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晨时末,加速行军的李存进带着李存贤、李存德、李存质、李存敬、李存颢、李存实等马步万军,终于看清了远处波光粼粼的寒泉陂。
也见到在陂边的那处寒泉寨。
其实这寨的主体是依据这里的一处大庄子来构建的,因它的地理最好,不仅背靠陂塘,北侧就是官道。
而在寒泉寨的西边则是一片茂密的枣榆林沿着缓坡生长,因为这两年汴州的离乱,使得这片林子保存得非常好,甚至树下还有去年的烂叶。
在林外便是一片无遮无挡的草甸,一直延续到东面的寒泉寨。
单单从这处选址,左林右水,前面是草甸,北面是官道,动静皆宜,可见此庄原先的主人必然有足够的权势和雅调。
而要是再看庄子前后的园林、篱笆和那高砖墙,墙边几座仓房虽挨在一起,可高低错落,形成一种独特的秩序美感,也就能看出主人对田园生活的诗意追求了。
可此时,这处昔日的田园风光全部被壕沟、木砦、箭楼分割得支离破碎,驻扎在这边的明军显然是个没情调的,全砖石和木砦毁了这片少有的田园胜景。
但可惜,奉命攻打这里的李存进同样也是一个没情调的,他神色严肃地看着面前的大砦,只觉得可以用固若金汤来形容。
而且因为明军在外面木砦修得高大,他甚至不能看清这大砦有多厚,里面能藏多少人。
就在这时,前面准备穿越密林游弋到砦西南侧的踏白们回来了,他们带来了一支羽箭,禀告说林里有伏兵,他们只是深入十几步,便折了两人。
李存进接过羽箭,捻了捻箭羽,又问踏白:
“敌军有多少人,能试探出吗?”
“卑职无能,敌军只是一轮射击,我们实在发现不了他们,便只得退了。”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那踏白的肩甲上也插着一支箭,旁边的伴当一直搀扶着他,血正从袖口往下滴。
见此李存进没有怪罪,叫人带这踏白将下去,自己向林中张望。
那片枣榆林的确茂密,周围又灌木丛生,骑兵肯定是不能进去搜寻的,去了就是活靶子。
若任林中明军留着,他们通往寒泉寨的道路就会危险。
于是,他让李存贤领一部留在官道,压住寨北,又叫李存德将骑队收在林外,沿草甸看住明军出骑的路。
李存质、李存敬诸部暂在后面列队,李存颢与李存实的人继续绕向庄西南,寻找能靠近陂岸的硬地。
安排过后,李存进才令弓手向林缘放箭,步军长牌随后前进,先把这片林子里的明兵驱赶走。
带头进林的都头叫梁宗郁,是泽州牙将,前年才投在了李存进帐下。
他把牌带绕紧小臂,向同队武士交代了一番,说完,自己举牌走过林外空地。
梁宗郁非常谨慎,因为明军选择袭扰的这片地方实在是找的太好了。
他们在草甸上看林内,全是遮挡完全看不到明军的位置,可林内的明军看他们行走在毫无遮挡的草甸上,那真是如同看活靶子一样。
果然,就在梁宗郁猫着逼近,林内就射来了箭矢。
太快了,梁宗郁几乎是听到尖锐声便整个躲在牌楯下,下一瞬,一支铁锥箭矢便钉在牌面,第二支撞上铁包边弹开,身旁武士的牌也一块接一块响。
还有几个武士因为躲闪不及,直接被射死在了草甸上,殷红的鲜血迅速晕了出来。
梁宗郁贴住牌后,只露一只眼看路,一路逼近,好不容易逼近林边,左侧便有人扑倒,横在他脚前。
他叫后面接上,将牌楯举在前面,摸了一下脚下的尸体,叹了口气,便跨过尸体,继续向林子前进。
忽然,一支箭矢险之又险地擦过梁宗郁的兜鍪,直接扎入了后方的团排。
后面的武士被震得向旁边歪了一下,他赶忙将牌推正,喊前面的人走快些,自己却赶忙退到了袍泽的身后。
可梁宗郁却走不快。
脚下积着厚厚的烂叶,一踩便陷,叶底又藏着枯枝,梁宗郁深怕有陷阱。
所以,他只得先用脚探,再把重心挪过去,身后的武士照着他的脚印走,长牌与团牌挤在树间,还有躲避不间断的暗箭。
进了林,外面的天光暗下去,射来的箭却没有少。
一名唐卒看见前面灌木晃动,便伸过去拨,草叶下忽然飞出一箭,扎进他伸出的右臂,他一声惨叫,牌楯下意识放下,另一箭已从牌上穿过,射中喉咙。
而就算他们步入林内足有十余步了,却还是被阻挡住了。
因为这些狡诈的明军在林内还竖了一段篱障,篱后还挖了浅沟,虽然那边没有明军的身影,可对方的箭矢却不间断从林内各个角度射来。
这些唐军一边受阻于篱障,一边还要将牌护住身体,吃够了苦。
一名唐军武士实在受不了了,从牌楯后探出身体就要去拽那篱障。
可这人刚一露头,一支铁锥箭就已经穿过了他的眼睛,直接将他带飞了出去。
这一下,其他唐军吓坏了,在这样的林中遇到神弓手,他们哪里敢乱动。
这时候,梁宗郁已经察觉到身边的部下有了退意,心中暗自焦急,忽然就看到不远处的榆树下,横着一根折断的树木,有大腿粗细。
他赶忙大喊:
“牌楯掩护后面的兄弟,让他们将那树抱起来,直接撞开篱障!”
一句话,身后这些武士眼睛一亮,立刻分出一队作为掩护,剩下的十来人抱着树干就去撞篱障。
片刻后,篱障架不住撞击,终于倒了一处缺口,剩下一百八十多名唐军就从这里挤了进去。
一路上,那些林内的明军射过便走,一些唐军武士也试图用弓箭回击,可却压根没有视野,找不到目标。
到后面,这些唐军武士只能听到空气中时不时传来的尖锐声,然后就伴随着某声惨叫。
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太使人绝望了。
而前头的梁宗郁在行了一段后,终于看见一名明兵。
那人站在一棵大树后,人只是探出的那一瞬,箭矢就已经擦过梁宗郁的牌角,打在他耳边的树干上。
木屑溅了一脸。
梁宗郁吓得哇哇大骂,发狠命令部下持着牌楯从两边包围。
二十多名唐军同样受够了这样的恐惧,大喊大叫从两边冲了上去。
而之前射箭的明军精锐弓手在射完后,扭头就走。
有人急着追,脚才跨过一根倒木,斜面便又射来几箭。
最前面的武士胸口中箭,整个人向后坐下,另一人举牌护住,却又被射中了小腿,然后在倒下时,又被射中了喉咙。
梁宗郁都要疯了,他都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让弓手拼命还射。
可等这些人拉开弓,前方已经没了人,他们也不管了,直接朝了一个方向猛射。
箭钻入枝叶,林中响起几声闷响,随后又静了。
梁宗郁额头已经全是汗。
他伸手摸了一下颔带,想解开一点,发现皮带上也全是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些明军弓手怎么这么厉害?就好像这些人天生生活在林子里一样,不仅人和林子融在一起,就连射箭也是又猛又快。
此刻梁宗都已经有点要退的意思了。
忽然,前方草木不断晃动,他大喊:
“射那边!”
一顿箭矢慌忙射去,却没有一点声音传回。
梁宗郁咽了咽口水,发现一点吐沫都没有,他扭头去看散在林子内的部下们。
此时随他入林的二百人,走到这里已经折去不少,而且几乎没有伤者,那些明军射手全部都是一箭射伤,再一箭射死。
而这会还站着的,全部都躲在大树后,谁也不敢走在前头。
这种情况,就算让他们原路返回他们也多半不敢了,因为又要走一片来时路。
就在这时,梁宗郁的队将从右侧过来,说那边有一条林中小道,似乎是可以直通林外。
梁宗郁扭头望去,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土路,那里应该是以前的伐木人走出的。
想了想,梁宗郁当机立断:
“沿林中路走,牌楯护着两旁,我们撤回去!”
他叫旗手举旗,带着众人转过去。
前面有树根横着,几名持牌武士绕了过去,再让后队跟上,队伍终于比方才顺了些。
可才走出十余步,最前面的武士忽然停住。
“都头!”
那人的声音都变了。
梁宗郁从牌侧望过去,这一次终于看清了明军。
原来在土路的东侧是一片稍宽的园地,地势向上抬,前面的灌木已经割过,一排排尖锐的粗木被斜插在坡地上。
一支严整的明军弩手就这样站在土坡上,最前一层半跪,第二层站立,再后面的弩手则站在稍高的土埂上。
视野中,之前十几名在林中袭击的明军弓手正从两边绕到了土埂上,随后消失不见。
而那些坡上的明军弩手们,则是在对面土道上出现了唐军的身影后,开始抽出插在泥土中的粗重弩箭。
梁宗郁认得那种弩。
那是大明神臂弓!
他全身骤然凉了,慌忙把长牌往前举,嘴里才喊出一声举牌,对面已经响起密集的弩弦声。
前列的团牌几乎同时被打中,一大片木板几乎都被射碎了,剩下的也是震得向后仰,露出成片惶恐的唐军武士。
第二轮明军随即发箭,箭刃从露出的脸,颈与胸前穿入,大量脸上还带着恐惧的武士们成片成片倒下,如同被割掉的麦子。
梁宗郁伏在长牌后,听见身旁不断有人倒下,耳边箭矢呼啸,如同暴风骤雨。
这一刻,他的尿和屎都崩了出来,可没人在乎,因为那些死去的尸体下全部都是。
落在后面的唐军武士看到前面的袍泽被密集地屠杀,崩溃地丢弃牌楯要向后面跑。
可在密集的林木内,跑又能跑多快呢?
第三轮箭已经从斜上的高空落下,砸在了这些不幸的武士们头上。
一名唐军武士慌忙在跑,可一个不注意,噗通一声就被脚下的灌木绊倒。
在他整个人翻滚出去,摔得鼻青脸肿,鼻涕泪水横流时,下一刻一支粗长弩箭就射在了他刚刚的位置。
而不等此人庆幸,一支弩箭就射穿了他的额头,将他钉死在了地上。
有人想踏着倒下的同伴冲过去,可同样倒在了密集的箭矢下。
那些明军从第一轮射箭开始,到现在已经射了六轮,射出差不多四百多支箭矢,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梁宗郁在林地内,连滚带爬,他穿过一具具袍泽尸体,好不容易滚入了一条沟内。
他双手互相攥着,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牙关在一个劲地碰撞,完全不由自己。
梁宗郁看向前方,那里只有一片灌木丛,明军的箭矢就没有超过那边,只要冲过去,冲过去就能活!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大喊:
“人死鸟朝天!”
吼完,梁宗郁就猛地蹿了出去,然后一支从天而降的箭矢就扎入了他的脊背。
剧烈的疼痛使得梁宗郁弯腰,可他依旧在努力向前跑,可又一箭打进肩颈,他整个人踉跄了几步,一下栽倒。
在他的前方,属于他的旗帜就飘落在灌木丛里,周围同样躺满了尸体。
林内,箭矢还在不断抛射,惨叫声逐渐低下去,那些仍有喘息的人就这样被连续不断的箭矢一支支钉满,如同箭猪!
这样一支精锐满编的二百人唐军都,只是和明军打了一个照面,就全军覆没在这片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停了吧!”
从坡埂上走出的何文钦再看到对面死一般的寂静后,对下面那群神臂弓弩手们如是道。
何文钦让一支散兵过了土路到了对面,片刻后,他们返回送来了那支唐军的旗帜和一名军将的首级。
何文钦非常满意,对旁边的功曹道:
“给那些靺鞨直弓箭手请功!”
“喏!”
忽然,何文钦说了这样一番话:
“大明一定要拿下辽东,将那些靺鞨人更多地编入军中!”
“不能为我大明所用,那就毫无存在的必要!”
李存进已经在林外等了许久。
最初还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再往后,他就听不到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林内还是没有出来一个人。
李存进脸色越发难看。
二百人进去了,再如何受阻,也总该有一个人回来报话,难道还能都折了?
他叫过李存质,让再拨两个都,四百步卒,分左右入林接应。
“寻梁宗郁部,接应到他们,就撤。”
两名都头领命,分别点齐部下。
头前的武士举长牌,后面带弓,另有几人提斧,准备开挡路的枝条。
李存进看着他们走过草甸,到林口分开,一路无事,这才稍稍松开握着马鞭的手。
这一次,进林的队伍比梁宗郁那一部走得更慢。
起初还有人从林中出来报,说找到几具本军尸体,身上都扎着箭,多是明军神射手所为,但敌军人数应该不多。
李存进让他们继续探,务必要驱赶这支明军小队。
可后面就再没有人出来。
他等了一阵,正想叫牙兵入林去催,林中忽然响起一片惨叫。
林口的唐军全向里面看去。
李存进更是拨马近前,见林边,一名没戴兜鍪的武士猛地钻出来,才迈出两步,背后便中了一箭。
那人扑在草甸上,手还向前扒,旁边又有几人奔出,直接从他身边踩过去,竟无人停下。
再往后,十余个唐卒连滚带爬地冲到林缘,手上的兵械全都丢了,在看到外面的袍泽,大喜,疯狂在跑。
附近两名骑士赶忙过去接应,刚勒马,林中便又飞来箭矢。
一匹马肩头中箭,惊得横跳,鞍上的武士赶忙带缰,另一个举起旁牌,罩住自己。
附近的唐军弓手也随即上前,朝林内还射,牌楯手冲来举盾,这才将那些溃兵遮到后面。
......
逃回来的武士们被扶到旗下,胆丧落魄,李存进问他们属于哪一都,那些人张着嘴,只顾喘,丢了魂一样。
牙兵正要抽鞭,李存进摇头,让人给他们水,等这些人回魂后,才问:
“你们都头呢?”
“死了......在坡下,中了箭。”
“梁宗郁呢?找着没有?”
那武士眼睛直愣愣的,隔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找着了,头已经被割了,沟里全是死人,路上全是。”
他说着,忽然把身子伏下,双手抱住头,浑身发抖,默默抽泣。
李存进先是一阵火起,可下一刻又心寒。
到底是什么样的场面,让这些见惯生死的武士们吓成了这样?
后面,李存进又叫过另一个还能说话的。
这人是队将,脸上划开一条长口,是唯一一个带着弓撒下来的。
牙兵要拿他的弓,他还不肯松,李存进只得让他拿着,先问林中情形。
队将说,他们寻到梁宗郁时,那二百人已经全死在了一条林道的西侧。
而在林道对面,明军在坡上构建了一条阵地,全部布置了神臂弓手,数量有多少,他不得而知,但一定箭矢数量充足,因为他们进去的四百人,没有一刻钟就被消灭光了。
李存进问最后还剩多少,队将回头看看跟着逃出来的人,嘴唇颤了几下:
“就卑职身后这些了。”
此刻这些人有多少呢?包括能喘气的,只有十三人。
前后进去三个都,六百人,回来便只有眼前这十三人。
李存进已经彻底愤怒了,他准备调集大兵入林,彻底消灭那些明军。
而另外一边,李存贤却在这时从官道赶来。
他早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询问了情况后,到了李存进身旁,按住了激动的后者:
“敌军已经在林内布置了阵地,要进去多少,死多少,才能驱赶他们?”
李存进转头瞪着他:
“可六百人!就在我眼前折了,我就这样不管不问?”
“可我们是来取寒泉的!”
李存贤说完,指向李存德的骑队。
那些骑兵仍守在草甸外,明军弓手追到林缘便停,始终没有走出来。
他说道:
“前褓草地空阔,我们进去固然会被箭矢打击,可他们要出来,却也会被我们的骑军兜抄!”
“所以这些明军实际上只是癣疥之患,只能恶心恶心你我,对我军是构成威胁的!”
“就让存德守住林口,只要明军敢出来,就直接骑队放过去。”
李存进胸口起伏,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又望向更东面的寒泉寨,在犹豫。
李存贤接着道:
“我们先将寨拿下了,林里这股兵没有寨子作为依靠,肯定要撤,那时再追击!:
李存进听进去了,终于把马鞭放下,点头:
“行,就照你说的办。
于是,他让李存德将骑队分开,守住几处林口,另留四个都的牌手与弓手照应,伤者先往官道后面送,余下各部则举起认旗,向前方寒泉寨开拔。