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砲击
    寨北的望楼上,陆仲元一直看着唐军退回官道。
    那面黑彘旗没有走,就在土堠西边,旗下的楯车横七竖八地堵着路,后面的唐兵就在车后头躲却也不离开,看样子是要在这里耗下去了。
    旁边的军吏报了北栅的伤亡,死了九个,伤了二十多个。
    陆仲元听完,点了点头,情况比预计的还要好。
    虽然北栅那边让敌军爬上了砦墙,可相比于他们造成的杀伤,和敌军派上来的精锐,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那边的贾公武调度有问题,也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些都且压下,战前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心态,不要对部下求全责备,不然到时候下面人害怕定罪,打起来也束手束脚。
    陆仲元本身就治军比较宽,所以他只是吩咐军吏,叫庄内休息的第四营弓弩手上北面的箭楼,轮替之前的弩手们。
    吩咐完,陆仲元转身往西墙那边看去。
    唐军西面的大队已经动了,很显然,在北面没办法打开局面后,这些人决定对西侧发起攻击。
    远处,长牌一面挨着一面,正从一里外往这边压,后面黑压压一片扛着草袋的民夫,再后面还有一队队扛着梯子的步卒,看旗号,应该也是唐军的义儿军了。
    见此,陆仲元又让庄内又派遣一支弩兵去西面支援。
    然后他便让传旗的牙兵向西墙打旗,告诉朱景,已派遣一支弩兵前来支援。
    西面,李存质站在自己的黑底白鹄旗下,拒绝了扈兵的劝阻,亲自走在弓手队里。
    在他们的前面,是一队队长牌手,长牌后面是那些扛着草袋的民夫。
    草袋是到了阵前才就地挖泥填的,可这草甸上的泥都是烂黄泥,一铲泥混着半份水,所以装满后,袋子特别沉。
    此时,这些扛着草袋的民夫就这样艰难在草地艰难前进。
    走到一百五十步,砦上没有动静。
    又前进了五十步,唐军这些弓手们就停住了。
    举着刀走在阵侧的李存质亲自指挥弓手分作两番,一番射,一番歇,专射箭楼。
    箭矢一阵阵飞过去,打在蒙着生牛皮的身上,噗噗作响,大多弹开了,偶尔有几支越进去,也不晓得结果如何。
    而前面,长牌手护着民夫继续往前,一直到了壕边,寨上还是一箭不发。
    民夫们开始往壕里扔草袋。
    头一袋下去,扑通一声,溅起一片绿水,连个泡都没冒就沉了。
    第二袋、第三袋接着下去,还是看不见影子。
    就在这时,砦墙后面响起了一片弦声。
    那声音又密又闷,壕边的长牌顿时被打得一阵乱晃,最前排的武士们纷纷蒙头倒下。
    没有遮挡的民夫更是成片地栽倒,好些人连声都没出,就和泥土做了一路。
    此时,不仅是箭楼上的,寨墙上的明军也在发弩,箭雨一阵接一阵,根本不给人喘气的工夫。
    民夫们哭爹喊娘地往回跑,督阵的军校连砍了两个,才把剩下的又逼回了壕边。
    扔进壕里的草袋就像扔进了无底洞,上百袋砸下去,水面才露出袋子。
    后来草袋不够了,军校就叫人把壕边的尸体也往下推。
    有个民夫抱着死去的亲戚不肯撒手,被后面的武士一脚踹进了壕沟里,和他亲戚的尸体一起沉进了绿水里。
    李存质看得眼都红了,他抬头往寨上找,终于找到了那面朱字旗。
    朱字旗就立在西墙中间那座箭楼旁边,旗下有个人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墙外,手里举着弓。
    李存质拉开弓就要射,可那人已经先放了。
    一箭过来,李存质身边的掌旗武士被射中了脖颈,整个人往后一仰,旗杆砸在李存质的肩膀上。
    那人又一箭,射倒了后面的鼓手,鼓槌掉进泥里,鼓声一下子断了。
    就这两箭直接吓到了周围扈兵,纷纷举牌将李存质挡在后面。
    当李存质将旗帜交给另外一名掌旗武士,再抬头时,那人已经缩回了墙后。
    朱景缩回墙后,把弓递给身后的牙兵,甩了甩手。
    旁边一个年轻弩手看得眼热,问他刚才那个骑马的是不是唐将,为何不射他。
    朱景道:
    “射了旗手,他的兵就看不见旗;射了鼓手,后面的人就听不见鼓,和这些相比,那唐将算个甚。”
    那弩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被什将骂了一句,赶紧蹲回了射孔后头。
    砦墙后面,弩手们轮换得很有章法。
    台后一列弩摆在架子上,张好弦的先送到前面,发过的顺手交回去,由后面的人踩着弩镫重新上弦。
    朱景从他们身后走过,看了看台下堆着的箭箱,又叫人去庄园里催要箭矢。
    那些唐军就这样在箭矢下花费巨大代价,终于填平了外围的壕沟,可他们也无力再战,最后被李存质用吼,撤了下来。
    然后,唐军的第二番就上来了。
    这一番出击的是李存敬的人,但李存敬却没有上,而是在后面举旗指挥。
    在密集的鼓点中,千余唐军举着更沉重的牌一步步上前,后面跟着的武士扛着长梯,还有人背着成捆的绳钩。
    朱景看了一眼,便叫台上的弩手不要再管壕边的民夫,专射这些唐军。
    在草甸上,根本排不成密阵,唐军走着走着就散了,面对箭楼和木砦上的明军射箭,几乎躲无可躲,不断有人仆倒,鲜血染红了草甸。
    可唐军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挤,他们踩过那条用草袋和尸体垫起来的壕沟道,挤向鹿角。
    然后就是抡斧的抡斧,甩钩的甩钩,试图打开鹿角。
    但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唐军的伤亡直线上升!
    李存进骑马踱在官道上,把两边的情形都看在了眼里。
    北面,李存贤的彘突都已经退回了土堠后面,算是彻底丧失了进攻的能力。
    西面,李存质是打开了通道,可李存敬的第二番杀上去的时候,全都挤在鹿角前面,被上头的明军举弩不断射杀。
    他们明显采取了多梯度射击上弦的方式,所以一线的明军射完后,立马就有新弩送到手上。
    这样的连绵射击下,第二番上去的唐军就算都是披甲的,也挡不住。
    李存进拿马鞭的手越攥越紧。
    寨子才打了半个时辰,两路都撞得头破血流,可那寨墙上的明军却还不见多少伤亡。
    这时,旁边的牙兵指了指西面的官道。
    只见远处尘土大起,一面面大旗正沿着官道往这边移动,最高举的那面大纛,正是李嗣源的。
    李存进脸色更难看了。
    大太保的前军已经到了,他这个先锋使却连寨墙都没摸上去,等李嗣源到了,他还有什么脸去见人?
    他叫来牙兵:
    “去后队,把抛石车给我拉上来,你们就是扛,也要在日中前扛到阵前!”
    牙兵飞马去了。
    李存进又叫传令的牙兵去西面,让李存质、李存敬先收兵,将伤兵带下来。
    至于那些民夫也要稍稍爱护,下一阵还用得着。
    “再告诉存贤,北面不用急,守住官道,等砲车打开了西墙,他那边跟着一起上。”
    于是,鸣金声从官道上大起。
    西面的唐军早就撑不住了,听见金声,扭头就往回跑,墙上的明军弩手对着他们的背又射了一阵,直到溃兵跑出了百步,才停下来。
    而那边退下来的唐军也是乱成一团,毫无建制可言。
    李存敬气得哇哇在叫,可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下子他们短时间是没有任何进攻的能力了。
    寨里,明军伤者也一拨一拨地往庄园里抬。
    一名弩手被箭擦破了额角,血糊了半张脸,看着吓人,却还能自己走,可同样另一边的,兜鍪只留下一道凹痕,扶下来以后却怎么也叫不醒。
    医兵摸了摸他的鼻息,叫担夫先抬这一个,脸上流血的那个在棚边等着裹布。
    那弩手也不争,只抓住送箭的辅兵,先问自己那一個有没有人替上,听说已经有人上了台,这才坐下,让医兵给他擦脸。
    陆仲元从庄园走过,看了看伤棚和备着的担架,又叫军吏去问各处的箭矢还够不够。
    这时,林子那边也送回来一面旗,一颗首级,还附着一块报功牌,是何文钦那边缴的,旗上写着一个梁字。
    陆仲元看了一眼,叫人收好,等战后再核功,眼下先把何文钦要的箭给他送过去。
    “告诉何文钦,守住林子就行,唐军的骑兵还在林外头转,不必冒险出来。”
    军吏应声去了。
    等转了一圈,陆仲元很是满意,目前部队士气高昂,伤亡也少。
    等他再回西面的望楼上,望兵便指着官道那边报说,唐军有一辆大车下了官道,正往草甸上拖,车上斜搭着一根长木,看着像是砲车。
    陆仲元眯眼看了一会。
    那车走得极慢,轮子陷了又拔,拔了又陷,几十个人拽着绳子往前挪,看那方向,八成是要往西墙前面那片旱地去。
    他笑了笑,转身对传旗的牙兵道:
    “将咱们的砲拉出来,到时候照着他们轰!”
    抛石车是快到日中的时候到的。
    只来了一辆。
    另外两辆在后面的田路上陷住了,换牛、加绳都试过,车轮还是卡在沟沿上拔不出来,砲车兵只好先把这一辆送上来。
    和砲车一起到的,还有李嗣源的令骑。
    那令骑这回没下马,就在马上抱了抱拳,说大太保的大纛已经到了林口,方才听见这边鸣金,问寒泉寨为何收兵。
    李存进拿马鞭指了指西面壕边那一片趴着的尸首,又指了指北面官道上横七竖八的楯车,道:
    “你自己看。”
    令骑看了一阵,没说话。
    李存进又道:
    “回去禀告大太保,北面,西面都攻过了,已经将外壕填出路了,也冲上了砦墙!”
    “只是敌军弩矢太密了,兄弟们根本扛不住!”
    “现在我已将砲车拉来,等砲车把西墙打开,我再攻,请大太保再给我一个时辰!”
    那令骑点了点头,却又问了一句,大太保让他问陂岸能不能饮马,后面前军的马走了一早上,都渴了。
    李存进想了一下,指着寨南那片芦苇荡:
    “请大太保把马赶到那片后面,只是别靠近那片芦苇荡,那里多淤,别让战马陷进去。”
    令骑记下了,拨马回去。
    李存进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才把目光收回来。
    李嗣源只要结果,至于义儿诸部在这寨前折了多少人,那是他李存进兄弟们自己的事。
    老子一定要爬上去!
    暗暗发狠,李存进又望向寄予厚望的砲车。
    那砲车就压着铺出的木板路,一路被牵拉到的一片干旱地。
    那片旱地离西墙大概二百步,射程正好够得着西墙。
    车到了旱地上,木匠们先在车轮底下塞石头、打木楔,把车架固定住,又解开捆着砲梢的绳子,一根根搜索从梢头垂下来。
    石弹放在另一辆小车上,其中大半都是原石,一点都没打磨过。
    役夫们选了一块稍微小的,再大也搬不动。
    两人托着石头,摇摇晃晃地送到梢端,放进了皮带。
    李存进已经骑马奔了过去,指着西墙和仓房相接的地方,让砲匠先打那里。
    “墙能不能砸倒,看你的本事,可那寨墙上的明军弩手,你得给我办了!”
    “成了有赏,不成,就杀你头!”
    这砲匠是魏博那边过来的,也就是他们这些老牌的藩镇还掌握这种技术工种,他听到这要求,汗都留下了,可他又不敢和这些沙陀人争辩,只能仰头估了一阵,叫人挪了挪架脚。
    等李存进在旁边看得不耐烦,催了一声,砲匠这才陪着笑,然后就转身对砲车拜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李存进愣了下,这打个砲还要做法?
    但这里面门道他也不懂,只能吩咐各军准备,一旦砲车砸开木墙,就往上冲!
    牙兵们将他的命令往下传至各军,刚刚被打得灭了气的唐军看着那高耸的抛石车,脸上总算又有些神采。
    那边,役夫们已经分作几列握住拽索,那块石弹沉在皮套里,随着砲梢轻轻晃荡,附近几个唐军都头也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最后看了一眼李存进,见他点头,砲匠举起了手。
    可就在这时,寒泉寨后面先传来了轰隆一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一块大石从寨后飞了出来,紧跟着又有几块前后升起,越过寨墙,直朝这边砸下来。
    一共五块。
    李存进刚抬起马鞭,第一块已经砸在砲车前面,泥土吸收了大量的动能,却也溅起一片泥团。
    第二块越过长梢,落进了后面的步队里,瞬间,惨叫声暴起,十余人瞬间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残肢。
    而第三块正中砲架。
    粗木在撞击下咔嚓一声折断,铁箍从木头上扯脱,长梢连着皮窝往一边栽倒,搜索的役夫有的撒手就跑,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砸扁了。
    余下两块也落在附近,都造成了大片伤亡。
    其中一块直接就砸中了李存进,将他和胯下战马打成了肉泥,附近的牙兵们惊声尖叫着,却只能无助地看着面前绝望的一幕。
    使君就这样一句话没留下,被砸成了肉泥?
    而寒泉寨后,五架并排的石砲已再次落下砲梢,随着一阵号子声,又在装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