上能看见一片村落的屋顶、几处晒场,还有一排排长长的仓房,顶新立了一圈木栅,那便是葛家冈。
这冈子并不高,若是放在太原城外,连个土包都算不上,可在这一片肥沃的平原上,却也够称得上是座冈了。
冈子的背面便是汴河,河堤上一溜都是老柳,柳树后面的河面上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薄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李嗣昭的右军这会正在那一带,可李克用从御车上望过去,却只能看见水雾中若隐若现的柳树。
而琵琶沟就是从冈子东边的汴河里分出来的,一路往南,到了冈子东南三四里的地方横过官道,然后才折向东南。
这条沟原本只是乡人引水浇田的小河,这几日连着下雨,沟水涨了起来,两岸的低田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泽,只有官道从水泽中间穿过去,在沟上架着一座石砌的大拱桥。
拱桥东头的沟岸上,明军的营垒一座挨着一座,顺着沟一字排开,张承业昨日就是从这里经过的。
正看着,前头开道的鸦儿军忽然停了下来。
后面的队伍也跟着放慢了,一阵骚动顺着队列往后传,御车便停在了一道土埂上,夫役们赶忙在牛前打下木桩,拴住轭绳,十几头壮牛浑身冒着热气,低下头去啃埂边的草。
李嗣肱拍马从前头奔回来,到御车抱拳道:
“陛下,明军下冈了!”
李克用把马鞭往车栏上一搭,眯起右眼往前看。
果然就见到葛家冈的西坡底下,横着一道长长的明军阵列,北头接着汴河堤上的柳林,南头一直拉到官道边上,足有三四里长。
他原以为,王进手握重兵,又占着这片子,必定是要据冈死守,等着唐军去仰攻他的营栅,可眼下,王进竞把兵马全摆到了冈下。
而且有讲究的是,那些明军全是都坐在地上的。
一排一排的武士盘腿坐着,步槊斜靠在身边,长牌平放在面前,有人把兜鍪摘下来搁在膝头,他们身上都是明光铠,胸前两面圆护擦得锃亮,日头一照,坐着的一排人身上便亮起一排光点。
远远望过去,整条线就像一条条发光的光带,闪耀夺目,将整片土坡点亮。
而在这份光芒万丈中,便见阵中那一面面旗帜,在下一阵一阵翻卷。
李克用看了半晌,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王进呀,王进,胆子是真不小,架子也是真的大!是要代替赵大和朕决战!”
“不自量力!”
“要朕说,你还不够格!”
可张承业看着这样的阵势,却觉得熟悉又踏实。
当年他在保义军中做监军,见过王进练兵,便是叫人这样列阵坐着,坐得再久,人也不乏,阵也不乱,等鼓声一起,就原地站起,陆续开进战场。
李克用头也没回,问道:
“张公,那些旗,你认得几面?”
车上一时没人说话,盖寓抬起眼皮,撇了下张承业。
显然作为此前保义军的监军,对面那些将旗他是了如指掌的。
张承业沉默了片刻,先抬手指了指冈顶:
“网上那面最大的,是王进的帅旗。”
那面帅旗竖在冈顶几座仓房中间,旗面绛红,四边滚着金线,正中一个斗大的“王”字,旁边一行稍小字,写的是“大明太尉亳国公”,帅旗旁边还立着一面玄黑底的日月旗,金日银月,下面绣着一圈翻卷的浪涛。
帅旗四周围着一圈甲士,约莫两千人,背后都插着小旗,那是王进从麾下四个卫里亲手挑出来的牙兵。
“臣当年在河东,与王进打过半年交道,此人平日话少,做什么都快。”
“就拿吃饭来说,旁人吃一碗的工夫,他能吃下两碗,吃完了便去看操,看完了操又去看书,臣就没见他闲过一日。”
李克用撇了撇嘴:
“劳碌命。”
张承业便不再说王进,转而去看冈下那道阵列。
阵列正中最厚实的一段,是一片绛红色的旗,旗边滚着青边,旗面上绣着一头金毛狻猊,嘴里衔着一口刀,日头一照,金线闪耀。
“那是金刀卫。”
张承业辨了辨狻猊旗下的认旗,上面写着“金刀左卫将李”,便道:
“领兵的该是李简,原是忠武军的武士,个子极高,人也实,当年在保义军里做选择,现在也是一方大将。”
如今的李简,已是大明金刀左卫的卫将,麾下全是重甲步卒,按大明的军制,一卫五千人,这会都坐在那片狻猊旗下。
李克用听得此话,遥望过去,便见那李简所在方阵全是一片光芒,原来其部麾下全是重甲步卒,要是以大明的军制,一卫五千人来算,这会全都聚集在那片狻猊旗下。
刚刚还面带冷色的李克用,此刻也不由抿了下嘴。
那边,张承业还在介绍,他指着金刀卫的北边,是另一片同色的旗,旗上绣的却是一头独角青兕,低着头,把角往前顶着。
那是无当左卫,卫将是襄邑侯霍彦超。
霍彦超这个人,张承业也有印象,那时他还只是无当都的都将,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极会做人,可论勇猛,谁都不晓得他的底在哪。
而当张承业介绍了霍彦超后,李克用却晓得,因为当决定中原那一仗,跟着孙传威从侧后抄了朱珍的后路,便有此人。
阵线的最前头,还单独摆着一支人马。
这支人马不多,约莫千余人,个个身材高大,披着两层甲,手里有拿长柄大斧的,有拿陌刀的,也有提着铁骨朵的,阵前竖着一面黑底白字的“选锋”旗,旗旁是一面王字认旗。
满阵的人都坐着,只有旗下一人没坐,拄着一杆乌沉沉的长枪站在那里,身形比旁人高出一头,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那一身甲叶厚得吓人。
张承业看了好一会,才道:
“那是王茂章。”
李克用这才回过头来:
“王茂章?那个赵大身边的亲从?”
“正是。”
这个名字李克用是听过的,当年在长安,赵怀安身边有两个铁枪,一个是甲骑军的王彦章,一个是身边都将王茂章。
现在王茂章被王进留在下,专领选锋。
张承业又往阵列的两头看去。
北头靠近汴河柳林的地方,是一片骑军,人马都还站着,旗上绣着一头肋生双翼的黑熊,那是飞熊左卫,领兵的是李重霸。
李重霸早年是草军里的票帅,后来归了保义军,就一直带着飞熊都,当年也是一起喝过酒的。
南头挨着官道的地方,同样是一片骑军,旗上绣的是一头生翼的金钱豹,那是飞豹左卫,卫将张归霸。
这人张承业没有深入交往过,却和他的弟弟张归厚一并吃过酒,所以也算是认识。
如今,两卫骑军合起来有六千骑,一北一南,正好护住了步阵的两头。
再往后看,冈坡半腰处还竖着一面段字认旗,旗下传骑往来不断,那是归德侯段忠俭,专管前阵与网上的衔接,靠近帅旗的鼓车旁边。
在他旁边又立着张虔裕的认旗,显然是扈从旗鼓和帅旗。
在这些步阵后面还停着一长溜大车,车上堆着成捆的箭、备用的长梁和长牌,车旁插着任城侯李继雍的认旗。
此人原是西川杨庆复帐下的牙将,后来是赵怀安麾下最得力的猛将,率领精锐衙内军,没想到此时也在这里。
至于冈子背后,那就看不见了,只看到一面姚字大旗,显然那又是属于大明又一猛将姚行仲的旗帜。
这个过程,张承业为李克用一面又一面的介绍,讲这些军将到底有何功勋,所部在明军诸军中又是什么成分。
说到后面,张承业自己都有点嗓子发干了,内心也一阵唏嘘。
没想到,这些昔日的战友,今日却要对阵沙场。
而那边,李克用越听,脸色越沉,最后说了一句:
“好!这才是朕期待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